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银潮围
长安城东,白鹿原,雪后初晴的阳光惨白如纸,照在渭水南岸广袤的原野上。
积雪尚未融化,天地间一片刺眼的银白。
唯有从潼关方向延伸而来的官道上,一道黑色的污迹,正在缓缓蠕动。
那是十万燕军,行军时踩踏出的泥泞,如同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慕容恪骑在战马上,立于白鹿原一处高坡。
从这里向东望去,可以看见渭水如一条冻僵的银蛇,蜿蜒西去。
向西,五里之外,便是那座千年古都的轮廓。
长安城的城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
城头黑色秦字大旗依稀可见,在寒风中倔强飘扬。
他的左眼剧痛不止,冰晶义眼的寒意,已蔓延至整个左半侧头颅。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高烧让视野边缘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透过义眼的“死气视觉”,他能看见长安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雾气。
那是整座城市,十五万生灵散发的“生之气”。
与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混合而成的诡异景象。
而在城墙关键位置,几处浓重的“死气”正在汇聚,如同旋涡。
“王上,”阳骛策马来到身侧,手中另一把紫竹骨折扇指向东方。
“悦绾将军的前锋,已抵达泸水东岸,正在架设浮桥。”
“中军各部,正在按预定位置扎营,左翼驻霸陵,控制东面通道。”
“右翼驻细柳,扼守南面要道,后军……慕容泓殿下所部。”
“刚刚传来消息,已至骊山北麓,距此约三十里。”
“三十里。”慕容恪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因高烧而嘶哑,“他倒是会挑距离。”
“不远不近,既不受攻城战波及,又能随时撤退或……前进。”
阳骛没有接话,两人心知肚明,慕容泓这个距离,是在观望。
若攻城顺利,他会赶来分一杯羹,若战事不利,他可以掉头就走,甚至背后捅刀。
“传令慕容泓,”慕容恪眼中寒光一闪,“明日辰时之前,后军必须抵达预定位置。”
“长安西郊,渭水北岸。若迟到一个时辰,以贻误军机论处,斩监军,夺兵权!”
“王上,这……”阳骛欲言又止。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慕容恪打断,“朕那四弟,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以为朕不敢动他?今日朕就让他知道,在这战场上,朕的话……就是军法!”
他说“朕”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登基称帝。
阳骛心中一凛,躬身应诺:“臣遵旨。”
这时,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
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奔至高坡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王上!悦绾将军命末将回报,前锋已突破泸水。”
“击溃秦军外围警戒三千人,斩首八百,俘虏五百。”
“现已在长安东郊三里处扎营,随时可发起进攻!”
“伤亡如何?”慕容恪问。
“阵亡三百余,伤者倍之。”骑士声音发颤,“秦军抵抗……很顽强。”
“那些守外围的,多是老弱残兵,却无一人投降。”
“最后十几个伤兵抱在一起,点燃了火药,与我军同归于尽……”
慕容恪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
“告诉悦绾,暂缓进攻,巩固营垒,等中军到位,再议攻城。”
“遵命!” 骑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阳骛看着骑士远去的背影,低声道:“王上,秦军士气未溃。”
“苻坚开仓放粮,收买人心,看来是起了作用。”
“作用有限。”慕容恪却摇头,“你看到的是‘顽强’,朕看到的是……绝望。”
“只有知道自己必死、且无路可退的人,才会用那种方式结束。”
“这说明苻坚没有留后路,要么战死,要么城破被屠,所以他们选择战死。”
他顿了顿,左眼的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这股‘死志’,撑不了多久。”
“饥饿、寒冷、恐惧,会一点点磨掉他们的勇气。”
“等城中开始,易子而食时,便是城破之日。”
“那王上打算……”
“围。”慕容恪吐出这个字,斩钉截铁,“四面合围,断绝一切出入。”
“每日以投石机轰击城墙,以箭雨覆盖城头,但不全力攻城。”
“朕要让他们在绝望中,自己崩溃。” 他策马缓缓前行,阳骛紧随其后。
高坡下,燕军大营,正在迅速成型。
数以万计的帐篷,如白色蘑菇般,从雪原上冒出。
炊烟袅袅升起,战马嘶鸣,兵甲碰撞,人声嘈杂。
更远处,工匠营已在组装投石机,那巨大的木架,在雪地中格外显眼。
“王上,”阳骛忽然问,“若冉闵此刻,率军来援……”
“他一定会来。”慕容恪肯定道,“而且会来得很快。”
“但朕算过,他从洛阳出发,轻装疾行。”
“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抵达,这五日……足够了。”
“足够?”
“足够在长安城下,布下一个陷阱。”慕容恪勒马,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蓝田的位置,山峦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冉闵若来,必从蓝田方向,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观战的好位置。”
“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是绝地,一旦陷入,便难脱身。”
“朕已命慕舆根,若他能撑过,今日的高烧。”
“就率五千‘血鹰骑’秘密南下,埋伏在蓝田以北的山谷中。”
“等冉闵大军抵达,与朕对峙时,血鹰骑便从背后杀出,截断其退路。”
“届时,冉闵将陷入,朕与长安守军的夹击之中。”
阳骛听得心惊:“王上,此计虽妙,但慕舆根将军伤势未愈。”
“且只有五千骑,恐难当重任,况且……若冉闵识破此计,绕道而行……”
“他不会绕道。”慕容恪笃定道,“冉闵此人,刚愎自用,最重面子。”
“他既已宣称要‘光复长安’,就一定会从最显眼、最正面的方向来。”
“以示其‘堂堂正正’,至于慕舆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刀。”
“刀,就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若此战他能活着回来……朕许他万户侯。”
这话说得平淡,阳骛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若回不来,那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两人沉默间,东面突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一声,两声,三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号角。
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在渭水两岸回荡。
惊起原野上栖息的寒鸦,黑压压一片飞向天空。
燕军各部,已全部就位,慕容恪抬起头,望着长安城方向。
那座千年古都,在十万大军的包围中,显得如此孤独,如此脆弱。
城墙上的守军身影依稀可见,如同蚂蚁般在垛口间移动。
“传令全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升起王旗。”
“让长安城里的人看看,是谁……来取他们的城池了。”
身后亲卫高声应诺,片刻后,一面巨大的银色旗帜,在白鹿原最高处缓缓升起。
旗面绣着一头,对月长啸的苍狼,狼眼用黑曜石镶嵌。
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那是慕容恪的“苍狼王旗”。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城头,一面黑色大旗也升了起来。
旗上只有一个字,秦。两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遥遥相对。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围城战,就此拉开序幕。
长安城内东城墙,苻坚站在镇东门的箭楼上,望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燕军。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猩红披风。
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映着惨白的日光,寒光凛冽。
身后,权翼、苻菁等文武重臣肃立,人人面色凝重。
“陛下,”权翼低声道,“燕军已完成合围。”
“东面主攻方向,是慕容恪亲率的中军,约四万人。”
“南面悦绾部三万,北面、西面各有两万,由燕国其他将领统领。”
“此外,后军慕容泓部约三万,仍在骊山方向未动。”
“慕容泓……”苻坚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看来慕容家内部,也不太平。”
他转身,面向城墙上,所有守军将士。
这些士兵大多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中已有死志。
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营,喉结滚动,却无人后退一步。
“儿郎们!”苻坚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因用力而嘶哑。
“你们都看见了!城外,是慕容恪的十万大军!”
“他们从河北来,从潼关来,要夺我们的家园,要屠我们的父母妻儿!”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怕吗?”
沉默,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朕也怕!”苻坚忽然高声道,“怕死,怕城破。”
“怕对不起列祖列宗,更怕……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这长安城里,十五万相信朕、追随朕的百姓!”
他走到垛口边,伸手指向城外,那面苍狼王旗:“但怕有用吗?”
“怕,慕容恪就会退兵吗?怕,我们的妻儿老小就能活命吗?不能!”
他转身,剑指苍穹:“既然怕没有用,那就不怕!”
“朕,大秦皇帝苻坚,今日在此立誓,城在朕在,城亡朕亡!”
“朕与你们,与这长安城,共存亡!”
“共存亡!”权翼第一个跪下,高声应和。
“共存亡!”苻菁紧随其后。
“共存亡!”城墙上,数千守军齐声怒吼,声音如雷,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更远处,城内街巷中,百姓听见这吼声,纷纷走出家门,望向城墙方向。
许多人跪了下来,朝着东面磕头,口中喃喃祈祷。
一个老妇人抱着三岁的孙子,泪流满面:“陛下……陛下没有抛弃我们……”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咬牙道:“娘,您带娃儿回家。”
“我去城墙那边……帮着搬石头,总能出份力!”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各处上演。
恐惧依旧在蔓延,但一种绝望中的凝聚力,正在悄然形成。
苻坚望着这一切,眼中紫色光晕一闪而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最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至少这一刻,这座孤城,还没有放弃希望。
他走到战鼓旁,从鼓手手中接过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厚重,在城头炸开。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如同这座千年古都顽强的心跳。
在十万大军的包围中,倔强地搏动。
城外燕军营中,慕容恪听见鼓声,抬起头,望向长安城头,那个模糊的玄甲身影。
“苻坚……”他轻声自语,“倒是个有骨气的。”
“王上,”阳骛低声道,“要现在发动试探进攻吗?”
“不必。”慕容恪摇头,“让他们再鼓一会儿气。”
“等鼓声停了,等热血冷了,等他们开始觉得饿、觉得冷、觉得绝望时再进攻。”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投石机营,一个时辰后,开始轰击城墙。”
“不要齐射,要间断性的,随机打。”
“朕要让他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石头会落在哪里。”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转身,策马走下高坡。
他的背影,在雪地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死神投下的镰刀。
而在更远的东南方向,蓝田山区的某处山谷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正在秘密集结。
战马衔枚,士卒噤声,为首的将领,浑身包裹在暗红色战甲中。
脸上带着狰狞的狼首面甲,正是“血鹰将军”慕舆根。
他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高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嗜血的战意。
“将军,”副将低声问,“咱们真要在这里埋伏五日?粮草只够三日……”
“三日够了。”慕舆根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三日内,冉闵必到,若他不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那咱们就去洛阳,把他的老巢端了!”
副将不敢再多言,山谷陷入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五千双眼睛在面甲后,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官道。
他们在等待,等待那只从洛阳扑来的疯狮,踏入这片……早已布好的死亡陷阱。
第二幕:矢裂空
同日下午,未时三刻,长安城东,燕军投石机阵地。
三百步外,长安城墙如一道青灰色的巨闸,横亘在雪原之上。
投石机阵地设在一处缓坡后,五十架“回回炮”呈半月形排开。
这种源自西域的攻城器械比中原传统投石机更重,射程更远,抛射的石弹也更大。
每颗石弹重达百斤,表面刻意打磨成不规则的多棱状,以增强破坏力。
工匠营的士卒,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他们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大汗淋漓,喊着号子,将巨大的配重箱用绞盘升起。
每架投石机旁都堆放着数十颗石弹,如同巨兽的石卵,在雪地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阵地后方,慕容恪在亲卫簇拥下策马而立。
他已卸去重甲,只着玄色战袍,外罩银狐大氅。
左眼的剧痛稍缓,但冰晶义眼的寒意,依旧让他半边脸微微麻木。
他手中握着马鞭,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马鞍,目光却死死盯着,城墙上的某个位置。
那是东墙中段,一段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城墙。
但在他的“死气视觉”中,那里聚集的守军“生之气”最为稀薄。
而城墙本身的“死气”,却异常浓重。
这意味着,那段城墙内部结构已有损伤,或是守军防御薄弱。
“王上,所有炮机已就位。”投石机营统领策马而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鲜卑汉子,名叫秃发浑,“请王上下令!”
慕容恪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马鞭,指向那段城墙:“集中三十架,轰击那里。”
“其余二十架,分散轰击,左右两翼城墙,扰乱守军部署。”
“遵命!”秃发浑应诺,转身策马奔回阵地。
片刻后,令旗挥动,“预备,放!” 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五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配重箱坠落的闷响如巨兽咆哮,抛臂的破空声尖锐刺耳。
五十颗百斤石弹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五十道灰黑色的弧线。
如同死神掷出的骰子,向着长安城墙坠落。
时间仿佛凝固,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那些黑点。
有人惊呼,有人下意识蹲下,有人死死握着兵器,指节发白。
“轰!!!” 第一颗石弹,击中了目标。
它没有落在城墙上,而是越过垛口,砸进了城内。
撞击的巨响如同惊雷,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砖石崩塌、以及隐约的惨叫。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大部分石弹,都落在了城墙上。
百斤重的石块,以惊人的速度撞击青砖,瞬间崩裂,碎屑如暴雨般四溅。
被直接命中的垛口当场坍塌,砖石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滚落城下。
一段女墙被连续三颗石弹击中,整段崩塌,露出后面惊恐的守军。
但最致命的,是慕容恪指定的,那三十颗石弹。
它们几乎全部命中了东墙中段,第一轮轰击,那段城墙表面就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第二轮,裂纹扩大,如同蛛网般蔓延。
第三轮,一块巨大的墙砖松动,从五丈高处坠落,砸在瓮城内,溅起漫天雪尘。
“陛下!”权翼冲上箭楼,声音发颤,“东墙中段撑不住了!必须让守军后撤!”
苻坚站在箭楼窗前,望着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城下那些巨大的投石机,看见了燕军阵中那个玄色身影。
看见了……死神正在向他的城池,伸出冰冷的手。
“不能撤。”他咬牙道,“一旦后撤,燕军就会架起云梯,从缺口登城。”
“传令,调‘羌斧营’上去,用沙袋、木栅,堵住缺口!”
“弓弩手全力压制,不能让燕军靠近!”
“可是……”
“没有可是!”苻坚转身,眼中紫色光晕疯狂闪烁。
“权翼,你告诉朕,除了死守,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权翼哑口无言,他深深一躬,转身冲下箭楼,命令迅速传达。
一支约五百人的羌族精锐,从城墙后方涌出,人人手持巨斧,背负沙袋。
他们冒着不断落下的石弹,冲向那段崩塌的城墙。
不断有人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沙袋被垒起来,混合着积雪,形成简陋的临时工事。
木栅被钉入地面,削尖的顶端指向城外。
弓弩手在两侧垛口后拼命放箭,箭雨如蝗,射向燕军阵地。
但距离太远,大部分箭矢,在飞行两百步后便力竭坠落。
少数能飞到投石机阵地的,也已是强弩之末,被燕军盾牌轻易挡下。
而燕军的石弹,依旧在不停落下,第四轮轰击,那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
“轰隆隆!!!” 一声巨响,如同山崩。
长约十丈的一段城墙彻底崩塌,砖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城脚下堆起一座小山。
城墙缺口处,露出后面惊慌失措的守军,以及更远处长安城内的街巷、房屋。
“缺口打开了!”秃发浑兴奋地大吼,“王上,是否让步兵进攻?!”
慕容恪却摇了摇头,他抬起马鞭,指向缺口两侧:“看见了吗?”
“守军没有崩溃,反而在缺口后方,构筑了第二道防线。”
“那些羌兵,战力不弱,此刻强攻,伤亡必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投石机!”
“停止轰击缺口,改为轰击,缺口两侧城墙。”
“朕要让他们……不敢增援,也不敢撤退。”
“王上,这是……”
“困兽之斗,最是凶险。”慕容恪淡淡道。
“不如先磨掉,他们的爪牙,等他们精疲力尽时,再一举拿下。”
命令传达,投石机的目标改变了。
石弹不再集中轰击缺口,而是分散轰击,缺口两侧三百步内的城墙。
守军被迫分散防御,无法集中兵力堵缺口,而缺口处的羌斧营,则被困在中间。
前有崩塌的城墙需要修补,后有不断落下的石弹威胁。
伤亡开始急剧增加,一个年轻的羌兵被碎石击中面门,当场毙命。
他身旁的老兵怒吼着,用巨斧劈开飞来的石块。
但下一刻,一颗石弹直接命中,他所在的工事,连人带沙袋被砸成肉泥。
鲜血染红了积雪,混合着砖石粉末,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泥浆。
权翼站在缺口后方,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但他无能为力。
守城战最残酷之处在于,你明知道敌人在哪里。
你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却无法阻止。
你只能看着城墙,一段段崩塌,看着士卒一个个倒下。
看着这座你发誓要守护的城池,一点点走向毁灭。
“尚书大人!”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羌斧营只剩两百人了!请求增援!”
权翼咬紧牙关:“没有增援,告诉剩下的弟兄,要么堵住缺口,要么死在缺口!”
校尉愣住,随即惨笑:“明白了。”
他转身,抽出战刀,高吼道:“羌族的儿郎们!”
“陛下看着我们!长安城十五万百姓,看着我们!”
“今日,要么堵住这缺口,要么……用我们的尸体堵!”
“吼!!!” 残存的羌兵,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他们不再躲避石弹,不再顾及生死。
一些人直接跳进崩塌的砖石堆,用身体当人肉沙袋。
一些人抱着木桩,冲向缺口最危险处。
更多的人,挥舞巨斧,劈砍着滚落的石块,为同伴争取时间。
这疯狂的一幕,连城外的燕军,都为之动容。
慕容恪望着那些在石雨中挣扎的羌兵,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倒是些汉子。”
“王上,”阳骛低声道,“如此下去,缺口恐怕真会被他们堵上,是否……”
“不必。”慕容恪却摆手,“让他们堵,今日,朕本就没打算破城。”
他抬起头,望向西沉的太阳:“天色将晚,传令收兵,明日……再继续。”
“遵命。” 鸣金声响起,投石机停止了轰击,燕军士卒开始撤回营寨。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
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他们守住了,至少今日,守住了。
权翼瘫坐在血泥中,大口喘着气。
他望着那段,用两百多条人命,勉强堵住的缺口。
望着城外渐渐远去的燕军,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预感,明日,会更残酷。
苻坚走下箭楼,来到缺口处。
他看着那些战死的羌兵遗体,看着那些还在拼命修补城墙的伤兵。
看着权翼满身的血污,许久,缓缓跪了下来。
“陛下!”周围将士惊呼。
苻坚却摆摆手,对着那些遗体,深深叩首,“朕……对不起你们。”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但朕发誓!”
“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的血白流!长安,绝不会破!”
“誓死守卫长安!”有人高喊。
“誓死守卫长安!誓死守卫长安!!” 吼声在废墟上空回荡,悲壮而绝望。
夕阳如血,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而在东南方向,蓝田山区,慕舆根靠在一棵枯树下,闭目养神。
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左肩的伤口已开始化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没有叫军医,狼毒的解药需要新鲜人血,而他,宁可死,也不用俘虏的血。
“将军,”副将端来一碗稀粥,“喝点吧。”
慕舆根睁开眼,接过碗,仰头灌下,粥是冷的,里面混着雪水,但他毫不在意。
“有动静吗?”他问。
“没有。”副将摇头,“冉闵大军最快也要后日才能抵达蓝田,将军,您的伤……”
“死不了。”慕舆根打断,“告诉儿郎们,继续等,猎物……迟早会来。”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等冉闵来了,他要亲手撕碎,那面“武悼天王”旗。
要用“碎颅”狼牙棒,砸碎那个汉人疯子的脑袋。
至于生死……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战士最好的归宿,不就是战死沙场么?
夜色渐浓,长安城内外,无数火把点燃,如同繁星落地。
一方在庆祝今日的幸存,一方在谋划明日的进攻。
而更远处,还有两方,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等待这座千年古都,流尽最后一滴血,等待这乱世,迎来最终的……审判。
第三幕:夜密谋
长安城西,富平侯府密室,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苻方坐在主位,面前矮几上,摆着三只酒杯。
杯中酒液呈暗红色,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
他左手边是京兆尹韦钟,这位汉人士族代表脸色苍白,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
右手边则是那个羌人密使,依旧穿着商贾服饰,但腰间佩刀已解下,横放在膝前。
“侯爷考虑得如何了?”密使开口,声音嘶哑。
“我家主公的大军,此刻已抵达华阴,随时可以南下。”
“只要侯爷这边得手,长安……便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苻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本该甘醇,此刻却只觉得满口苦涩。
“西门守将王韬,确是本侯旧部。”他缓缓道。
“但此人性格耿直,对陛下忠心耿耿,要说服他开城……难。”
“何必说服?”密使笑了,“侯爷只需以‘巡视城防’为名,带亲信前往西门。”
“届时,我家主公,会派死士潜入,控制城门。”
“侯爷要做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苻方手指一颤,酒液洒出几滴:“你要本侯……做内应?”
“是做开国功臣。”密使纠正,“侯爷想想……”
“待主公入主长安,登基称帝,您便是从龙首功。”
“届时封王拜相,世袭罔替,岂不比现在这个空头侯爷,强上百倍?”
诱惑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苻方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看见了那样的未来。
自己穿着王爵的蟒袍,站在未央宫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苻坚?不过是个败军之君,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被俘后“病逝”。
史书会怎么写?“富平王苻方,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助大秦新主定鼎长安”……
“侯爷!”韦钟突然开口,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万万不可!”
“弑君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纵然一时得逞,也必遗臭万年!”
“况且姚苌此人,狼子野心,岂会真与我们共享富贵?”
“待他入城,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知情者!”
密使眼中寒光一闪:“韦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韦钟站起身,指着密使,“你回去告诉姚苌!”
“我韦钟虽是一介文官,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要我背叛陛下,做那卖主求荣之事……除非我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韦兄留步。”苻方忽然开口。
韦钟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韦兄说得对。”苻方缓缓站起,走到韦钟身后。
“弑君叛国,确是大罪,遗臭万年,也是必然,但是韦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不做,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恪十万大军围城,城内粮草只够半月。”
苻方绕到韦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半月之后呢?粮尽之时呢?”
“你是要看着全城百姓易子而食,还是要看着燕军破城后……”
“将满城胡人,包括你我这些氐人、羌人、汉人混杂的‘杂胡’,统统坑杀?”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冉闵在洛阳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杀胡令下,羯族几近灭种!”
“慕容恪或许不会那么暴虐,但他是鲜卑人,我们是氐人,是羌人,是汉人!”
“在他眼里,我们都是‘非我族类’!城破之日,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是会像苻坚对待降虏那样宽厚,还是会像历代胡人政权更迭时那样……”
“将前朝贵族,屠戮殆尽?!” 韦钟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撞在墙壁上。
“至于姚苌……”苻方笑了,笑容狰狞,“他是羌人,与我们同出一源。”
“他需要我们来稳定关中,需要我们来对抗慕容恪和冉闵。”
“所以他至少……会留我们一命,哪怕只是当条狗,也好过当具尸体。”
“你说呢,韦兄?” 韦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的惨状,想起那些被石弹砸成肉泥的羌兵。
想起城内百姓领粮时,那种绝望中带着希望的眼神……
“我……我……”他声音发干。
“韦兄不必立刻回答。”苻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回去好好想想,明夜子时之前,给我答复。”
“若你愿共襄盛举,你我便是开国元勋,若你不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机:“那就当今晚,从未见过面。”
“但若走漏风声……韦兄,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韦钟浑身一颤,深深看了苻方一眼,转身,踉跄着走出密室。
脚步声渐远,密室内,只剩苻方与密使两人。
“侯爷高明。”密使赞道,“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苻方却疲惫地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明?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
他望向烛火,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告诉你家主公,”他最终说,“明夜子时,西门,我会控制王韬,打开城门。”
“但我要他保证,入城后,不杀降卒,不屠百姓。”
“苻坚……给他留条活路,送去陇右软禁即可。”
密使躬身:“侯爷仁厚,主公必当遵从。”
“仁厚?”苻方苦笑,“我若真仁厚,就该陪着陛下死守到底。”
“如今这般……不过是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
他摆摆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密使行礼退出,密室门关上,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
苻方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喘息。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长安城南韦府,韦钟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冷汗已浸透内衫,在寒冷的冬夜里冰凉刺骨。
他颤抖着手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书房。
书架上摆满经史子集,墙上挂着孔子画像,案头还有未写完的奏章。
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变了。
“老爷?”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您回来了?要用膳吗?”
“不……不用。”韦钟强迫自己镇定,“你下去吧,我要静一静。”
“是。” 脚步声远去。
韦钟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跳动的灯焰,眼中一片茫然,该怎么做?
忠于陛下,陪长安城一起死?可那样,妻儿老小怎么办?韦家百年基业怎么办?
投靠姚苌,做那叛国逆臣?可那样,良心何安?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钟儿,我们韦家世代书香,讲的是忠孝节义。”
“无论世道如何,这两字,不能忘。”
忠孝节义……如今,忠在何处?义在何方?
他痛苦地抱住头,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笔尖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不是奏章,不是密信,是一封……遗书。
“吾妻王氏、吾儿韦琰亲启,见字如晤。”
“为父不孝,生逢乱世,既不能保全家业,亦不能尽忠报国。”
“今长安危如累卵,城内暗流涌动,有人欲行不轨。”
“为父身为京兆尹,掌一城民政,若坐视叛乱,是为不忠。”
“若告发同僚,是为不义,忠义两难,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泪如雨下,但很快,他擦干眼泪,继续写道。
“然死易,守节难,为父死后,尔等即刻收拾细软。”
“从密道出城,往南去,投奔汉中叔父。”
“切记,无论长安谁主沉浮,无论何人招揽,绝不可为姚苌效力!”
“此獠狼子野心,必不长久!若天可怜见,大秦不灭,陛下重整河山……”
“尔等再回来,替为父,在坟前烧一炷香。”
他写完,将信纸折叠,塞入一个蜡封的信筒,藏在书架暗格中。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孔子画像前,深深三拜。
“圣人,”他低声说,“学生愚钝,不能兼济天下,亦不能独善其身。”
“唯有一死,以谢君王,以告祖宗,望圣人……恕学生不肖。”
拜完,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握紧剑柄,对准心口,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韦钟手一颤,短剑掉落在地,“谁?!”
“韦大人,是我,赵谦。”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
“尚书大人让我来,有紧急军务相商。”
韦钟愣住,权翼?这个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短剑,藏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工曹主事赵谦,那个白天在城墙上,拒绝逃走的年轻人。
他浑身尘土,脸上还有血污,但眼神明亮。
“赵主事,何事?”
“韦大人,”赵谦压低声音,“尚书大人发现……”
“城中有人与城外姚苌暗通款曲,欲开城门献降,他请您即刻过去,共商对策。”
韦钟瞳孔骤缩,权翼……知道了?那他知不知道,自己也牵扯其中?
“韦大人?”赵谦见他发愣,又唤了一声。
韦钟回过神,勉强笑道:“好,我这就去。”
他走出书房,反手带上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孔子画像,眼中闪过决绝。
也许……还有第三条路,不是死,也不是叛,而是……将计就计。
夜色深沉,长安城在黑暗中沉默。
如同一头重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也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城外燕军营中,慕容恪坐在大帐内,手中把玩着那枚,从潼关缴获的秦军虎符。
“王上,”阳骛走进来,低声道,“探马来报……”
“姚苌主力已离开华阴,正秘密南下,方向是……骊山。”
慕容恪动作一顿:“骊山?慕容泓的后军,就在那里。”
“正是。”阳骛脸色凝重,“姚苌恐怕是要偷袭,济北王殿下。”
“既削弱我军,又卖苻坚一个人情,毕竟他答应过苻坚,要袭击我军侧翼。”
“愚蠢。”慕容恪冷笑,“他以为慕容泓是软柿子?”
“朕那四弟,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
他将虎符扔在案上,站起身:“传令慕容泓,姚苌来了,让他好好‘招待’。”
“另外,调‘镜鉴台’的勾魂使去,若慕容泓有异动……就地格杀。”
“王上,这……”
“非常之时。”慕容恪打断,“若慕容泓真与姚苌勾结,那便是叛国。”
“叛国者,死。” 他说得平淡,阳骛却听出了森然杀意。
“臣……遵旨。” 阳骛退出大帐。
慕容恪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东南方向,那里,蓝田山区一片黑暗。
但在他左眼的“死气视觉”中,却能看见几点微弱的红光。
那是活人的气息,是慕舆根和他的五千血鹰骑。
再远处,微弱的红光,正在缓缓移动,如同萤火虫汇成的河流,那是冉闵的大军。
“来吧,”慕容恪轻声自语,“都来吧。”
“让这长安城下,成为你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寒风吹进大帐,烛火剧烈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魔。
第四幕:黎明前
骊山北麓,燕军后军营寨,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在夜风中飞舞,打在营寨的木栅上。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无数虫豸在啃噬。
营中篝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处还冒着青烟,在雪夜中如同鬼火。
慕容泓坐在中军帐内,手中把玩着那柄“冥羽扇”。
九十九片玄玉制成的扇骨,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扇面上依旧空白。
但他指尖拂过时,却能感觉到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震动。
这是扇中机关在运转,也是他修炼的“冥羽心法”在自行流转。
帐帘掀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
来者身着玄色软甲,脸戴无表情的鴞鸟面具。
正是慕容泓麾下“影羽卫”的统领,代号“夜枭”。
“殿下,”夜枭单膝跪地,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姚苌前锋约三千骑,已至十里外的黑风峪。”
“看其动向,是要趁黎明前最黑暗时,突袭我军粮草营地。”
“三千骑?”慕容泓挑眉,“姚苌那条毒蛇,倒是舍得下本钱,他本人呢?”
“仍在华阴大营,未动。”
慕容泓笑了,笑容妖异:“这是要试探。”
“若我军不堪一击,他便倾巢而出,吞了朕这三万人马。”
“若我军有所准备……他就撤,反正损失不大。”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骊山周边地形,标注得极为详细。
连几条隐秘的山间小道,都用朱砂勾勒出来。
其中一条小道,从黑风峪直通燕军粮草营地。
但中途要经过一处,名叫“鬼哭涧”的狭窄山谷。
“鬼哭涧……”慕容泓用冥羽扇,点了点那个位置。
“两侧悬崖,中间通道仅容三骑并行。倒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转身,看向夜枭:“姚苌既然送上门来,朕便笑纳了。”
“传令,粮草营地照常戒备,但要‘不经意’露出几个破绽。”
“另外,调一千影羽卫,五百弓弩手,连夜进驻,鬼哭涧两侧山崖。”
“记住,全部使用淬毒箭矢,箭头上抹‘七日断肠散’。”
“朕要姚苌这三千人,一个都回不去。”
“遵命。”夜枭应诺,却又迟疑,“殿下,若姚苌主力随后而至……”
“他不会。”慕容泓笃定道,“姚苌此人,最是惜命。”
“损失三千人,他会肉疼,但还不至于拼命。”
“况且……朕那位二哥,此刻应该已经知道,姚苌南下的消息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慕容恪不会坐视不管。”
“他一定会派兵来‘支援’朕,顺便……监视朕。”
“所以朕必须速战速决,在慕容恪的人到来之前,解决掉这三千羌骑,
“然后,” 他走到帐边,望向长安方向:“然后……”
“朕就可以‘被迫’向长安靠拢,‘不得已’加入攻城战。
“届时,朕这三万人马,就能名正言顺地,分一杯羹了。”
夜枭深深躬身:“殿下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慕容泓自嘲一笑,“不过是在夹缝中,求存罢了。”
“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要做得干净,不要留活口。”
“是。” 夜枭退出大帐,融入黑暗。
慕容泓独自站在帐中,许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咳得面色潮红,咳得手中冥羽扇都几乎握不住。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才直起身。
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丝,那血在烛光下呈暗紫色,如同中毒。
“冥羽心法……果然伤身。”他低声自语。
“但乱世之中,没有力量,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伤身……总比丧命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
左眼眼底,那些细碎的银色光点,此刻正疯狂闪烁,如同星辰爆炸前的最后光芒。
他知道,这是功法反噬的先兆,若再强行使用,或许会失明,或许会……死。
但他别无选择,“慕容恪,冉闵,姚苌,苻坚……”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你们都想,争这天下。”
“可这天下……凭什么,不能是朕的?”镜中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帐外,风雪更急了。
蓝田山区,冉魏大营,冉闵站在一处山崖上,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长安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
但城墙上零星的火光,却如星辰般指引着方向。
更近处,燕军营寨的灯火连成一片,如同在地上铺开的星河。
“王上,”玄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探马来报……”
“慕容恪围而不攻,只在白日以投石机轰击城墙,消耗守军。”
“城内伤亡不小,但士气未溃。”
“另外……姚苌一部约三千骑,已秘密南下,目标似乎是燕军后军慕容泓部。”
“慕容泓?”冉闵挑眉,“姚苌那条毒蛇,终于要咬人了?”
“恐怕是试探。”玄衍走到他身侧,“若慕容泓不堪一击。”
“姚苌便会倾巢而出,吞掉那三万人马,既削弱燕军,又壮大自己。”
“若慕容泓有所准备……他损失也不大。”
冉闵冷笑:“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慕容泓那条毒蛇,比姚苌更毒。”
“姚苌这次,恐怕要栽跟头。” 他顿了顿,问:“我军何时能抵达,预定位置?”
“明日午时。”玄衍回答,“前锋已至蓝田以北二十里,主力最迟明日下午抵达。”
“王上,我们真要在这里扎营?此处虽是险要,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围……”
“朕就是要让他们来围。”冉闵眼中血光闪烁。
“慕容恪在长安城下设了陷阱等朕,朕又何尝不是在蓝田设了陷阱等他?”
“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他转身,看向山崖下,正在扎营的大军。
玄色帐篷如黑色花朵,在雪地中次第绽放。
士卒们沉默而高效,无人喧哗,只有兵器甲胄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是一支从血火中,淬炼出的军队。
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胡人的血,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玄衍,”冉闵忽然问,“你说,朕这一生,杀过多少人?”
玄衍沉默片刻,才答:“史书会记,武悼天王冉闵,诛胡百万,血流成河。”
“百万……”冉闵重复,笑了,“够吗?”
“王上?”
“朕问,够吗?”冉闵转身,盯着玄衍。
“西晋永嘉之乱至今,胡人杀我汉人,何止百万?”
“千万都有!朕杀的这些,连利息都不够!”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风中如同狼嚎:“所以不够!远远不够!”
“朕要杀光所有,敢欺压汉人的胡虏,杀到他们听见‘冉闵’二字就发抖。”
“杀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称,汉人为‘两脚羊’!”
玄衍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恐惧,也有……悲哀。
“王上,”他轻声说,“杀,可以夺天下,但治天下……需要别的。”
“朕知道。”冉闵却平静下来,“所以朕,收了雷弱儿。”
“所以朕在洛阳分田,所以朕……要拿下长安。”
“但在这之前,朕必须杀,因为不杀,就没有人怕朕。”
“因为不杀,就没有人听朕的话,因为不杀……这乱世,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望向长安方向,眼中血色翻涌:“等拿下长安。”
“等朕坐上未央宫的龙椅,等天下人都承认朕是正统……那时,朕再谈‘治’。”
“但在这之前,朕只能是修罗,只能是……杀神。”
他说完,转身走下悬崖,背影在雪夜中,如同出鞘的血刀,散发着滔天煞气。
玄衍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九枚“九曜星算筹”,在掌心排开。
算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星象符号。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算筹,心中默算。
天象,地势,人心,时运……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算筹排出的图案。
那是“荧惑守心”之局,主大凶,主杀伐,主……帝王崩殂。
他脸色微变,连忙重新推算,但结果依旧。
“怎么会……”他喃喃,“长安城下,将有人皇陨落。”
“是谁?苻坚?慕容恪?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收起算筹,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安方向,转身,追随冉闵而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峦,覆盖了原野,覆盖了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大地。
寅时三刻,鬼哭涧,姚苌麾下先锋将姚硕德,正率三千羌骑在狭窄的山谷中疾行。
他是姚苌的族弟,今年三十出头,以勇猛着称。
此战他主动请缨,就是要立下头功,好在姚苌登基后,争个王爵。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前方就是,鬼哭涧出口。”
“出了涧,再行五里,便是燕军粮草营地。”
“探马来报,营地守卫松懈,只有不到千人。”
姚硕德咧嘴笑了:“慕容泓那小白脸,果然不懂兵事。”
“传令全军,出涧后,分三路突袭,焚粮为主,杀敌次之。”
“得手后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遵命!” 命令传达,羌骑加速。
山谷越来越窄,两侧悬崖高耸,如同巨兽合拢的獠牙。
月光被山崖遮挡,谷内一片黑暗,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以及羌兵粗重的呼吸。
姚硕德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太静了,除了他们的声音,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风声,在进入山谷后消失了,就像走进了一座坟墓。
“停!”他勒马,举起右手,三千骑缓缓停下。
“将军?”副将不解。
姚硕德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两侧悬崖。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人影?
他瞳孔骤缩,大吼:“有埋伏!撤退!”
但已经晚了,“放箭!” 一声冷喝从悬崖上传来,下一刻,箭雨如蝗!
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特制的淬毒短矢,箭头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箭矢从两侧悬崖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山谷,羌骑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
“举盾!举盾!”姚硕德嘶吼。
但山谷太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盾牌只能护住头顶,却护不住身侧、马腹。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悲鸣,在狭窄的谷道中互相践踏。
更致命的是,箭矢上的毒,中箭者起初只是觉得伤口麻痒。
但很快,剧痛从伤口蔓延至全身,如同千万只毒虫在啃噬内脏。
有人惨叫着想拔出箭矢,但一拔,整块肉都跟着掉下来,伤口的血已变成黑色。
“毒……箭上有毒!”有人绝望地大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姚硕德目眦欲裂,他知道中计了,但现在只能向前冲。
“冲出去!冲出去才有活路!” 他挥舞弯刀,一马当先,向着谷口冲去。
身后残存的羌骑跟着冲锋,如同困兽之斗。
谷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出去了,“轰隆!” 一声巨响,谷口处突然坍塌!
无数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崖滚落,瞬间将谷口堵死。
更可怕的是,滚木上浇满了火油,一支火箭射下,顿时燃起冲天大火!
火焰封死了去路,也照亮了整个山谷。
姚硕德勒马停住,望着眼前的火海,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他回头,看向来路,那里不知何时,也已燃起大火。
前后皆火,两侧悬崖箭雨不停,三千羌骑,已成瓮中之鳖。
“慕容泓……你好狠!”姚硕德仰天怒吼。
下一刻,一支毒箭射中他的咽喉,他瞪大眼睛,从马背上栽下,坠入火海。
副将见状,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咬牙高吼:“羌族的儿郎们!”
“与其被毒死烧死,不如拼了!随我杀上去!”
残存的数百羌骑爆发出血勇,他们下马,用盾牌护住头顶,向着悬崖发起冲锋。
但悬崖陡峭,又有箭雨压制,冲锋如同送死。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堆积如山,半个时辰后,山谷恢复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尚未死透者的呻吟。
悬崖上,夜枭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望着谷中的惨状,面无表情。
“清点战果,”他下令,“补刀,不留活口,尸体全部烧掉,不要留下痕迹。”
“是。” 影羽卫开始行动,夜枭转身,望向长安方向。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而更残酷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他轻轻抚摸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生于暗夜,死于暗夜。
这便是影羽卫的宿命,也是这个乱世,所有人的宿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