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不归誓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殿内没有生火。
苻坚坐在御案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深衣,
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简化了的日月山河纹。
那是他称帝时,亲自设计的图案,寓意“光照四海,泽被天下”。
此刻那些金线,在从殿门缝隙透进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如同冻结的泪痕。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不是奏章,不是军报,是一份用朱砂写就的《迁都书》。
执笔者是他的族叔、卫大将军苻菁,此刻正跪在御阶下,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一同跪着的还有十余名文武重臣,大多年迈,须发斑白,都是前秦政权的元老。
“陛下,”苻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哭腔。
“潼关已失,慕容恪十万大军,距长安不过两日路程。”
“城内粮草,仅够支撑一月,外无援兵,内无战心。”
“此刻唯有移驾西狩,退守陇右,依托山河之险,或可保全宗庙。”
“若执意死守……长安必成,葬身之地啊!”
他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而绝望,在殿内久久回响。
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跪着的群臣,望向殿门之外。
晨曦从门缝漏进,将飞舞的尘埃染成金色,如同无数细小的亡魂在光柱中挣扎。
更远处,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看见未央宫前广场上,那面巨大的黑色秦字大旗。
旗面已有多处破损,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依旧倔强地飘扬。
“移驾西狩……”苻坚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退守陇右……保全宗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苻菁,你告诉朕,陇右还有什么?”
苻菁抬起头,额头已见血痕:“陇右有山河之险,有羌氐旧部,有……”
“有姚苌。”苻坚打断,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个朕封他为‘龙骧将军’,赐他高官厚禄。”
“他却趁朕危难之际,打出‘大秦王’旗号的姚苌。”
“你要朕退到他的地盘上,是觉得朕死得不够快。”
“还是觉得他,会念及旧情,留朕全尸?”
“至于羌氐旧部……”苻坚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的脚步很稳,踏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雷弱儿在洛阳降了冉闵,这被朕视为股肱的宗室大将,都守不住忠诚。”
“你以为那些远在陇右、与朕素未谋面的部落酋长。”
“会为了一面破旗、一个虚名,与慕容恪的十万大军拼命?”
他走到苻菁面前,蹲下身,直视这位族叔的眼睛:“苻菁,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朕记得,我小时候最怕黑,夜里总要抱着你才能入睡。”
“如今……你觉得朕还怕吗?”
苻菁一怔,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朕还怕。”苻坚却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怕黑,怕死。”
“怕这江山社稷毁在朕手里,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着‘苻坚昏聩,丧师辱国’。”
“但朕更怕……怕朕今日一走,这长安城中十五万军民。”
“就成了慕容恪刀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臣子,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要朕走,可以,但朕问你们,朕走了,长安谁来守?”
“是你们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还是家中妻儿,尚且等米下锅的士卒?”
“朕走了,城破之日,慕容恪会如何对待,留下的百姓?”
“是像冉闵在襄国城那样,将胡人男子悉数坑杀,女子孩童分发为奴?”
“还是像他攻打洛阳时那样,围城半月,饿殍遍野,最后易子而食?”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到最后,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你们告诉朕!”苻坚环视众人,那双传说中“目有紫光”的眼睛。
此刻竟真的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晕,如同燃烧的星辰。
“告诉朕,朕这个皇帝,是凭什么当的?”
“是凭血统?凭武力?还是凭……这天下百姓的拥戴?!”
群臣伏地,无人敢答。
“是凭百姓!”苻坚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朕当年起兵时,只有三千人马,凭什么能立国称帝?”
“是因为关中百姓,受够了苻生的暴政。”
“是因为他们相信,朕能给他们一个太平世道!”
“如今大难临头,朕若弃他们而去,独自逃命……”
“那朕与苻生那些暴君,有何区别?!”
他走回御案后,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架倾倒。
朱砂墨汁泼洒,在帛书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如同溅血。
“朕意已决!”苻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安,朕不走了,城在朕在,城亡朕亡!至于你们……”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群臣,眼中紫色光晕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想走的,朕不拦,每人可领十金,三匹马,今夜之前从西门出城,各寻生路。”
“想留的……就陪朕,与这长安城,共存亡!”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殿。
背影挺直如松,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悲壮。
苻菁跪在原地,望着陛下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
许久,忽然伏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丧钟。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的箭垛上,落在那些值守宫门的禁军盔甲上。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冰凉的水渍。
他身旁的老兵低声问:“想什么呢?”
“想家。”年轻士卒轻声说,“想我娘煮的粟米粥,想我妹妹编的草蚂蚱……”
“伍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老兵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陛下不走,咱们当兵的……哪有脸走?”
他顿了顿,望向内殿方向,声音更低了:“况且……陛下待咱们不薄。”
“我儿子前年害了寒热,是陛下派太医来诊治,还免了药钱,这份恩情,得还。”
年轻士卒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戟,雪花落在戟尖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更远处,长安城的街巷里,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
米铺前早已排起长队,人们裹着破旧的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粮价已涨到一斗粟米换一匹绢,而就在三个月前,这个价格能买十斗。
“没粮了!今日售罄!”米铺掌柜探出头喊了一声,立刻缩回去,关紧了店门。
人群骚动起来,“昨日不是说,还有存货吗?!”
“我家孩子已饿了三日,掌柜的行行好……”
“开门!开门!” 有人开始捶打店门,声音绝望。
突然,一队黑衣甲士从街角转出,为首的是面容枯槁的,“暗影尚书”权翼。
他手中握着一卷帛书,身后甲士抬着十几个大木箱。
“奉陛下诏令,”权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开太仓,赈灾民,凡长安在籍百姓,无论胡汉,按户领粮。”
“每户粟米三斗,盐半斤,排队领取,不得拥挤,违者斩!”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木箱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甲士开始分发,动作麻利而有序。
一个老妪领到米袋,颤巍巍地跪下来,朝着未央宫方向磕头:“谢陛下天恩!”
越来越多人跪下,权翼站在雪中,望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但那双“三白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昨夜,陛下召他密谈。
那时苻坚坐在烛火旁,手中擦拭着那尊“四海一家”琥珀酒杯,语气平静。
“权翼,朕知道,城中粮草,其实连半月都支撑不了。”
“太仓那点存粮,是最后的口粮,本该留给守城将士。”
“那陛下为何……”权翼不解。
“因为朕要让他们知道,”苻坚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也要分给他们。”
”当慕容恪大军围城时,他们才会愿意为朕守城,不是为前秦,是为朕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饱饭了。”
权翼当时沉默良久,才问:“陛下真觉得,能守住?”
“守不住。”苻坚回答得干脆,“但朕要守的,不是城,是人心。”
“是让天下人看到,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一个皇帝,愿意与他的子民同生共死。”
“这样……哪怕朕死了,前秦亡了。”
“后世史书上,也会记下这么一笔,苻坚,非庸主也。”
他说完,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
琥珀杯中的那只远古蝎子,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杯而出。
权翼从回忆中回过神,雪下得更大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潼关的方向,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
慕容恪的大军,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华州,最迟明日,兵临城下。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转身走向未央宫。
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如同这座城的命运,正在被历史的车轮,一寸一寸碾过。
第二幕:暗流涌动
同一日,长安城西,富平侯府,府邸深处,暖阁之内。
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中散发出檀香的甜腻气息,与阁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暖阁中央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矮几。
几上陈设着酒具,与几碟精致的点心。
在这座即将断粮的城市里,这样的享受堪称奢侈。
围坐在矮几旁的有三人,主位上是富平侯苻方,苻坚的堂兄,年过五旬。
他体态臃肿,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双眼睛里藏着的精明与算计,足以让老练的商贾自愧不如。
左侧是京兆尹韦钟,汉人士族出身,四十余岁。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是长安城内,文官集团的代表,门生故吏遍布各衙署。
右侧则是个生面孔,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人。
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但他手指上戴着一枚铁戒指,戒指表面雕刻着极细微的图案,一只闭目的乌鸦。
“姚将军的诚意,本侯看到了。”苻方拈起一块蜜饯,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黄金三千斤,绢帛五千匹,外加陇西三个庄园的地契……啧啧,大手笔。”
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实为姚苌麾下密使,躬身道。
“我家主公说了,这只是一半,待长安事定,另有一半奉上。”
“此外,侯爷若能劝说陛下开城投降,或是在燕军攻城时……行个方便,”
“主公愿上表燕国,保侯爷一门富贵,世袭罔替。”
“燕国?”苻方挑眉,“姚将军,不是已经打出‘大秦王’旗号了么?”
“怎么,又改投慕容氏了?”
密使微微一笑:“乱世之中,多个朋友多条路。”
“况且,如今长安城下将有三方势力,慕容燕国、冉魏,还有我家主公。”
“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侯爷若能多方下注……岂不更稳妥?”
这话说得露骨,但阁内三人,都听懂了。
韦钟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慕容恪大军明日便至,冉闵也已从洛阳西进。”
“你家主公远在陇东,如何能在这长安棋局中,分一杯羹?”
“这便是主公高明之处。”密使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皮纸展开。
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陋的地图,“主公已亲率精锐骑兵南下,不日将抵华阴。”
“届时,慕容恪主力围攻长安,主公可趁机截断燕军粮道,占领渭水渡口。”
“若燕军攻城受挫,主公便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击溃慕容恪,若燕军势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主公便趁燕军破城、与守军两败俱伤时。”
“突然杀出,坐收渔利,无论哪种结果,长安……最终都会落入主公手中。”
苻方与韦钟对视一眼,这计策毒辣而精准,充分利用了各方矛盾。
姚苌那条毒蛇,果然最擅长在暗处等待机会,然后一口咬住猎物的咽喉。
“那你家主公,需要我们做什么?”韦钟问。
“三件事。”密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掌握西门或北门的防务,至少要有,能控制城门的能力。”
“第二,在城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尤其是关于粮草将尽、陛下欲弃城而逃之类的。”
第三……” 他压低声音:“若陛下执意死战,在关键时刻……送他上路。”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
许久,苻方缓缓开口:“弑君之罪,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成王败寇。”密使的声音冰冷,“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待主公入主长安,登基称帝,今日之事……”
“只会是‘暴君苻坚,众叛亲离,义士愤而诛之’,侯爷,您说呢?”
苻方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看见自己的未来。
一条是跟着苻坚守城,最后要么战死,要么城破被屠。
另一条是投靠姚苌,虽然背负骂名,但至少能保住家业,甚至更进一步……
“本侯需要考虑。”他最终说。
“时间不多。”密使站起身,“最迟明夜子时,我需要答复。”
“此外……” 他看向韦钟:“韦大人,您掌管京兆户籍、仓储。”
“应该清楚,城中粮草的,真实情况吧?”
韦钟脸色微变,密使笑了:“我家主公说了……”
“若韦大人能‘不小心’让粮仓失火,或是‘疏忽’导致账簿混乱……”
“待主公入城,吏部尚书的位置,虚席以待。”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暖阁内只剩苻方与韦钟两人,“韦兄,”苻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看?”
韦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吹散了暖阁内的甜腻香气,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嘈杂。
那是领粮的百姓在欢呼,是禁军在调动。
是这座千年古都,在死亡前夕,最后的喘息。
“侯爷可曾去过,城西的贫民窟?”韦钟忽然问。
苻方一愣:“那种地方,本侯去作甚?”
“我昨日去了。”韦钟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为了核查户籍,顺便……看看陛下开仓放粮的效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母亲,将自己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
“一半给三岁的女儿,一半给五岁的儿子。”
“她自己舔着空碗,说‘娘不饿’,可她的肚子,叫得比雷还响。”
韦钟的声音很轻,“我还看到一对老夫妇,相拥冻死在自家门前。”
“他们领到了米,却舍不得吃,说要留给在前线守城的儿子。”
“可他们的儿子,三天前就战死在潼关了。”
他走回矮几旁坐下,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侯爷,您知道这长安城里,像这样的人有多少吗?”
韦钟放下酒杯,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十五万,整整十五万人。”
“他们相信陛下,相信前秦,相信这个朝廷能带他们活下去。”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臣子,在做什么?”
“在密室里算计着,怎么卖了他们,怎么用他们的命,换我们的富贵!”
“韦钟!”苻方厉声喝止,“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韦钟笑了,笑声悲凉。
“侯爷,您以为姚苌赢了,会真给我们富贵?”
“他是什么人?一个连救命恩人苻坚,都能背叛的毒蛇!”
“今日他能许我们高官厚禄,明日就能找个理由,将我们满门抄斩!”
“这种人,你也敢信?”
苻方脸色铁青:“那你说怎么办?跟着陛下一起死?!”
“至少,”韦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动作庄重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死得堂堂正正,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陛下,这些年的信任。”
“对得起……长安城里,那十五万还相信着我们的百姓。”
他说完,深深一躬:“侯爷,告辞,今夜之事,韦某就当从未发生过。”
“但若侯爷真要做,那卖主求荣之事……”
“韦某虽是一介文官,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他转身,大步走出暖阁,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苻方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跳动的炭火,许久,猛地将矮几掀翻!
酒具、点心散落一地,蜜饯滚进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焦甜的怪味。
“忠义……忠义……”他喃喃重复,眼中终于露出狠色。
“这世道,忠义值几个钱?活下去,才是真的!”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门,走进密室,密室内,早已有另一人在等候。
那是个穿着羌人服饰的汉子,腰间佩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告诉你家主公,”苻方盯着那人,一字一顿。
“他的条件,本侯答应了,但黄金和地契,今夜就要送到。”
“至于城门……西门守将王韬,是本侯旧部,本侯自有办法。”
羌人汉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侯爷爽快。”
“主公说了,事成之后,长安城……您要哪条街,随便挑。”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
袋口敞开,里面是十几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那是羌人部落间传递密信的信物。
苻方抓起布袋,紧紧握在掌心,指甲陷入血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缠绕心脏的……快意。
第三幕:血色进
函谷关旧址,冉魏大营,没有关城,只有废墟。
昔日的天下雄关,如今只剩几段残破的土墙、散落的砖石。
以及荒草丛中,偶尔露出的、锈迹斑斑的箭镞与断刃。
洛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冉闵的大军,就驻扎在这片废墟之上。
营帐连绵数里,清一色的玄色帐篷,如同突然从雪原上长出的黑色蘑菇。
中央最高处,立着那面狰狞的“武悼天王”旗。
血色背景中,横刀贯穿日月,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随时会挣脱旗面,斩向苍穹。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已经摆开,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代表慕容燕国的银旗,已插在“潼关”位置,数支银色箭头,正指向“长安”。
代表前秦的黑旗,龟缩于长安一隅,周围已开始出现,象征“围城”的红色线圈。
而代表羌人姚苌的黄旗,则诡异地出现在,长安西面的“华阴”。
像一条毒蛇,盘踞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
“王上,”玄衍用那柄已摩挲得温润的“九曜星算筹”,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潼关失守的消息已确认。”
“慕容恪前锋悦绾部,今晨已过渭南,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安东郊。”
“中军慕容恪亲率,押运粮草辎重,行军稍慢,但后日必至。”
“至于后军慕容泓……此刻仍在潼关,以西三十里处磨蹭,理由是有疫病。”
“疫病?”冉闵冷笑,“慕容泓那条毒蛇,也会怕疫病?他是等着捡便宜吧。”
“王上明鉴。”玄衍点头,“此外,姚苌已公开打出,‘大秦王’旗号。”
“并率精锐骑兵南下,现已抵达华阴。”
“看其动向,是要截断渭水渡口,坐观长安成败。”
冉闵盯着沙盘,许久,忽然问:“苻坚呢?他在做什么?”
“据‘阴曹’探子回报,苻坚拒绝了,所有迁都西狩的建议,决意死守长安。”
回答的是墨离,他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瓷质面具。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今晨开太仓放粮,赈济百姓,收买人心。”
“城中粮草真实情况……应该只够支撑半月。”
“半月?”冉闵挑眉,“那他放粮,不是自寻死路?”
“是收买人心,也是……表态。”慕容昭轻声开口。
她坐在帐角,面前摊开着一卷医书,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骨簪。
“他要让长安军民知道,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
“这样,当围城开始,他们才会愿意死战。”
她顿了顿,抬起头:“王上,我们真要加速进军,掺和这趟浑水?”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冉闵,这是关键问题。
按原计划,冉魏大军在拿下洛阳后,应休整至少三个月。
消化战果,稳固根基,然后再图西进。
但潼关的突然失守、慕容恪的迅猛西进,打乱了一切节奏。
此刻若不去长安,坐视慕容恪拿下,这座千年古都。
那“正统”名分,就将落入燕国手中,冉魏将永远被钉在,“割据”的耻辱柱上。
可若去……以疲惫之势,千里奔袭,介入三方混战,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冉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盘前,俯身。
伸手将代表自己军队的红色小旗,从“函谷关”位置拿起,缓缓向西移动。
越过华山,越过渭水,最终……停在长安东南方向的“蓝田”位置。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距长安不过五十里,快马半日可至。”
“朕要在这里扎营,既可观长安战局,又可威胁慕容恪侧翼。”
“王上是要……”李农忍不住开口,“坐山观虎斗?”
“不,”冉闵直起身,眼中闪过血光,“是要做那只,最后吃掉所有猎人的老虎。”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斩钉截铁:“慕容恪想拿下长安,继承正统?”
“朕偏不让他如愿!苻坚守城,必会死战,长安将成血肉磨盘。”
“等他们杀到两败俱伤时,朕再出兵,一举击溃慕容恪,拿下长安!”
“届时,朕既是收复旧都的汉家英雄,又是终结前秦暴政的天下共主!”
“这正统名分,还有谁能与朕争?!”
帐内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震撼了。
只有玄衍,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沙盘,手中算筹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
他忽然开口:“王上此计,有七成胜算,但有两个变数。”
“第一,姚苌。”玄衍用算筹,指向华阴位置的那面黄旗。
“此人隐忍阴毒,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华阴。”
“他要么偷袭慕容恪粮道,要么趁长安城破时摘桃子。”
“要么……等王上与慕容恪决战时,从背后捅刀。”
“无论如何,他都将是,最大的变数。”
“第二呢?”
“第二,慕容恪的身体。”玄衍抬起头,“据‘阴曹’密报……”
“慕容恪的左眼‘冰晶义眼’,近日反噬加剧,高烧不退,已到强弩之末。”
“若他在长安城下,突然倒下……燕军崩溃,长安或许会提前陷落。”
“届时局势将彻底失控,我们可能来不及反应。”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如修罗。
“姚苌那条毒蛇,朕迟早要剥了他的皮做鼓面。”
“至于慕容恪……他若真病死了,倒是省了朕不少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血光更盛:“朕更想亲手宰了他。”
“在战场上,面对面,用朕的龙雀刀,斩下他那颗,自诩为‘天下第一’的头颅!”
他说这话时,身上那股血腥的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连久经沙场的李农、董狰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传令全军,”冉闵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开拔。”
“轻装疾行,五日之内,必须抵达蓝田!”
“粮草辎重随后跟进,由桓济负责调度,告诉儿郎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长安!汉家长安!”
“四百年前,是咱们汉人的都城,四百年后,也该回到咱们汉人手中!”
“这一战,不为朕,不为大魏,为的是让天下汉人知道,咱们的脊梁,还没断!”
“咱们的血性,还没凉!咱们的刀,还能砍下胡虏的头颅!”
“吼!!!” 帐外值守的亲卫们听见这话,齐声怒吼。
吼声如同滚雷,在函谷关的废墟上空回荡,惊起寒鸦无数。
帐内,诸将热血沸腾,齐齐单膝跪地:“臣等愿随王上,光复长安,重振汉统!”
冉闵站在帐中,望着跪倒的将领。
望着沙盘上,那面即将被他插在长安城头的红色小旗,眼中血色翻涌。
这一刻,他不是仁君,不是明主,甚至不是正常人。
他是从血海中爬出的复仇之神,是要用无数尸骨堆砌王座的……修罗王。
慕容昭坐在角落,望着他侧脸上,那道狰狞的箭疤。
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疯狂,忽然紧紧握住了,胸前的“断刃护符”。
冰凉的金屑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她在心中无声地问:冉闵,你到底是要拯救汉人,还是要……毁灭这个世界?
她没有答案,或许连冉闵自己,也没有答案。
第四幕:孤城暮色
酉时三刻,长安城,东城墙,雪停了。
夕阳从西面山脊向后,挣扎着露出最后一点余晖。
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城墙上的秦字大旗,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
旗面破损处,被夕阳穿透,如同千疮百孔的心。
权翼沿着城墙缓步而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仿佛在丈量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池,最后的时光。
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以及十余名工曹衙署的官员。
人人手中拿着纸笔,记录着城防的每一处细节。
“东墙第三瓮城,垛口损坏七处,需连夜修补。”
“箭楼储备箭矢,不足三千,已从武库调拨。”
“火油存量,仅够三次齐射,需紧急熬制。”
一条条冰冷的汇报传入耳中,权翼面无表情地点头。
偶尔开口指示,声音干涩如破锣,走到东北角楼时,他停住了。
从这里向北望去,可以看见渭水如一条银带,蜿蜒西去。
水面上已开始结冰,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远处,潼关方向,天地交接处一片昏暗,如同巨兽张开的血口。
“尚书大人,”一个年轻工曹官员,忍不住开口,“燕军……真的明日就到?”
权翼没有回头:“怕了?”
“……有点。”年轻人老实承认,“我家里还有老母,有刚过门的妻子……”
“尚书大人,您说,咱们能守住吗?”
权翼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这长安城里,十五万人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最多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已有了死志。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赵谦,工曹主事。”
“赵谦……”权翼重复,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过去,“拿着。”
“若城破,拿着这个去西门找守将王韬,他会放你出城。”
“回家,带你母亲和妻子,往南走,去汉中,去巴蜀……总之,离开关中。”
赵谦愣住了:“尚书大人,这……”
“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权翼的声音依旧平淡。
“走吧,现在就走,就说……是我派你去城外,勘查水势。”
赵谦没有接铜牌,他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下官不走。”
“下官是长安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我爹是木匠,建过这城墙上的箭楼,我爷爷是石匠,修过这瓮城的门洞。”
“我赵家三代人的血汗,都在这城墙里,我若走了……对不起祖宗。”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继续去检查城墙了。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权翼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牌,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垛口边,向下望去,护城河已开始结冰,冰面上倒映着血色的天空。
更远处,郊野的村落里,炊烟稀稀拉拉,大部分百姓已经逃难入城。
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走不动,要么是舍不得祖宅田产,赌燕军不会屠村。
赌,这个字,如今成了关中所有人,唯一的指望。
苻坚在赌,赌冉闵会来,赌慕容恪与冉闵会两败俱伤。
慕容恪在赌,赌自己能速克长安,赌姚苌不敢背后捅刀。
姚苌在赌,赌自己能坐收渔利,赌这天下终将姓姚。
冉闵在赌,赌自己能做最后那只黄雀,赌汉人的气运还未绝。
而长安城里,这十五万百姓……他们在赌什么?
赌他们的皇帝不会抛弃他们,赌这城墙足够坚固,赌老天爷,还会开一次眼。
权翼抬起头,望向西天,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沉没。
黑暗如潮水般从东方涌来,吞没了潼关,吞没了华山,正向着长安滚滚而来。
他知道,明日此刻,这片城墙下将布满燕军的营帐。
将响起攻城的战鼓,将溅起第一波鲜血。
而他,这个被人称作“暗影尚书”、以阴狠多疑着称的权翼。
将会站在这里,指挥防守,直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砖一瓦。
不是为了忠义,不是为了富贵,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对得起当年那个寒窗苦读、发誓要辅佐明君、终结乱世的……少年。
“尚书大人!”一个传令兵匆匆奔上城墙,单膝跪地。
“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商议城防!”
权翼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暮色中沉默的孤城。
“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
脚步依旧沉稳,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清晰。
如同这座城的脉搏,还在顽强地跳动,一下,一下,直到最后一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