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203章 重梳将军髻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阿绾见严闾愣在那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地浮上了一层关切之意。

她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稽首的姿态,微微偏过头,从下往上仰视着他。

冬日的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将军怎么了?”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一声比一声娇柔。

那声音竟然不是刻意捏出来的,而是从嗓子眼里自然而然漫出来的,像是一盅温到了恰好处的米酒,入口是软的,下了喉才觉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烫。

严闾的心尖又抖了抖,这种感觉让他竟然略微有些慌张。

“本将军的事情无须你管。”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大声喝道,“你只需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喏。”阿绾只这一个字,没有多言,却又像是充满了委屈一般。她又低了低头,后颈从素缟的领口里露了出来。

严闾的目光落在那一截后颈上,喉头发紧,整个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侧身退开了一步,甲胄的铜片在转身时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阿绾低头看见他挪开了脚步,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立刻直起身来,素缟的裙摆已经沾了一圈暗色的水渍。

随后,她弯腰提起放在脚边的工具箱,径直走向了蒙挚。

蒙挚站在那里,黄泥已经糊过了他的腰际,那些冰冷的泥浆在冬日的寒风中表面已经凝出了一层干涸的裂纹,像是旱季河床上龟裂的泥壳。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可另外半边脸上的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朝他走来的阿绾。

那双眼睛里有些怒火,不是冲她的,而是冲她身后那个男人。

可他的双唇却在抖,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全都说不出来了。

阿绾将工具箱轻轻放在了泥水中,箱子落下去时溅起了一圈浅褐色的泥点子,又打在她的裙摆上。

她直起腰,仰头看向蒙挚。

蒙挚比她高出整整一头,就算是此刻的样子狼狈极了,但也依然是大秦的大将军,气度未失。

阿绾用力将眼中的泪光压了下去,才没有流出来。

“蒙将军。”她吸了一口气,“阿绾来……送将军最后一程。已经和赵大人说过了,我来为你梳头绾发。咱们还是梳大将军的发式,虽然复杂了一些,但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站在几步开外的严闾听清楚。

严闾果然又哼了一声,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随即他往后退了几步,双手都按在了剑柄之上——左手攥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两个手肘微微向外张开,把胸膛撑了起来。那姿态甚至有种想尽量表现出很是豁达的样子,仿佛在说:你们弄吧,本将军不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

但此时的阿绾可没有再看向严闾。

她仰着头,只看着蒙挚:“蒙将军,可否坐下来?阿绾要为你梳头,实在是够不到。”

看着她那张小脸,蒙挚的心也要融化了。他站着的时候还能撑住,还能把那些怒火和委屈都绷在骨头里,可她这一句“实在是够不到”,就把他浑身的硬壳都敲碎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那几个字又低又哑:“你何苦来呢?”

“为何不来呢?”阿绾竟然还笑了出来,却美得让人不敢多看,“我是将军的妻,自然是要来的。”

“阿绾。”蒙挚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声音忽然慌了,“莫要做傻事。”

“不会的。”阿绾抿了抿嘴角,“你放心好了。”她又示意蒙挚坐下来,手指轻轻按了按他臂上已经干涸的泥壳。

现在的蒙挚,浑身上下都已经糊上了黄泥,从脚底到大腿,从腰间到肋下,泥浆已经干了一层又糊了一层,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只正在成型的陶俑里,坐下来谈何容易。

可阿绾不依。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往下坐。泥壳在他腰侧裂开一道缝,大块大块的干泥片从他身上簌簌剥落,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褐色的水花。

严闾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既然严闾都不管,那些调浆的工匠自然也闭了嘴,纷纷站到一旁去了。

阿绾站到了蒙挚的身后,从工具箱中取出那把篦子,齿尖轻轻抵上蒙挚的发根。

他的头发又硬又粗,是常年在北境风雪里吹打出来的质地,打了无数死结,有些结里还缠着干枯的草屑和已经发黑的血痂。

她没有用力扯,只是用篦齿一点一点地从发尾往上顺,篦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手指慢慢地将那个结揉开,再篦,再揉。

她的手很凉,指尖偶尔蹭过他的头皮,他便浑身一僵,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周而复始。

冬日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些,薄薄的日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她睫毛的阴影一根一根地投在颧骨上。

她一边篦,一边低声叹息。

“蒙将军也是幸运的,竟然能够进到始皇的玄宫中。若是能够见到先皇,请替阿绾问他好。希望他也一切都好,莫要惦记阿绾。”

“阿绾。”蒙挚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将军,你知道么?先皇有两块小金牌:‘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如今啊,都在我的手中。”阿绾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了那两块小金牌。

金牌在她掌心里躺着,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温沉而暗哑的光,一面刻着山纹,一面刻着荷纹,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不知攥在掌心里握了多少回。

“如今陛下都在那里了,这两块小金牌在我手中,其实也没有用了。不如,蒙将军就带进大墓中吧。”

说着话,她竟然把金牌埋进了蒙挚的发髻之中。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头发一绺一绺地拢起来,先在发根处垫上那两块小金牌,再将头发分成三股,一股一股地绞紧、盘绕。

蒙挚的头发硬而粗,梳将军髻时发髻下方往往要垫些褐板或布撑才能让发髻挺括不塌,如今这两块小金牌垫在发根处,大小竟刚刚好——金牌的弧面贴着后脑的弧度,将发髻稳稳地撑了起来。

“将军不知道吧,陛下那日还跟我说呢,这两块金牌很重要的。”

阿绾悄声说起了那天胡亥浑身是血的躺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说的那句话:“这两块小金牌,是朕留给儿女的。一块给儿子,一块给女儿。儿女双全,方可开启那扇通往往生之路,让朕的灵魂,回到大秦的龙兴之地。”

阿绾的手指略微用力,甚至扯痛了蒙挚,但蒙挚也只是咬牙忍住,并没有发出声音。

严闾可能是觉得阿绾梳头的时间太长了,忍不住走了过来。听到阿绾在轻声说话,又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