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挚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已经从大墓入口那道幽深的墓道口收了回来,越过糊泥工匠们来回穿梭的肩膀,看向了斋宫的方向。
天色已经亮了。
冬日天亮得慢,那光亮是从东边骊山山脊后面一片一片地洇上来的,起初是冷灰,再是淡青,最后才在云层的薄处透出一层极浅极淡的金。
斋宫那边也有了声音,门扇被推开的闷响,靴底踏过丹墀的细碎回音,渐渐地,声音大了许多,变成嘈杂。
赵高带着人去了享殿。
享殿就在斋宫与玄宫墓道口之间,是停灵用的最后一座地面建筑,黑瓦灰墙,门楣上的匾额以篆书写着“奉安”二字。
胡亥的棺椁已经停在那里,尚仪司的人正在做入葬前最后的准备:铺黍米、洒玄酒、摆祭器……
赵高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成和几名捧着祭品的寺人。
他的脚步很快,袍摆擦过享殿门槛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尘。可他满心里装的不是胡亥的棺椁,摆错了顺序的祭器,或者是那些“玄酒该浇几圈”的琐碎问题。如今他心里全是停在斋宫后门外的那些马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些心慌。
或许是因为昨夜多喝了两碗鳝鱼汤?
那汤熬得实在是鲜美。
鳝鱼是从丰县千里迢迢送来的,这个时节的鳝鱼最是肥腴,汤色奶白,姜丝切得细如发丝,入口鲜滑得很。
熬汤的人也是一脸的和气,跪坐在他的眼前,用炭火慢慢熬煮着食簋,一边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说着话。
他说丰县虽是小地方,却也出过不少人物。如今天下乱成这样,真正能成大事的主儿,反倒不是那些出身高门的贵胄。丞相大人操劳国事,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每一句话都平平常常,可每一句话都正好搔在赵高心里最痒的那块地方。
赵高喝到第二碗时,竟觉得这人说话比鳝鱼汤还入味儿,忍不住在心里把那张羊皮舆图上标过的路线又默默重画了一遍。
所以,如今他倒是犹豫起来了。
原本他只是想拿了金库便走,往北、往南、往巴蜀,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做富家翁。
可昨夜那碗汤、那番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着,转出了一条之前没仔细想过的路。
若是避世隐居,虽说安稳,却终究只是富家翁而已。
但如果,在刘邦的护翼下做个王呢?
函谷关以东的天下早晚是刘邦的。那人进武关如入无人之境,降宛城、破南阳,秦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项羽倒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他那性子,杀降屠城,天下人恨他都来不及。
刘邦不一样,刘邦会做人,会让利,会在需要的时候笑得很和气。
自己若是把金库攥在手里,再带着咸阳的符节和山河舆图去投,做个封王,岂不是比富家翁强了百倍?
有了天下的宝藏做底气,这个王做得自然也是硬气的。
管他是秦是汉,反正他赵高,不需要再替谁尽忠了。
赵高的手一直揣在袖子中,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用力交握的双手。
他看着那些尚仪司的人在享殿里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就感到万分心烦,所以干脆转身走到了享殿外面。
享殿门外是一片空旷的丹墀,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空气是清冷的,冷得发干。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心口那层莫名其妙的不安压下去。
子婴这边则说自己身体不适,便留在了斋宫的偏室里。
反正这个时候,一切不过都是走个仪式而已。所有人都在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也在被别人演,但没有人在乎揭穿。
阿绾则是从斋宫的甬道那头走了过来,只有她一个人背着那个义父荆元岑留给她的梳发工具箱。
她的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不是病恹恹的蜡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磨到了薄处,透出底下若有若无的光。
从甘泉宫到骊山,连日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没有好好吃过一口东西,但她的眼睛却出奇地明亮。
那光落在谁身上,谁便心头一颤。
所有在廊下回头看见她的人,无论是那些正在搬运祭器的寺人,或是持戟肃立的黑衣禁军,还有蹲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绑着鸡笼的礼官……都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神,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人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这女子实在是美丽。
如今的阿绾,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可那种美早已不再只是眉眼和轮廓。
她穿着一身未经染色的素缟,那素缟是最粗的麻,没有纹饰,没有腰身,只是一整块麻布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领口露出她修长的脖颈,袖口垂下掩住了她的双手。
素缟本是敛容入殓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反而像是把这世间所有的浮华都剥离干净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最纯粹的东西。
在已经渐渐升起的冬日暖阳中,她身上发散出奇异的光芒。就像是那阳光从斋宫飞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了一束在她身上,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照得丝丝分明,每一根都镀着一层极淡的金芒。
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端庄,仿佛脚下是一条铺满了花瓣的秦直道。
严闾和蒙挚同时看到了走过来的阿绾。
严闾看见她的第一眼,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他早就得到了消息:阿绾来给蒙挚最后梳一次头发。
严闾听完也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所以此刻他看到阿绾走过来,也不过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阿绾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只落在了严闾身上。
她走到严闾的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胸前,俯身稽首。她低下头时,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后颈一段细白的弧线,素缟的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前倾,将她修长的脖颈衬得愈发纤细。
“将军。”她低声唤了一声。
那一声柔软落在严闾的耳中,竟然能够让他的心尖都在发颤。更可怕的是,那颤意从后颈一路滚到尾椎,酥麻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绾那张精致的小脸,瞳仁里倒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和他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