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妃园外围。
天光微亮,深秋的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肃穆苍凉的陵寝建筑群。草木凝霜,空气清冷刺骨。
萧景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在凌云及二十余名精挑细选的龙骧卫高手护卫下,策马而来。楚怀远与墨云舟同乘一辆轻便马车紧随其后,两人虽因昨夜施法消耗甚大,脸色疲惫,但眼神中都透着不容错辨的凝重与决意。
岩松早已得信,亲自在妃园入口处等候。几日不见,这位雪岩族悍将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深沉的忧色。
“末将岩松,恭迎陛下!” 岩松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起来说话。” 萧景琰翻身下马,动作间牵扯到胸前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岩松,朕问你,这几日守陵,可察觉任何异状?尤其是……地气、气息,或是陵寝内部有无不寻常动静?”
岩松站起身,浓眉紧锁,沉声回禀:“陛下,自遵楚老先生吩咐洒下药粉后,陵寝外围确实平静许多,小规模的地气紊乱已基本消失。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末将麾下几名感知最敏锐的弟兄,尤其是自幼在山林中长大、对地脉变动极为敏感的几人,这几日却总在深夜子时前后,隐约感觉妃园深处,尤其是皇后娘娘主墓室方向的地底,偶尔会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嗡鸣’感,不似地动,倒像是……像是某种沉重的机括在极深处缓慢运转,带动了土层和岩石。而且,这种感觉,似乎在……慢慢增强。”
楚怀远与墨云舟闻言,脸色同时一变。楚怀远快步上前,急声问道:“嗡鸣?具体在哪个方位?持续多久?可曾伴有温度或气息变化?”
岩松指向妃园深处皇后陵寝所在的方向:“大致就在主墓室正下方深处,范围很难精确。每次持续约莫十几息到半盏茶时间不等,间隔不定,多在子时前后。温度……白日里未曾注意,但昨夜丑时末,末将亲自带人靠近主墓室十丈范围内静听,似乎……感觉地面比别处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但极微,若非特意用手触摸对比,几乎感觉不到。气息……倒无特殊异味。”
温热?子时前后?嗡鸣?机括运转?
这几点结合在一起,几乎印证了楚怀远昨夜感应到的“皇陵方向接收点仍具活性”的推测!
“带朕去主墓室。” 萧景琰声音冷峻,不容置疑。
“陛下,地宫阴寒,您的伤势……” 凌云担忧道。
“无妨。” 萧景琰抬手制止,目光如炬,“岩松,前面带路。楚老,云舟,仔细感知。”
一行人穿过肃穆的神道,再次进入沈清辞安眠的妃园。晨曦初露,驱散了些许雾气,但陵园内古柏森森,依旧显得幽深静谧,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来到主墓室紧闭的石门外,岩松示意众人停下。他亲自伏地,将耳朵紧贴冰冷的地面,凝神静听了片刻,对萧景琰摇了摇头:“此刻并无动静。”
萧景琰环视墓室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依山而建的半地下结构,墓室后方和下方都是坚实的山体岩石。
“楚老,” 他看向楚怀远,“昨夜感应,那‘接收点’在皇陵区域,且与地脉相连。若真有隐秘机关或阵法仍在深处运作,其动力来源,最可能是地热或地下水脉。能否设法探查地下结构?”
楚怀远捻须沉思,目光扫过墓室周围的岩石和地面铺设的青砖:“探查深层地下结构,非寻常手段可行。不过……若真有大型机括或借助地热、水力的设置,其必然有通气孔道或能量传递的缝隙,虽可能极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若与地热相关,在特定时间,地表温度必有细微差异。”
他转向岩松:“岩松将军,你方才说昨夜丑时末察觉地面微温。现在时辰尚早,地气温未升。能否请将军派几位对温度感知最敏锐的弟兄,仔细探查以此墓室为中心,半径三十丈内的所有地面、石壁、甚至墓碑底座,寻找温度略高于周围之处?尤其注意岩石接缝、砖石间隙。”
岩松立刻领命,点了五名精干士兵,低声吩咐下去。几人领了特制的、灵敏度极高的温度计,开始分头仔细探查。
萧景琰则缓步走到沈清辞的墓碑前,碑文镌刻着“大靖孝懿宸皇后沈氏清辞之墓”。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碑,触及那深刻的名字,心头一阵刺痛。清辞,你是否知道,在你安眠之地下,竟还隐藏着如此诡谲的阴谋?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一名士兵忽然在墓室后方、靠近山体岩壁的一处不起眼的石砌排水沟旁低声呼唤:“将军!这里有发现!”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那士兵指着排水沟内侧一块与周围青苔颜色略有差异、约有脸盆大小的岩壁底部:“此处岩壁温度,比其他地方高出约半度,且……缝隙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涌出,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
楚怀远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岩壁看起来与周围浑然一体,并无明显缝隙。他取出随身的银针,在岩壁几个不同位置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回声。敲到某一点时,回声似乎略显空泛。
“后面……可能是空的,或者有裂隙。” 楚怀远直起身,面色凝重,“岩松将军,能否在不引起太大动静的前提下,从此处尝试开凿探查?小心,莫要破坏可能存在的结构。”
岩松点头,亲自操起一柄特制的、带有消音垫的短柄精钢撬棍,在楚怀远指定的位置,用巧劲慢慢尝试撬动。几名士兵在旁协助。
岩石异常坚固,但岩松臂力惊人,加之找准了可能的受力点,一番小心尝试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微闷响,那块脸盆大小的岩石竟然向内松动了少许,露出后面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更加明显的、带着淡淡土腥和一丝奇异微暖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
“果然有密道!” 凌云低喝一声,立刻示意龙骧卫戒备。
岩松小心翼翼地扩大开口,确保不会坍塌。缝隙后方,是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痕迹明显、但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的狭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循环。
“陛下,这密道……” 岩松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没有丝毫犹豫:“朕下去。凌云,你带十人随朕与楚老、云舟同下。岩松,你带其余人守在此处,警戒外围,若有异动,立刻信号联络。”
“陛下,不可!下面情况不明,太过危险!” 凌云和岩松几乎同时劝阻。
“正因情况不明,朕才必须亲自查看。” 萧景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这下面真与那仍在运作的‘接收点’有关,朕岂能置身事外?不必多言,准备火把、绳索、防毒药物,即刻下去。”
楚怀远与墨云舟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楚怀远从药箱中取出几枚能解寻常瘴毒、提神醒脑的丸药分给众人含服,又准备了检测空气的简单工具。
准备妥当后,岩松手持火把率先探入,确认入口稳固、空气流通尚可后,萧景琰紧随其后,接着是楚怀远、墨云舟,凌云带着十名精锐龙骧卫断后。
密道起初极其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佝偻下行,石阶湿滑,布满青苔。向下行了约莫三四十级,通道逐渐变得宽阔了些,可容两人并行,但空气愈发潮湿阴冷,那股微弱的暖流时有时无。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雕凿的粗糙纹路,似是某种古老的导向标记。
“这开凿风格……绝非本朝,甚至可能不是前朝。” 楚怀远借着火光仔细辨认壁上的纹路,低声道,“倒有些像……古籍中记载的、更早时期的皇陵辅助通道,用于施工或排水。难道……这皇陵之下,还叠压着更早的古老建筑遗址?”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更沉。若真如此,那这里隐藏的秘密,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古老和复杂。
又向下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后经人工修整的巨大地下岩洞!岩洞中央,竟有一条地下暗河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暗河两侧,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架、锈蚀的工具残骸,还有几尊面目模糊、风格古拙的石兽雕像。
“这里有字!” 墨云舟眼尖,指着靠近暗河岸边一处较为光滑的岩壁。
众人举火靠近,只见岩壁上刻着几行已经严重风化、但勉强可辨的篆文,字迹古朴遒劲:
“地脉通幽,阴泉潜行。引气为用,纳元归墟。后世子孙,慎守此秘,非祭非禳,不得擅启。——楚氏先祖 明远 谨记”
楚氏先祖?明远?
楚怀远如遭雷击,猛地扑到岩壁前,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老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喃喃道:“楚明远……是……是我楚家族谱有载、但生平事迹几乎空白、只记为‘远游未归’的七世祖!他竟然……竟然参与了如此隐秘的工程?还留下了这样的警示?‘引气为用,纳元归墟’……难道……难道我楚家祖上,真的掌握着某种利用地脉阴气的……秘法?”
这个发现,几乎颠覆了楚怀远对家族历史的认知!一直以来,楚家都以“医术传家”、“忠君爱国”自居,从未有过任何关于秘法、地脉、纳元的记载!这位失踪的七世祖,究竟隐瞒了什么?又为何要在此留下警示?
萧景琰目光锐利地扫过岩洞:“‘引气为用,纳元归墟’……这与那阵图‘汲取转化’之效,何其相似!楚老,看来你们楚家失落的南疆分支,或许并非唯一的秘密。这位七世祖参与此地工程,留下警示,恐怕正是因为知晓这地脉阴气若被滥用,可能带来的危害!”
他看向暗河流向的幽深前方:“这暗河,这岩洞,恐怕都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还在更深处。那‘接收点’,那仍在运作的东西,很可能就在‘归墟’所指的方向!”
众人沿着暗河边缘,继续向岩洞深处探寻。空气越来越温暖潮湿,甚至开始弥漫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矿物和某种陈旧香料的气息。暗河的水流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郁。
走了约一里多地,前方再次出现人工建筑的痕迹——一座半坍塌的石门,门楣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星宿图案。石门后,是一条明显精心修砌的甬道,甬道墙壁上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片,隐约构成复杂的纹路。
“这些纹路……” 墨云舟举着火把细看,倒吸一口凉气,“与那份阵图上的部分辅助纹饰,有五六分相似!虽然更加古拙,但核心理念一致,都是引导和汇聚某种‘气’的!”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岩松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警戒。他侧耳倾听,低声道:“陛下,前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水滴,还有……某种规律的、轻微的摩擦声。”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在暗河水流声的背景下,果然能隐约听到岩松所描述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感。
萧景琰手按剑柄,对凌云使了个眼色。凌云点头,与两名龙骧卫手持弩箭,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萧景琰、楚怀远、墨云舟等人紧随其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甬道尽头,又是一座更加厚重、保存相对完好的石门。门并未完全关闭,留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那诡异的水滴声和摩擦声,正是从门内传出。
凌云贴近门缝,小心地向内窥视。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便骤然绷紧,脸上露出极度震惊与警惕的神色。他快速退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萧景琰禀报:
“陛下!门内是一座圆形石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曜石砌成的……类似祭坛的东西。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如同雾气又似流质的光团!光团下方,祭坛表面刻满了发光的复杂纹路,与那份阵图核心部分几乎一模一样!那水滴声,是从石室顶部凝结滴落的、泛着微光的液体落在祭坛边缘发出的。摩擦声……是祭坛周围八个方位,八尊跪坐的石人俑,它们的双手似乎在按照某种规律,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面前的石盘!”
悬浮的光团?发光的阵图?会自动转动的石人俑?
这景象已远超寻常机关之术的范畴,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不祥!
楚怀远脸色煞白,颤声道:“那暗红光团……散发出的气息……阴寒中带着诡异的灼热,与老朽之前感应到的‘接收点’特性完全吻合!而且……其气息强度,远超颐王府方向的感应!这……这才是真正的、仍在活跃的主接收点!它……它在自行运转,仍在持续‘接收’或‘转化’着什么!”
萧景琰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轻轻推开凌云,亲自走到门缝前,向内望去。
石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那团缓慢旋转的暗红光晕,如同一个邪恶的心脏,在黑暗中搏动。光晕流转间,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丝丝缕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流质”被从上方不知何处牵引而来,没入其中,经过光团内部难以名状的“转化”后,又通过祭坛底部复杂的纹路,流向更深的地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光团中央最深邃之处。在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稳固的“核心”,正散发着冰冷而贪婪的“意志”。
这,就是窃取清辞生命元气的罪魁祸首之一?甚至可能是主谋?
“陛下,是否进去?” 凌云低声请示,手已紧紧握住了刀柄。
萧景琰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死在那个暗红光团上:“此物诡异,不可贸然靠近。楚老,云舟,你们可能看出,这阵法的‘源头’和‘去向’?那光团接收的东西从何而来?转化后又去往何处?”
楚怀远与墨云舟也冒险凑到门缝前仔细观察。良久,楚怀远才面色难看地退开,低声道:“陛下,那光团接收的‘流质’……气息斑驳,似乎……并非单一来源。有一部分,确实带着极淡的、与皇后娘娘同源的血脉阴息,但非常微弱,几乎断绝,想来是‘子阵’被破后残余。更多的……似乎是汇聚了这皇陵区域、乃至更广阔地脉中的某种……阴性能量?至于去向……”
他指向祭坛底部那些发光的纹路:“这些纹路最终都汇入祭坛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连接着更深的地脉……或者,通向另一个我们未知的‘地方’。这阵法,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持续运转的‘转化器’和‘中转站’!”
“也就是说,它可能不仅在窃取清辞的元气,还在持续汲取皇陵地脉的阴气进行转化,输送到某个地方……” 萧景琰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那个地方……才是最终的目的地。而颐王府……或许只是另一个次级的‘接收点’或‘监控点’。”
这个认知,让整个事件的层级再次提升。幕后黑手所图,恐怕远不止是针对楚家血脉那么简单!
“必须破坏它。” 萧景琰斩钉截铁,“但需知原理,找到关键。”
墨云舟盯着那些缓慢转动的石人俑和它们面前的石盘,忽然道:“陛下,祖父,你们看那些石盘转动的节奏和角度……似乎与顶部水滴的落点、光团旋转的速度,存在某种对应关系。这八尊石人俑,或许就是维持这阵法运转的‘机枢’!若能扰乱其运转节奏,或许能暂时阻断甚至破坏阵法!”
“如何扰乱?” 萧景琰问。
“需同时、精准地干扰八处石盘,且需知晓其运转规律,否则可能引发未知变化,甚至……” 楚怀远忧心忡忡。
就在众人凝神观察、苦思对策之际,石室内异变再生!
那团暗红光晕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的光芒也瞬间明亮了数倍,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血红!与此同时,八尊石人俑转动手臂的速度也猛地加快,石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好!它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到了某个‘周期’?” 楚怀远惊呼。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光团波动,一股阴冷、暴戾、带着强烈吞噬意味的意念,猛地从光团核心中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穿透石门缝隙,冲击在门外众人身上!
萧景琰首当其冲,只觉得胸口那颗属于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排斥感!他闷哼一声,倒退半步,脸色瞬间苍白。
楚怀远和墨云舟亦感到头晕目眩,气血翻腾。就连岩松、凌云等武艺高强之辈,也感到心神一阵剧烈晃荡,仿佛被无形的恶意笼罩。
“退!先退出去!” 萧景琰当机立断,强忍不适,低喝道。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沿着来路撤回。那恐怖的意念波动并未追出太远,在退出一段距离后便逐渐减弱。但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回到地面,重新见到天光,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萧景琰脸色依旧难看,胸口的隐痛尚未完全平息。楚怀远和墨云舟更是气息紊乱,需要调息。
“陛下,下面那东西……” 岩松心有余悸。
“暂且封锁入口,加派人手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萧景琰沉声吩咐,“那东西……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楚老,云舟,你们可能根据所见,推断那阵法的详细运作方式、周期以及破坏之法?”
楚怀远喘息稍定,面色沉重:“老朽需时间仔细回忆推敲。那阵法核心与地脉、甚至可能与天象周期都有联系,复杂至极。盲目破坏,恐引发地气反冲,后果难料。需先找到其能量来源、控制枢纽,以及……最终输送的目的地。”
“那就尽快。” 萧景琰望向京城方向,眼神锐利,“皇陵这边暂缓,颐王府那边……该有消息了。”
京城,颐王府外,暗哨点。
一名扮作货郎的影卫悄然接近另一名伪装成茶馆伙计的同伴,借着递送货物的瞬间,低语快速禀报:
“目标辰时三刻离府,乘青幄马车,仅带四名随从,包括那个手腕有胎记的老仆。方向,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听经?”
“是。已确认,慧明法师今日确有讲经法会。寺内我们的人已就位。”
“继续监视,注意所有与目标接触之人,尤其是生面孔。”
“明白。”
大相国寺,讲经堂。
檀香袅袅,梵音低回。数百善男信女静坐蒲团之上,聆听高座之上慧明法师宣讲《金刚经》。萧启恒坐在前排预留的雅座上,双目微阖,神情平和专注,仿佛全然沉浸于佛法妙谛之中。他身后三步外,那个身形佝偻、低眉顺眼的老仆垂手而立,如同泥塑木雕。
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散场时,信众们恭敬礼佛后陆续散去。萧启恒也起身,向慧明法师合十行礼,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不外乎是感谢法师开示、请教几句佛理,气氛融洽寻常。
随后,萧启恒在老仆陪同下,缓步走向寺后一处较为僻静的放生池边,似要散步赏景。
暗处,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放生池边古树参天,环境清幽。萧启恒驻足池边,看着水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老仆道:
“福海,你看这池中鱼,方寸之地,以为天地,殊不知池外更有江河湖海,九天云霄。”
那被称为福海的老仆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干涩:“王爷说的是。池鱼不知天地广。”
萧启恒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仿佛自言自语:“可若池鱼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又当如何?破池而出?还是……等着池水自然干涸,或者,有人将它捞起,放入更大的水域?”
福海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破池恐伤己身,等水干涸或他人来捞……需看机缘。”
“机缘啊……” 萧启恒拖长了语调,忽然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恢复如常,“回府吧。今日听经,心有所得,也该静思一番了。”
主仆二人如来时一般,缓步离去。
古柏之后,伪装成洒扫僧人的影卫缓缓直起身,望着萧启恒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方才颐亲王那一眼,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那番关于池鱼的话,又暗指什么?
影卫迅速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传回。
乾清宫暖阁,午后。
萧景琰已从皇陵返回,换了常服,正在听萧景禹禀报宫中旧档查询的进展,以及影卫传回的关于萧启恒大相国寺之行的报告。
“陛下,查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萧景禹指着摊开的一卷陈旧档案,“端慧皇贵妃薨逝前一年,曾以‘为公主祈福’为由,捐资重修大相国寺后山的‘药师殿’,并亲自题写了殿名。工程由内务府和工部共同承办,但具体监工……是当时兼任工部侍郎的……颐亲王!”
萧景琰眼神一凝。
萧景禹继续道:“还有,据当年伺候过端慧皇贵妃、后来被放出宫的一位老宫女模糊回忆,皇贵妃在最后那段时间,似乎对某些‘古方’、‘养生之术’突然产生了浓厚兴趣,曾私下通过某些渠道,搜集了不少相关书籍和物件,其中有些似乎来自……西南。当时先帝还曾过问,皇贵妃只说是为了调养身体,为先帝祈福。”
“古方……养生……西南……” 萧景琰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与楚家南疆分支的‘医心’、‘秘术’……是否有联系?”
“此外,” 萧景禹压低声音,“臣还查到,大约二十五年前,先帝曾有一次重病,太医院束手,是颐亲王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民间神医’,献上一剂奇方,先帝服后病情大为好转。那位神医事后被重金酬谢,却婉拒入太医院,悄然离去,不知所踪。此事记载甚简,但当时颐亲王因此更得先帝信任。”
民间神医?奇方?事后消失?
这一切的线索,都像一根根丝线,将端慧皇贵妃、颐亲王、西南、古方、养生、甚至可能与楚家有关的医术秘传,隐隐约约地串联在了一起。
“看来,朕这位王叔,远不像表面那般淡泊超然。”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相国寺听经?池鱼之论?他是在暗示……他已经察觉到朕的注意了么?”
“陛下,接下来如何应对?是否要敲山震虎?” 萧景禹问道。
萧景琰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他既然喜欢以静制动,那朕便陪他演下去。传朕旨意,三日后宫中设宴,为颐亲王贺寿。朕要亲自见见这位……深藏不露的王叔。”
他目光投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却仿佛有无形的阴云正在汇聚。
“顺便,” 他补充道,“给大相国寺也送一份厚礼,感谢慧明法师宣讲佛法,功德无量。让凌云亲自去办,顺便……仔细看看那座药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