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眼徐青玉,又看向她身旁面色苍白、看似孱弱的沈维桢,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他离开私盐场,投奔的是徐青玉,而非沈家。
此刻众人跪的皆是沈维桢,竟无一人看向徐青玉。
这娘们儿前后奔波谋划,难道全是为了自己的夫婿?
这个病殃殃的男人,当真比她更厉害?
正犹豫间,王表兄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裴绍元回过神顺势下跪,混在人群中才不至于太过突兀。
所有人都忙着表忠心,庆幸这场纷争尘埃落定,唯有徐青玉目光定定地落在宋君实的尸首上。
他身下的血滩正缓缓蔓延,一点点浸到潘跛子跪地的地方,潘跛子却浑然不觉,眼底燃着野心的火光,亢奋得如同失控的猛兽,周身都透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徐青玉望着他,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潘跛子抛却虚情假意的家眷,杀害前东家,双手沾满血腥,不过是为了往上爬,为了攥紧盐场的权柄。
说到底,她和潘跛子,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道义与野心,到底能不能两全?
徐青玉忽然心生惧意,她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得如潘跛子这般不择手段。
权势……迷人眼啊。
身旁的秋霜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望去,只见徐青玉虽立在原地,魂魄却似丢了大半,像个提线木偶般茫然无措,失了往日的笃定锋芒。
秋霜心头一酸,只觉她此刻像天地间无依无靠的游魂,飘飘荡荡寻不到归处。
她伸手握住徐青玉的手,只觉那指尖冰凉刺骨,毫无暖意。
徐青玉察觉到秋霜的目光,转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可那笑意半点没抵达眼底,反倒更显空洞傀儡之态。
这时,沈维桢低咳两声,示意潘跛子上前来,随后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潘跛子,此战你功不可没,放心,我必会在公主殿下面前为你美言。”
杨老三本也想上前说几句奉承话,可瞥见一旁宋君实的尸首,又望见廊下悬着的宋家十几口人,阴森之气扑面而来,心头发寒,到了嘴边的奉承话,终究咽了回去。
潘跛子却巧言善辩,姿态愈发谦逊:“沈公子言重了,我与宋君实积怨已久,他往日逼着我做了无数错事,今日不过是了结恩怨。论功行赏我从不敢奢求,只求公子能在公主殿下面前多为我周旋,保我这条性命,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卑微,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看得徐青玉暗自冷笑。
果然,出来一趟总能长见识。
潘跛子这一手,倒是给她好好上了一课。
表完忠心,潘跛子又迫不及待打听公主的行踪,语气愈发恭谨,连称呼都省了,全然一副忠心为沈家筹谋的模样:“公子,安平公主何时能到青州?宋家人死不足惜,但此事总得让殿下知晓,先斩后奏终究是大忌。”
沈维桢正要开口,门外守着的沈家下人已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公子,夫人!公主殿下到了,此刻正在宋府门外!”
堂上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眼下宋府一片狼藉,尸身未敛,血腥味浓重,若是让公主瞧见这般景象,后果不堪设想。
沈明珠连忙道:“我去迎殿下!”
说着,又给秋霜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帮徐青玉收拾这残局,免得公主踏进门便见此血腥乱象。
秋霜颔首应下,徐青玉却望着潘跛子那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模样,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潘跛子,此战你功劳最大,你随二妹一同去迎公主吧,也好让殿下提前认认你这位功臣的脸。”
潘跛子脸上瞬间堆满感激,连连拱手:“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他胸膛挺直,意气风发,满心都是盘算——
此番作为沈宋之争的首功之臣,往后青州官盐生意定然归他执掌,再搭上公主的门路,可谓是前途无量。
路过杨老三身边时,二人打了个照面,见杨老三满脸不屑,潘跛子像长辈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道:“老三,跟着谁干不是干?往后你跟着我与跟着宋君实别无二致,只要你忠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杨老三扯了扯唇角,语气冷硬:“杀人者人恒杀之。你今日这般利落杀了老东家,就不怕他日你手下人也杀你吗?”
潘跛子轻笑摇头,语气自负:“非也非也,我可不是宋君实那般蠢货。更何况我要是被人杀,那是我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
话音落,潘跛子抬脚正要跨出门槛。
忽然——
一支冷箭破空而出,精准正中他的后脑勺!
箭镞穿透颅骨的轻响过后,便是潘跛子沉重的扑通倒地声。
那支离弦之箭,如响尾蛇吐信般狠绝,直直贯穿了他的头颅。
潘跛子双眼猛地瞪大,身躯踉跄两下,倒地前拼尽最后力气,用余光搜寻出手之人。
春日的日头正好,洋洋暖意洒在花厅前,照亮了廊下悬着的宋家尸首,也照亮了那抹立在台阶上的青绿色身影。
惊鸿一瞥间,潘跛子似是明白了什么,喉管里的鲜血汩汩往外涌,染透了身下的青砖。
他的手艰难地朝着徐青玉的方向抬起,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转瞬便没了气息。
沈明珠刚转身,便见潘跛子倒在自己脚边,她惊愕抬头,目光对上台阶之上的徐青玉——
徐青玉还保持着拉弓射箭的姿势,身姿挺拔,稳如磐石。
沈明珠只知嫂嫂从前在沈家后院辟过练武场,骑射之术是沈维桢亲手所教,却从不知她的箭法竟已能这般炉火纯青。
徐青玉的眼神冷得无半分温度,双脚微张与肩同宽,手臂还维持着松弦后的弧度,整个人平静得可怕,仿佛方才那致命一箭,并非出自她手。
从头到尾,她的手……稳得可怕。
花厅之上的众人,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瞠目结舌,人人都合不拢嘴。
上一刻,他们还在感慨潘跛子搭上公主殿下,前途光明。
下一秒,这位风头正盛的功臣,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满厅之人噤若寒蝉,目光齐刷刷凝在廊下那抹青绿色身影上,裴绍元与杨老三更是心头剧跳,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