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当庭表示不服,试图申辩。
吴文远却板起脸:“证据确凿,律例昭昭!本府依法而断,尔等若有不服,可依律上告!”语气强硬,再无转圜。
判决既下,林家名声扫地。
虽然罚银不算多,但“拿捏媳妇故意苛待孙女致夭”、“恶意休妻”的恶名已伴随判决传遍洛阳,成为士林笑柄,清议所指。
林致在官场的考评立刻受到影响,同僚避之唯恐不及;林家商铺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林岱深知,真正的危机不仅在于判决本身,更在于萧家手中还握着更致命的筹码。
单纯的罚银和道歉,远不足以平息萧家的怒火,更无法阻止萧家后续可能的报复。
果然,判决后次日,沈长乐并未急着离开洛阳,而是通过中间人,向林家递了话:“判是判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林岱父子如坐针毡,他们明白,这是要谈条件了。
对方手握主动权,林家已无牌可打。
沈长乐临时租住的宅子里,林岱见到沈长乐时,再无当日门前的强作镇定,而是满面疲惫与颓唐:“萧夫人,吴知府已做了判决,我林家认罚。不知……不知萧夫人还有何指教?但凡我林家能做到……”
姿态放得极低。
沈长乐端坐椅中,因连日奔波与孕期反应,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她缓缓抿了口参茶,才开口道:“林老爷,明人不说暗话。吴知府的判决,是给律法一个交代,也是给围观百姓一个说法。但于我萧家,于我那可怜的外甥女黄琳,这点惩罚,抵不过丽姐儿一条命,抵不过她半生被毁的清誉,以及一生的幸福。”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你林家树大根深,这等罪名,伤不了根本,过个一两年,风波平息,你们照样是洛阳名门。可我萧家,也不是任人欺辱了还能一笑而过的脾性。”
林岱心头一紧:“夫人之意是……”
“两个选择。”沈长乐放下茶盏,声音清晰,“一,我们继续往上告。按察使司、刑部、甚至都察院……我会让人将此事原原本本,连同你们林家如何威胁大夫、如何虐待孩童的细节,写成揭帖,散于各省书院、士林清流之中。让天下人都评评,你林家的家风!”
林岱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这简直是诛心之策,是要彻底断送林家的未来!
“第二,”沈长乐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拿出诚意。”
“何等……诚意?”林岱声音干涩。
沈长乐列出的条件,远比府衙判决苛刻:
除了府判决的罚银和归还嫁妆外,林家需另支付黄琳“抚慰金”白银八万两,一次性付清。
将林家位于洛阳城外、收益最稳定的两处田庄(约八百亩),以及城内两家地段上佳的绸缎铺、一家当铺的契书,过户到黄琳名下,作为其日后生计倚仗。并拿回黄琳的所有嫁妆。
林岱需亲笔写下《认过书》,详细承认治家不严、内宅失当、休妻草率等过错,并承诺林家上下永不再寻衅黄琳及其母萧琴。
此文书由萧家保管。
林家需主动出面,平息洛阳城内对黄琳不利的流言,并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诋毁其名誉。
“这些条件,没得商量。”沈长乐最后道,“答应,我们即刻离开洛阳,此事了结,只要你们安分,那些证据和揭帖便永不会见天日。不答应……咱们就看看,是你林家的根基厚,还是我萧家的手段长,更看看这天下士林,容不容得下你们这等名门!”
林岱眼前发黑,这些条件几乎要掏空林家一半流动产业和未来部分收益,更是将林家的脸面彻底踩进泥里。
但他更清楚,若不答应,沈长乐真将事情闹到天下皆知,林家失去的将远不止这些。
权衡利弊,痛苦挣扎许久,他终究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毁灭性的威胁面前,颓然低头。
“我……答应。”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数日后,沈长乐带着盖有林岱私印和指模的认过书、八万两银票、以及田庄店铺的契书,在萧家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洛阳。
林家大门紧闭,门庭冷落,昔日的煊赫仿佛一夜之间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
沈长乐回到萧府,尚未卸下一身风尘,萧琴已携着黄琳匆匆登门。
大半月未见,黄琳虽仍显消瘦苍白,眼眸中却不再是死寂一片,总算有了些微光亮,只是那光亮深处,仍沉淀着化不开的悲恸。
沈长乐没有客套,直接将此番洛阳之行的战果摊开在她们面前:厚厚一叠田庄店铺的契书、林岱亲笔书写并摁了手印的《认过书》,以及黄琳的陪嫁单子。
“你们收好,是个凭据。田产铺面,是林家给的补偿,已过户到你名下。”
沈长乐语气平静,将契书和认过书推给黄琳,“这些都是你的了,你拿着,好生度日,或做点营生,将来也有倚仗。这八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向母女二人,“我留下了。此去洛阳,动用的人手、打点关节、收集证据、聘请状师讼师,花费甚巨。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此番为琳姐儿奔波,萧家出了大力,这花费,总不能让我们自家倒贴。”
她话说得直白,却也在情理之中。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沈长乐比谁都清楚。
此番她为黄琳挣回的可不止是颜面,更是实实在在的巨额产业和未来保障。
若分文不取,施恩过重,反倒可能让这对本就性子有些左性的母女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适当地索回成本,甚至略有盈余,将这场援助部分定义为“有偿帮忙”,既能减轻对方的心理负担,也能划清部分界限,避免后患。
萧琴母女闻言,非但没有不满,反而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神情。
萧琴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弟妹为此事劳心劳力,还怀着身子奔波,我们已是感激不尽!那些花费,理应由我们承担!别说八万两,就是再多些也是应该的!琳儿,快谢谢你舅母!”
她们心里清楚,若无萧彻夫妇,莫说讨回公道、拿回嫁妆补偿,只怕黄琳此刻早已被彻底逼入绝境,甚至生死难料。
如今能得回产业,又还有田庄铺面,已是意外之喜,哪里还会计较别的?
黄琳也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沈长乐行了大礼,哽咽道:“多谢舅母再造之恩。琳儿……琳儿无以为报。”
她摸着那些契书和银票,指尖微微颤抖,这不仅是钱,更是她今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然而,一想到这些是用女儿丽姐儿小小的生命换来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琴见状,也红了眼圈,搂着女儿轻声安慰。
沈长乐看着她们,心中暗叹。
她半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新生命的律动。
即将为人母的她,更能体会黄琳丧女之痛是何等蚀骨。
但她也看得明白,黄琳走到这一步,自身亦有过失。
“琳姐儿,”沈长乐待她哭声稍歇,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你的委屈,你的痛,舅母明白。可有些话,舅母还是要说。丽姐儿之事,林家固然狠毒,但你当初,也并非全无应对之失。”
黄琳抬起泪眼,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服。
“婆婆将孙女养在身边,美其名曰尽孝、教养,你若真觉不妥,就该从一开始便想法子应对,而不是等到孩子被拿捏得死死的,自己处处受制时,才一股脑地爆发、硬顶。”
沈长乐指出关键,“内宅争斗,讲究的是分寸和手腕,不是蛮力。你起初一味隐忍,忍到极限再骤然反抗,在旁人看来,便是你骤然不孝,而非婆婆长期不慈。这就失了先机,也给了对方拿捏你的把柄。”
黄琳听得怔住,喃喃道:“可……那是婆婆,我如何能反抗?相公他……也从不会帮我。”
“这便是你的第二个错处。”沈长乐眼神锐利起来,“丈夫不顶用,你就认了?既然他不能为你遮风挡雨,甚至默许你受委屈,那你为何还要将他当作天来供着?内宅之事,男人有时为了省心,为了所谓的孝道和清静,确实会偏袒母亲,委屈妻子。但你要知道,他也有他的软肋——仕途、名声、后院的安宁。”
她坐直了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策,是哭闹不休,撒泼打滚,那只会让他更厌烦。中策,是用钝刀子磨他。他不管家务,你便管不好,故意出些无伤大雅却烦人的纰漏;他身边得用的下人,你寻个错处收拾他们;他若质问,你便摆出委屈又无奈的样子,将婆母如何为难、自己如何力不从心诉说出来,末了再加一句‘妾身愚钝,实在难以周全,不如相公来管?’他是要做官、要体面的人,岂会真来管内宅琐事?几次三番,他便会觉得麻烦,为了耳根清净,或许便会出面稍稍约束其母,或至少默认你的一些反击。”
“至于上策,”沈长乐看向黄琳,“是针对那些直接磋磨孩子的人。婆婆身边的下人敢怠慢丽姐儿?你是主子,他们是奴仆!抓住了错处,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不必手软!婆婆责怪又如何?你只需一句‘我见不得女儿受半点委屈,一时情急,母亲恕罪’,她能拿你怎样?罚你跪祠堂?还是日日骂你?只要你豁得出去,摆出‘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敢做’的滚刀肉架势,那些惯会看眼色、欺软怕硬的下人,自然就收敛了。婆婆也会掂量,是不是真要跟你这个为了孩子敢拼命的媳妇彻底撕破脸。”
她总结道:“许多女子嫁入夫家,自己先怯了,总想着要做到最好,讨所有人欢心,生怕行差踏错。却不知,高门大户里,多的是欺软怕硬、得寸进尺之辈。你的谦卑顺从,往往被视作软弱可欺。你得让他们知道,你是有底线的,触碰了你的底线,你是会咬人的。这咬人,不是撒泼,而是要咬在痛处,咬得他们有所顾忌。最好在没有孩子牵绊时,就过上几招,立下规矩。等有了孩子,他们想拿捏你,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一番话,听得萧琴母女神色变幻,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懊悔不迭,时而握紧拳头,仿佛在设想若是当初这般行事该有多好。
她们不得不承认,沈长乐说的,正是她们过去几十年奉行却又吃尽苦头的贤惠之道背后的残酷真相。
一直默默侍立在萧琴身后,低眉顺眼听着这一切的钱氏,此刻却微微抬起了头。
她看向沈长乐的目光里,有震撼,有向往,更有长久压抑下的迟疑与渴望。
……
萧琴母女千恩万谢地留下一堆补品绸缎等厚礼离去后,沈长乐正想歪在榻上歇口气,朱影便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进来,面色带着几分汇报要务的凝重。
“太太,这是此去洛阳一应开销的细账,请您过目。”朱影将账册翻开,指尖点着几处汇总的数字,“咱们带去的五万两现银,已然……全数用尽了。”
“全用完了?”沈长乐微微直起身,有些诧异。
她知道此行花费必然不菲,但五万两之数,还是超出了她最初的预估。
朱影轻声解释道:“太太您想,咱们此行光是精壮护卫便过百,加上两位师爷、管事、小厮、仆妇丫鬟,林林总总近两百号人。这一路上的车马租赁、客栈包场、每日人吃马嚼,便是一笔巨款。到了洛阳,为了场面,按您的吩咐,所有人皆备三套体面行头,衣料、裁工皆选上乘,这又是一大笔开销。更紧要的是,打探消息、收集证据、疏通关节、聘请本地可靠的讼师状师、乃至买通一些关键证人开口……这些暗中使力的花费,更是如流水一般,且样样都需现银打点,还不能记模糊账。五万两,已是精打细算、各处节俭着花了。”
沈长乐听着,初时的惊讶渐渐化作释然,甚至有一丝后怕。
是啊,她光想着要带足人马、摆足排场、拿足证据去碾压林家,却未细算这背后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官宦之家出门的体面,尤其是这种“远征”式的兴师问罪,排场即是实力,也是威慑,而这排场的每一分,都贴着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