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放映机镜头前方的灯泡炸成了一地碎玻璃,机箱里飘出缕缕黑烟。
外宾史密斯先生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局长刚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他压着火气问。
负责操作的干事脸都白了:“老……老毛病了,线路老化,可能是短路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最重要的动态影像资料看不成了,这次技术交流的成果无疑要大打折扣。
角落里的白婷婷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
“没关系。”
林晚意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走到墙边,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搬出了一台老旧的手摇式幻灯机,又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卡纸。
“考虑到设备可能出问题,我提前准备了备用方案。”
她将卡纸一张张在长条会议桌上摊开。
那是几十张手绘的幻灯片。
从种子浸泡、发芽,到破土、分蘖,再到抽穗、灌浆,每一个阶段小麦的形态,都被她用钢笔和彩墨画得栩栩如生。根系的生长状态、叶片颜色的细微变化,甚至连土壤的剖面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张图的旁边,都用隽秀的英文和汉字,标注了详细的数据和生长环境记录。
这工作量,堪比绘制一套工程图纸。
史密斯先生拿起一张描绘麦穗的图,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嘴里发出一连串的赞叹。
局长看着林晚意,坐直了身体。
局长猛地站起来。
“好!太好了!”局长一拍桌子,对着陈主任下令,“老陈,马上起草文件!成立‘红星村’盐碱地改良试点项目组,林晚意同志,担任项目总负责人!人、财、物,你一句话,局里全力支持!”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带着铜锈的,直接拍在林晚意面前。
“这是后院那辆旧吉普的钥匙,以后归你专用!什么时候把红星村那几百亩盐碱地盘活了,我给你请功!”
这番话,掷地有声。
白婷婷站在墙角,把手背在身后,用力抠着墙皮。
三天后,京郊,红星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十个村民围着林晚意,人手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
“林技术员,你说的那个‘测土配方’,真能让咱们这盐碱疙瘩长出粮食来?”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半信半疑地问,他就是红星村的老村长。
“能不能,试了才知道。”林晚意接过一碗粥,喝了一口暖身子,“但有一点我能保证,按我的法子来,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而且,第一批试种的化肥和种子,由市局免费提供。”
村民们一阵骚动,免费的化肥和种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老村长抽了口旱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行!林技术员,我们信你!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从村口的土路上骑了过来,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骑车的人,正是白婷婷。
她换了一身更时髦的碎花衬衫,脸上画着妆,看到被村民簇拥的林晚意,嘴角撇了撇。
“大家伙儿都在呢?”白婷婷把车一停:“我可得提醒你们,别被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给骗了!种地是门大学问,不是画几张画就行的。”
她拍了拍身后男人的肩膀:“这位,是省里来的化肥专家,王技术员。王技术员心疼咱们农民兄弟,特地从供销社内部渠道,给咱们弄来一批最新的‘强效复合肥’,保证撒下去,盐碱地都能变黑土地!”
那个姓王的“专家”挺了挺啤酒肚,从车后架上解下一个麻布袋,往地上一摔。
“乡亲们,我这化肥,氮磷钾含量是普通化肥的三倍!价格还便宜一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村民们停下动作,互相看了看。
林晚意放下手里的碗,走了过去。
她看都没看那个王专家,只是蹲下身,解开麻袋,从里面捏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质地粗糙,里面还夹杂着不少黑色的不明颗粒。
“王专家是吧?”林晚意站起身,看着他,“你说这是强效复合肥?”
“那当然!最新科研成果!”王专家拍着胸脯保证。
“是吗?”林晚意走到老村长家门口,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进一个干净的粗瓷碗里。
她将手里的粉末撒进水中。
只见那些粉末并没有像正常化肥那样迅速溶解,反而在水面结成了一层油腻的浮沫,大部分颗粒直接沉底,水质变得有些浑浊,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混杂着别的怪味散发出来。
“真正的硝酸铵复合肥,入水即溶,水质清澈,而且几乎无味。”林晚意端着碗,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所谓的‘强效肥’,连最基本的物理性状都不对。如果我没猜错,这根本就是化工厂的工业废料,混了点尿素而已。用这种东西种地,不出三天,苗全得烧死,地也彻底废了。”
王专家退了一步,但还是强撑着狡辩:“你懂什么!这是新型缓释配方!就是要慢慢溶解才有效!”
白婷婷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林晚意,你别是看王专家抢了你的风头,就故意在这儿胡说八道吧!”
“是不是胡说八道,一试便知。”
林晚意没理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
这是她带来的土壤酸碱度测试剂。
她拧开瓶盖,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那碗浑浊的化肥水里,轻轻滴了两滴。
一秒。
两秒。
碗里的液体像是被泼了浓墨,立刻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紧接着,“嗤”的一声,一股带着恶臭的黑烟从碗里冒了出来,熏得周围的村民连连后退。
看到这一幕,
“骗子!你们是想害死我们啊!”
“把我们当傻子耍!打他们!”
村民们彻底怒了,抄起手边的锄头和扁担,就要围上去。
那个王专家见势不妙,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白婷婷,转身就往村口狂奔。
他跑得像只被撵的兔子,眼看就要冲出村口。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两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空气。
两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呈一个夹角,死死地堵住了村口的土路,卷起漫天尘土。
为首那辆吉普的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顾砚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从车上迈步而下。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几步跨到那男人面前,伸手按住腰间的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