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潘跛子竟脚步轻快地凑上来邀功,他的跛脚似是全然无碍,走起路来反倒比往日更显利落。
徐青玉只觉得眼前这人不是人,而是一只露出獠牙的恶鬼。
见徐青玉押着宋君实归来,潘跛子便知自己这局赌赢了,满脸殷勤地上前拱手:“少夫人,府中诸事都已办妥。您放心,他们皆是自缢而亡,官府若来查便说宋家是畏罪自尽。只要公主殿下跟知州打声招呼,再附上宋君实的罪证,知州绝不敢深查。”
徐青玉的视线艰难地从那排尸首上挪开,强压下耳边宋君实撕心裂肺的痛哭,如刀一般的视线缓缓落在潘跛子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认真打量此人。
她早知晓潘跛子的心计谋略不输自己,故而一直刻意牵制,像驯狗般给他套着无形的枷锁,原以为这“狗”至少能安分几日,没曾想——
徐青玉未及开口,裴绍元已率先发难,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冷意:“潘跛子,都说祸不及妻儿,宋君实好歹曾是你的东家,你手段竟歹毒至此!我记得,少夫人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只让你将宋家人看管笼络便可,你为何违抗命令?”
潘跛子毫不在意,冷冷瞥了裴绍元一眼回怼:“我也曾是你的东家,你不照样转头倒戈?你能做初一,我不能做十五?”
话落,他看向徐青玉的目光又变得殷切,“少夫人,斩草务必除根!只有宋家之人死绝了,这场官司才全由我们说了算!公主殿下既已在台州,此事更要快刀斩乱麻。你放心,脏事我来做,不会脏了您的手,您只需要善后即可。”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连宋君实也不肯放过。
徐青玉心头一凛,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尖锐的针,又涩又疼。
潘跛子却浑然不觉,又拱手邀功:“少夫人尽管放心,我做事向来周全,绝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您的夫家我也已尽数救出,账册等机要文书,也都规整好放在书房,只等您过目。”
徐青玉一听沈维桢已脱困,连忙追问:“他们人在何处?”
潘跛子笑着抬手一指,徐青玉这才望见远处廊下,沈维桢正坐着歇息,沈明珠与秋霜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
她快步上前,沈维桢随即在沈明珠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夫妻俩已有一月未见,他清瘦了几分,面色虽苍白,精神却还算尚可。
见三人衣衫褶皱、形容狼狈,徐青玉急声问:“方才府中发生何事?”
沈维桢声音低缓,气息微促:“今日上午,宋君实忽然加强里外戒备,我便察觉有异。多亏秋霜前两日借公主婢女的身份摸清了宋府地形,为我们寻得一处藏身之所才撑到援手赶来。”
徐青玉轻轻拍去他衣襟上的灰尘。
沈维桢素来爱洁,衣容向来一丝不苟,此刻这般狼狈,定是受了不少煎熬。
二人当着众人的面看似温情,指尖相触的刹那,已飞快交换信息。徐青玉低声问:“私盐的罪证文书你查得如何?”
沈维桢微微点头,唇齿轻动:“我心中已然有数。只是潘跛子一入府,便将所有文书拢去书房,烧毁了所有对他不利的部分,只留了宋君实与杨老三的罪证。”
徐青玉心头一跳,沈维桢暗中攥紧她的手,眼底藏着厉色,低声嘱咐:“潘跛子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此人断不能留。”
徐青玉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夫妻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已然会意。
沈明珠满心忧急,拉着徐青玉的衣袖问:“嫂嫂,安平公主到底何时能到青州?如今宋家除了宋君实,其余人尽数惨死,咱们该如何向公主殿下交代?”
徐青玉语气平静,“我已拿到宋君实的认罪书,杨老三与潘跛子也已投诚,此事已成定局。”
沈维桢不过多说了几句,便气息不匀,只得重新坐下,他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廊下低语的潘跛子与杨老三,双眼危险地眯起,声音轻却笃定:“宋君实,此人同样留不得。”
徐青玉微微抿唇,心中再清楚不过——
宋家人尽数惨死,这笔仇他定会算在沈家头上,纵使动手的是潘跛子,可到了此刻,谁是真凶早已不重要,留着宋君实无穷后患。
她只觉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宋君实已无半分利用价值,留着必成祸端,可她终究难下决心,对一条鲜活的性命行生杀予夺之事。
可这迟疑不过转瞬,变故陡生!
潘跛子突然跨步上前,猛地夺过杨老三手中的弓箭,抬手便对准宋君实的额前,“嗖”的一声一箭射出!
院内众人惊呼出声!
秋霜与沈明珠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
徐青玉猛地转身,恰好看见冷箭穿透宋君实额前,鲜血喷涌而出,他身躯一僵,砰然坠地,再无半分声响。
沈维桢一把攥住徐青玉冰凉的手,心中竟暗自庆幸——
潘跛子深谙人心,且当断则断,此人虽是把锋利的刀,却也懂替人扫清隐患。
这一变故让在场之人皆措手不及,杨老三更是失声惊呼:“潘跛子,你疯了不成!”
他虽也心狠,却万万做不到毫无犹豫对前东家下手,潘跛子的心肠歹毒,更兼性情凉薄,连他都觉心寒。
他当墙头草可比不上潘跛子!
刹那间,裴绍元与王表兄已带人将潘跛子团团围住,严防他借机伤人。
潘跛子随手“哐当”将弓箭丢在地上,竟单膝跪地,朝着沈维桢抱拳行礼,语气恭敬:“沈公子,如今宋家余孽已尽数斩草除根,公子再无后顾之忧,往后我等众人便只认沈家为主!”
潘跛子这一表态,让杨老三愣了片刻,心中暗骂潘跛子是个见风使舵的贱骨头——
前东家尸骨未寒,便即刻投奔新主,嘴上说着认沈家,沈家离青州水路两月之遥,鞭长莫及,到头来这盐场生意,还不是潘跛子独占头功?
杨老三在心里暗骂数声,却也不敢迟疑,连忙跟着下跪表忠心,身后十几号人见状,也齐刷刷跪地,俯首称臣。
唯有裴绍元僵在原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