接下来的时间。
陈良便以本家兄弟和实际出资人的身份,与陈勇一同主持这场丧事。
在陈良充足的资金支持下,这场白事办得颇为体面风光。
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请来的唢呐班子吹打得卖力。
纸扎的楼房汽车、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栩栩如生。
宴席的规格也远超一般农村丧事的标准。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人来帮忙。
男人们负责搭棚、抬重、迎送吊唁的亲朋。
女人们则帮着操持灶台,准备流水席。
陈良和陈勇则负责迎来送往,安排调度。
来吊唁的村民络绎不绝。
看着灵堂上陈大壮年轻的遗像,再看看哭成泪人、憔悴不堪的李云芳。
以及忙前忙后、神色沉痛的陈良和陈勇。
人们无不叹息摇头。
尤其是陈大壮年迈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几次昏厥过去,更是让人揪心。
吊唁的人们也都会随上一份礼金。
金额或多或少,五十、一百、两百……
都是一份心意,也是对主家遭遇变故的一种经济上的微薄支持。
许多人将礼金交给负责记账的老先生后,还会特意走到忙得满头汗的陈良或陈勇面前,低声说上几句:
“小良,你刚从西疆回来,也别太累着,看你眼圈都黑了。”
“陈书记,多费心了,大壮是个老实人,可惜了……”
“小良,你和大壮之前关系好,你云芳嫂子这往后可难了,你尽量多照应着点。”
“唉,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这世道……”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陈良之所以如此尽心尽力、出钱出力。
一是因为和陈大壮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本家兄弟,感情深厚。
二是因为他如今发达了,不忘本,重情义,见本家兄弟遭此大难,自然要挺身而出,帮忙操持,这也是他“仁义”的表现。
没有人知道陈良和李云芳之间那层隐秘的关系。
更无人知晓陈良刚刚在西疆,以怎样雷霆万钧、血腥残酷的手段,为这位本家兄弟复了仇,了结了所有因果。
在村民们朴素的价值观里。
陈良的所作所为,是好人有好报的体现。
也是乡贤应有的担当,值得称赞和敬重。
丧礼按照古老而完整的仪式流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第一天主要是设灵、接祭、孝眷守灵,唢呐哀乐不断,吊唁者往来。
晚上,陈良安排好了守夜的人,自己也留在灵堂陪了许久。
李云芳几乎水米未进,只是跪在灵前默默流泪,或是被劝着勉强喝几口水,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第二天,腊月二十八,上午。
经过又一轮集中的祭拜后,临近中午,起灵的时刻到了。
八个身强力壮的村民抬着装有骨灰盒的棺木,唢呐吹起悲怆的送葬曲,孝子孝孙(陈大壮的子侄辈孩童代替)捧着遗像、打着招魂幡在前。
李云芳在两名妇女的搀扶下,哭得撕心裂肺,跟在棺木后。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村外的祖坟地行去。
陈良和陈勇等主要帮忙的人,也都身穿孝服,走在队伍中。
一路上,撒纸钱,放鞭炮,哀乐呜咽。
到了坟地,早已挖好的墓穴张开着黑黢黢的口子。
下葬,掩土,堆起新坟,立碑……最后一道程序完成。
陈大壮,这个憨厚朴实的庄稼汉子,在外辛苦奔波半生。
最终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长眠在了故乡的黄土之下。
葬礼结束,众人返回。
帮忙的乡亲们在主家吃了饭,又帮着收拾了院子,拆了灵棚。
直到傍晚时分,大家才陆续散去。
喧嚣了几日的农家小院,骤然冷清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碎屑、烧过的纸灰。
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烛和哀伤气息。
陈良也一直忙到最后,指挥人将借来的桌椅碗碟还了,结算了唢呐班子、纸扎店、食材采购等各项费用。
他做事周到,付款爽快,还给所有来帮忙的多亲都封了一个不小的“辛苦红包”。
众人又是感激又是感慨,都说陈良办事大气,仁义。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完全黑透。
陈良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走进了李云芳家。
堂屋里,供桌和遗像已经撤下。
但那股沉闷悲伤的气氛依旧弥漫。
李云芳独自一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原来摆放骨灰盒的位置。
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跟着一起被埋进了那座新坟。
“云芳。”陈良轻声唤道,走到她身边。
李云芳缓缓转过头,看到陈良,眼中才恢复了一丝活气,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她忽然起身,扑进陈良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再放声大哭,只是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良,呜呜,大壮他真的走了。”
“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好怕,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
陈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柔声安慰道:
“不怕,云芳,不怕。”
“大壮哥走了,他没能陪你走下去的路,我陪你走。”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我会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你还有我,有村里这些关心你的乡亲,有美静姐,有春花婶子……”
“以后的日子,或许很难,但咱们一起,总能过下去。”
“你得为了大壮哥,也为了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李云芳在他怀里使劲点头,却依旧止不住颤抖和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但依旧紧紧抱着陈良,仿佛他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小良……”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良,眼中充满了悲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可惜大壮他临走前,也没能亲眼看到我肚子有动静。”
“没能给他留个后,这是他生前最大的心愿啊。”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当初……当初他默许咱俩好,甚至有时候还主动躲出去,撮合咱们。”
“他心里想的就是想借你的种,生个娃儿,好给他们老陈家传宗接代,也好了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桩心事。”
“结果……结果现在,他走了,啥也没留下。”
“是不是我,我年纪大了,身子不中用了,不能生了啊?”
“可我过了年,也才三十啊……”
听着她这番混杂着对亡夫的愧疚、对未完成任务的遗憾、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怀疑的话语。
陈良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他沉默了片刻,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给予她更多的力量和慰藉。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云芳,你别胡思乱想,更别怪自己。”
“不是你的问题。是……是我的原因。”
“啊?你?”李云芳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嗯。”陈良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坦诚,“我的体质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这带来了一些好处,但也有些……嗯,副作用。”
“其中一点就是,因为生命层次和能量本质的差异,普通女子想要怀上我的孩子,几率……非常非常低,低到微乎其微,近乎不可能。”
“这跟你年龄大小、身体好坏,关系不大。”
“只能靠……靠次数,去碰那极其渺茫的运气。”
他尽可能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真实的缘由涉及龙丹、灵气修炼带来的生命本质跃迁。
与普通人之间存在生殖隔离般的巨大鸿沟。
根本无法明言,也无法改变。
李云芳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陈良,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完全超出她认知和理解范围的信息。
她的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丝恍然,最后化作一片更加深沉的失落和哀伤。
许久,她才颓然地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陈良怀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认命般的无力:
“唉,算了……算了……这都是命。”
“大壮他都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也许,这就是他们老陈家的命,也是我的命吧……强求不来……强求不来啊……”
陈良能感受到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
有对丈夫的愧疚,有对未如愿的遗憾,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给予无声的安慰。
“云芳,别想这些伤心事了。”
陈良在她耳边柔声道,轻轻抚了抚她散乱枯干的头发。
“我已经给美静姐和春花婶子打过电话了。”
“她们一会儿就过来陪你,晚上就在这儿住,陪你说说话,也能照应着你。”
“你这几天几乎没咋合眼,也没正经吃口东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得好好歇歇,吃点东西,为了你自己,也……也为了我。”
“那你呢?”李云芳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清晰的依恋和不舍,还有一丝脆弱,“你去哪儿?”
“今晚……不留下吗?”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很不合时宜。
但此刻的她,脆弱得只想抓住身边最近、最温暖的存在。
陈良苦笑了一下,轻轻抚了抚她凌乱的头发,“我得去城里一趟,找宁燕,有些门里的事要处理。”
“至于咱俩……云芳,大壮哥刚走,头七还没过,丧事也才办完……咱们得避避嫌,也得让你自己静一静,缓一缓。”
“你现在这状态,心神俱伤,最需要的是休息和安抚,不是别的。”
“我也需要去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听话,嗯?”
李云芳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理解了陈良的顾虑和深意。
是啊,丈夫新丧,尸骨未寒。
自己就和别的男人同宿一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自己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此刻的她,也的确没有任何风月心思。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她低声道,声音细弱:“嗯,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我这心里……现在跟一团乱麻一样,也没那个心情。”
“唉……就是……就是觉得有些空,有些怕……”
“我知道,我都知道。”陈良温声道,再次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会儿美静姐她们就带饭过来了,你多少吃一点,然后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忙完就回村来看你。”
“好……”李云芳顺从地应道,贪婪地汲取着陈良怀里的温暖和令人心安的气息,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柱,“对了,你进城路上开车一定要慢点,注意安全。”
“晚上凉,多穿点再出去。”
“放心,我会的。”陈良最后用力抱了抱她,然后扶着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能够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
他才转身,大步走出了堂屋,走进了寒冷漆黑的夜色中。
很快,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车灯划破黑暗,引擎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外公路的方向。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孤独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将李云芳紧紧包裹。
但这一次,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冰冷刺骨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真的一个人,也不是真的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个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刚刚离开,但他还会回来。
而马上,刘美静和王春花这两个好姐妹也会带着热饭和陪伴过来。
这个寒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冬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熬过去了。
黑色的奔驰驶出陈家村,很快提速,汇入通往县城方向的公路。
黑色的奔驰驶出陈家村,汇入通往县城的公路。
陈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两日的忙碌和紧绷的神经,让他也感到一丝疲惫。
但想到即将见到的宁燕,想到那个对他一往情深、始终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流和期待。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找到宁燕的号码,发了条简洁的信息:“燕儿,我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到。等我。”
信息几乎是秒回,仿佛对方一直将手机握在手中等待。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单的字:“嗯!”
后面紧跟了一个闪烁着暖意的爱心表情。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良看着那个爱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