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透,萧景禹便带着两名心腹文书,一头扎进了内务府那浩瀚如海的陈旧档案库中。
库房位于宫城西北角,是一排低矮但极为坚固的灰砖平房。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榆木架子,密密麻麻地堆放着用黄绫或蓝布包裹的卷宗,按照年份、部门、事件分门别类。这里是整个皇宫记忆的沉淀之地,每一份卷宗都可能尘封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找,端慧皇贵妃谢氏,薨逝前后三年,所有与其相关的用度记录、赏赐清单、遗物处理档案,尤其是贴身物品、常服、妆奁、药方相关,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萧景禹挽起袖子,对两名文书沉声吩咐。
他自己则径直走向标记着“元熙二十八年至三十年”——也就是端慧皇贵妃薨逝那年前后——的架子区。时间过去不算太久远,但涉及先帝宠妃,档案数量依然可观。
卷宗被一捆捆取下,摊开在临时搬来的长条木桌上。萧景禹点起三盏明亮的油灯,拿起最上面一份——元熙二十九年春,内务府呈报的“端慧皇贵妃宫中月度用度细册”。
他看得极快,却又不放过任何细节。锦缎多少匹,金银器皿若干,胭脂水粉品类……大多寻常。他的目光在“药材”一栏停留,记录着每月由太医院拨付的各类滋补药材,当归、黄芪、人参、燕窝……品类繁多,用量不小,符合一位体弱皇贵妃的待遇。但其中几味药名引起了他的注意:血竭、苏木、甚至还有极小份量的朱砂。这几味药,或活血化瘀,或镇惊安神,但用量微妙,搭配起来……
“刘文书,”他唤过一名年纪稍长、曾在太医院当过几年录事的文书,“你来看看这药单,以你之见,这是治什么症候的?”
刘文书凑近细看,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回王爷,这方子……看起来像是调理妇人气血亏虚、兼有心神不宁之症。血竭、苏木活血通经,但用量不大,应是辅助。朱砂微量,可镇心安神。但……奇怪的是,这里还配了分量不轻的熟地黄、山茱萸,这是滋肾阴、补肝血的。整体方子,似乎是……在大量滋补的基础上,用活血药稍稍推动,再用镇惊药平复心神。像是……既要补进去,又要让补进去的东西‘动’起来,还不能让人过于烦躁。”
既要补,又要动,还要镇静?
萧景禹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不像单纯治病,倒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稳定心神和充沛气血的……“操作”?
他压下心头疑虑,继续翻阅。元熙二十九年夏,秋……记录大同小异。直到翻到元熙二十九年冬——也就是端慧皇贵妃病重前最后一个季度的记录时,他发现了异常。
“腊月初七,皇贵妃命取库藏‘青州冰纹素缎’两匹,云锦一匹,并赤金线、孔雀羽线各两匣,言欲亲绣佛经封面为先帝祈福。当日,司设监呈送花样,皇贵妃选定‘莲华’、‘祥云’纹。”
“腊月十五,皇贵妃召尚服局女官,询问‘古法染青’、‘药浸固色’之术,索要相关古籍数卷。”
“腊月廿三,皇贵妃贴身宫女秋月至内务府,称皇贵妃近日梳落发丝甚多,命取新制‘犀角安神梳’一把,并将旧日积攒之落发,以素绢包裹,交予秋月带回,言欲‘亲奉佛前,祈愿消业’。”
亲绣佛经?询问古法染织?收集落发奉佛?
这些单独看似乎都只是皇贵妃诚心礼佛、调理自身的举动,但结合凌云在药师殿发现的云锦碎片和长发,这一切便显得诡异起来。
“秋月……”萧景禹记下这个名字,继续寻找。终于,在元熙三十年春——端慧皇贵妃薨逝后不久的遗物处理清单上,他找到了关键!
“元熙三十年三月,奉先帝旨意,处理端慧皇贵妃遗物。随葬品清单如下:……”
长长的清单列满了珠宝首饰、衣物用品。萧景禹一目十行,寻找着与之前记录对应的物品。
“青州冰纹素缎所制‘莲华祥云纹’佛经封面一件,随葬。”
“犀角安神梳一把,随葬。”
“各季常服三十六套,除陛下特旨留念之‘月白绣折枝梅’常服一套外,余三十五套,依制焚化。”
“妆奁内各色发簪、钗环、玉佩……共计数百件,除陛下特旨留念之‘赤金点翠蝴蝶簪’一对、‘羊脂玉平安扣’一枚外,余者依制处理,部分赏谢家,部分入库。”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手抄本一卷,附皇贵妃亲绣锦缎封面,奉旨移送大相国寺药师殿供奉。”
找到了!
萧景禹心跳加速,手指点在那条记录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手抄本一卷,附皇贵妃亲绣锦缎封面,奉旨移送大相国寺药师殿供奉。”
绣着莲华祥云纹的锦缎封面!移送药师殿供奉!
这与凌云发现的碎片材质,上等云锦、可能的纹样(莲华?)对上了!那佛经封面,很可能就是“饵料”的一部分!
“还有这里,”他指向另一条,“‘各季常服三十六套,除陛下特旨留念之‘月白绣折枝梅’常服一套外,余三十五套,依制焚化。’”他抬头,目光锐利,“三十五套常服,当真全部焚化了?可有人亲眼监督?焚化后的灰烬如何处理?记录在哪儿?”
两名文书连忙在相关附属记录中翻找。半晌,刘文书抽出一页纸张已然泛黄、字迹有些潦草的记录,念道:“元熙三十年三月廿八,于西苑焚化炉处置端慧皇贵妃常服等物,由内务府太监王德海、赵全监督,敬事房主事刘德明见证。衣物尽焚,灰烬……倾入西苑荷花池。”
全部焚化,灰烬倒进荷花池。看似没有破绽。
“王德海、赵全、刘德明,这三人如今何在?”萧景禹问。
刘文书查阅名册后回道:“王爷,王德海于元熙三十一年病故。赵全在先帝驾崩那年放出宫,据说回了老家。刘德明……仍在敬事房,如今已是副总管太监。”
“立刻去请刘德明过来,本王要问话。”萧景禹下令,随即又道,“还有,查一查当年皇贵妃身边那个叫秋月的贴身宫女,后来去向如何。”
一名文书领命而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着深青色太监服的老太监被带了进来,正是刘德明。他举止沉稳,见到萧景禹后恭敬行礼:“奴婢刘德明,叩见禹亲王。”
“刘公公请起。”萧景禹示意他走近,“今日请公公来,是想问问当年端慧皇贵妃遗物处理的一些旧事。公公是当年见证人之一,可还记得清楚?”
刘德明垂手而立,语气平稳:“回王爷,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奴婢不敢说件件记得分明,但大事或许还有些印象。”
“很好。本王问你,元熙三十年三月廿八,于西苑焚化端慧皇贵妃常服等物,可是你与王德海、赵全一同监督见证?”
“是。奴婢记得那日天色有些阴,在西苑东北角的焚化炉办的差事。”
“三十五套常服,确定全部焚毁了?一件不剩?过程中可有异常?”萧景禹紧盯着他。
刘德明想了想,摇头道:“回王爷,奴婢记得,当时是从皇贵妃寝宫将打包好的衣物直接抬到焚化炉旁的。一包一包拆开,投入炉中。王公公和赵公公在旁清点数目,奴才负责记录。确是三十五套,数目无误。过程……并无特别异常。哦,只是有一包衣物里,似乎夹杂了些不是衣服的零碎布片,颜色质地与常服不同,但当时只当是包裹用的衬布或是裁剪余料,并未在意,一并焚了。”
零碎布片?颜色质地不同?
萧景禹心中一动:“可还记得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
刘德明努力回忆:“过去太久了……似乎……是深青色,或者藏蓝色?质地很细滑,像是……云锦?但又比寻常云锦挺括些。奴才当时瞥了一眼,没太看清。”
深青/藏蓝色,细滑挺括的云锦?这听起来,与皇贵妃索要的“青州冰纹素缎”以及询问的“古法染青”之术,似乎能联系起来!
“除了这些布片,可还有其他非衣物的东西?比如……头发?”萧景禹追问。
刘德明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但还是老实回答:“头发……好像没有。至少奴婢没注意到。衣物都是洗净整理好的,并未见明显夹杂发丝。王爷为何问起这个?”
萧景禹没有回答,转而问:“灰烬倒入荷花池,也是你们亲眼所见?”
“是。焚化彻底后,炉温稍降,便有杂役将灰烬铲出,装车运至荷花池边,倾入池中。奴才等三人全程跟随,直至完成。”
“当年皇贵妃身边,可有一位叫秋月的贴身宫女?她后来如何了?”
刘德明这次回答得快了些:“秋月姑娘……奴才有些印象。她是皇贵妃从谢家带进宫的,很是得力。皇贵妃薨逝后,她本应依例放出宫或去守陵,但听说她自愿请求去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为皇贵妃祈福。先帝感其忠心,准了。后来如何,奴才便不知了。”
大相国寺!又是大相国寺!
线索再次交汇。秋月去了大相国寺,而那卷附有锦缎封面的手抄佛经,也被送到了大相国寺药师殿!
“王爷,”刘德明小心地看了一眼萧景禹的脸色,迟疑道,“可是……当年处置遗物之事,有何不妥?”
萧景禹回过神来,摆摆手:“无事,只是循例查问旧档。今日有劳刘公公了,请回吧。”
刘德明恭敬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萧景禹独自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眉头紧锁。档案看似严丝合缝,但那个“秋月”和那些“零碎布片”,却像是刻意留下的、不易察觉的缝隙。
如果……当年那些常服并未全部焚毁,或者被调换了呢?如果那些深青色的云锦布片,就是皇贵妃特意制作、用来作为“饵料”的东西,而焚化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布片通过秋月或其他渠道,流入了大相国寺药师殿下那个阵法节点?
那么,秋月在大相国寺,恐怕就不是单纯地修行祈福了。她很可能是在负责维护那个节点,定期“投喂”!
必须找到秋月!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隅,专为楚怀远等人辟出的僻静院落中。
楚怀远、墨云舟、楚晚莹三人正围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凌云绘制的阴髓玉阵图素绢、楚怀远反向推导的阵图草稿、以及从楚家带来的几本纸张脆黄、字迹古奥的医典秘本。
气氛凝重而专注。
“祖父,您一夜未眠,还是先歇息片刻吧。”楚晚莹看着楚怀远眼中密布的血丝,担忧地劝道。
楚怀远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一本摊开的古籍,手指在一行小字上缓缓移动:“不妨事。云舟,你看这里,《南疆异闻录·残卷》有载,‘阴髓玉,地阴之精,聚而不散,可导幽气,通冥途。若以血纹刻之,辅以星轨,能纳生魂之气,转死寂之力……’”
墨云舟凑近细看,沉声道:“‘纳生魂之气,转死寂之力’……这与皇陵地宫中那阵法的‘汲取转化’之效,几乎一致。这阴髓玉,果然是关键介质。但这段话后面似乎残缺了……”
楚怀远又翻开另一本更厚、以奇特皮革包裹的书册,这是楚家世代秘传的《楚门医案》副册之一,记载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奇症怪方和祖上游历见闻。他翻到中间某页,那里夹着一枚干枯的草药作为书签。
“再看这里,先祖楚明远——就是我们在皇陵地下见到留字的那位七世祖——的札记片段。”楚怀远声音干涩,“‘余游南疆十万大山,偶入一古部遗墟,见其祭坛有异。坛心嵌黑玉,纹如蛇盘,时有微光流转。部族遗老言,此乃‘万象归元’残阵之基,可窃夺生灵本源菁华,融于地脉阴煞,久炼之,可得‘混沌元精’。然此法有伤天和,施者必遭反噬,且需特定血脉为引,特定地脉为炉,特定时辰为契,缺一不可。余观之悚然,毁其部分纹路,记其大概,以警后世。’”
“万象归元?混沌元精?”墨云舟与楚晚莹同时低呼。
楚怀远指着札记旁一幅粗糙但结构清晰的草图:“看这祭坛纹路!虽然古朴简单,但其核心回路的走向,与皇陵地宫阵图、药师殿阴髓玉阵图,同出一源!只是皇陵那个更加复杂庞大,药师殿的像是简化版或子节点!”
墨云舟对比着三份图样,额角渗出冷汗:“也就是说,皇陵地宫中的,是完整的、或者说更接近完整的‘万象归元’大阵!它以皇后娘娘遗骸和皇陵地脉为‘炉’,窃取娘娘血脉中的本源菁华,混合地脉阴煞之气进行炼制,目标就是产出所谓的‘混沌元精’!而药师殿下的阴髓玉节点,可能是用来监控大阵运行、传递某种指令、或者……接收部分转化后能量的中继站!颐王府方向那个感应点,或许只是更外围的监控或备用点。”
楚晚莹脸色发白:“这‘混沌元精’……究竟有何用?值得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布局数十年,甚至不惜谋害皇后娘娘?”
楚怀远沉重地摇头:“先祖札记未明言,只道‘有伤天和’,‘施者必遭反噬’。但既然需要特定血脉为引、特定地脉为炉,还要如此漫长的炼制时间,其所图必然惊人。长生?力量?亦或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邪术目的?”
“特定血脉……”墨云舟沉吟,“指的是楚家血脉中的某种特质?难道我楚家祖上,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与南疆那个分裂的古部有关?”
楚怀远长叹一声,摩挲着《楚门医案》的封皮,眼神复杂:“老夫行医数十载,翻阅家传典籍无数,从未发现楚家血脉有何异常。但先祖楚明远既然留下这样的记载,并在皇陵地下参与工程、留下警示……或许,有些秘密,只在历代家主或特定分支间口耳相传,未能见诸文字。又或者……连先祖自己,也未能完全知晓。”
他顿了顿,指向札记最后几行模糊的字迹:“你们看这里,先祖似乎极为忧虑,写道:‘此阵若成,非但引阵者遭殃,恐将扰动地气,祸延一方,乃至……龙脉有损。慎之!戒之!’”
龙脉有损!
这三个字如重锤敲在三人心头。大靖皇陵,本就建于龙脉节点之上。若这“万象归元”大阵持续运转,不断汲取地脉阴煞,甚至窃取与龙脉隐隐相关的皇后遗泽,沈清辞身为皇后,葬入皇陵,其气运与龙脉亦有微妙关联,长久以往,真的可能损伤国本之气!
“必须毁掉它!”楚晚莹斩钉截铁道,“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如何毁?”墨云舟眉头紧锁,“皇陵地宫那个大阵,核心那团暗红光晕邪异非常,且有自主防护之能,强行破坏,恐引发地气剧烈反冲,后果不堪设想。先祖也提到‘施者必遭反噬’,我们若贸然动手……”
楚怀远闭目沉思良久,缓缓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决然:“不能硬毁,便设法‘干扰’或‘阻断’。你们看这三份图样,无论规模大小,其核心运转,都依赖于特定的‘纹路’引导能量。纹路如同河道,能量如同水流。若我们能在关键节点‘筑坝’或‘改道’,虽不能彻底摧毁大阵根基,却可使其运转不畅,甚至暂时瘫痪。”
“祖父的意思是……找到阵图能量流转的‘节点’或‘枢纽’,进行干扰?”墨云舟眼睛一亮。
“正是。”楚怀远点头,手指在皇陵阵图草稿上点出几个位置,“根据反向推导和先祖札记提示,这类阵法,至少有三大关键:一是‘引子’,即特定血脉或物品提供的启动和指向能量;二是‘炉鼎’,即地脉阴气汇聚之处;三是‘控制器枢’,可能是一处,也可能是多处,用于调节能量配比和流转速度。”
他指向药师殿阵图上的阴髓玉:“这阴髓玉,很可能就是一处重要的‘控制器枢’!它可能负责接收来自主阵的部分信息或能量,也可能负责向主阵发送微调指令。若能破坏或屏蔽它,或许能切断主阵与外界的部分联系,甚至扰乱其运行节奏!”
“可是药师殿看管甚严,且那福海已经有所察觉。”楚晚莹担忧道。
“未必需要亲身再去。”墨云舟思索道,“既然阴髓玉依靠刻画的‘血纹’和‘星轨’发挥作用,而这些纹路必然与其摆放方位、周围环境,甚至天时有关。我们能否从外部,通过改变其环境气场,来间接影响它?比如……在药师殿周围特定方位,埋设一些属性相冲的药材或矿物?或者,利用声波、磁石等物进行干扰?”
“此法……或许可行!”楚怀远捻须,眼中重燃希望,“医道中亦有‘以声导气’、‘以石镇煞’之说。我们需要更精确地计算那阴髓玉节点的方位、属性,以及其与主阵的能量连接频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详细的资料。”
就在三人凝神商讨之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后是一名小太监恭敬的声音:“楚老先生,墨先生,安宁郡主,陛下请三位至御书房。”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整理衣袍,跟随小太监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萧景琰与刚刚匆匆赶回的萧景禹正在低声交谈,两人面色皆十分凝重。见楚怀远三人进来,萧景琰示意内侍看座。
“三皇叔,你先说。”萧景琰道。
萧景禹便将内务府查档所得,关于端慧皇贵妃遗物、秋月、以及可疑布片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秋月是关键。”萧景禹总结道,“她很可能就是连接宫廷与药师殿节点的人。找到她,或许就能揭开更多内幕,甚至找到干扰或破坏节点的方法。”
萧景琰看向楚怀远三人:“楚老,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楚怀远将“万象归元”阵法的推测、阴髓玉作为控制节点的重要性,以及从外部进行干扰的初步想法禀报了一遍。
萧景琰听完,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所以,目前的关键在于两点:一是找到秋月,获取更多关于节点操控的细节;二是精确测算药师殿节点的各项参数,以便制定干扰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秋月在大相国寺带发修行十数年,寺中僧众不可能毫不知情。凌云,”
一直侍立在侧的凌云立刻上前:“末将在。”
“你亲自带人,持朕手谕,以查访旧宫人为名,光明正大进入大相国寺,询问秋月下落。寺中若有人阻拦或搪塞,立刻以嫌疑论处,必要时可控制相关僧侣讯问。但切记,莫要惊扰普通香客,更不要直接冲击药师殿。”
“末将明白!”
“楚老,云舟,”萧景琰又看向二人,“精确测算之事,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提出。钦天监、工部、甚至军中擅长测绘之人,皆可调用。”
楚怀远拱手:“谢陛下。老朽需要大相国寺及其周边最详细的地形图,最好能标注出地下水流向、主要岩层结构。另外,若能设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获取药师殿内日夜不同时辰的温度、湿度细微变化数据,以及殿内不同位置的地磁强度,将对测算大有助益。”
“这些朕来安排。”萧景琰点头,随即又道,“还有一事。今日早朝后,朕收到密报,京中几处古董字画店、旧书肆,近日似乎有人在暗中打听、收购与南疆古部、巫医秘术相关的残卷旧籍,出价颇高。其中一处‘博古斋’的掌柜透露,前日有人持一份疑似前朝宫廷流出的、涉及南疆秘药的残破手札前去询价,但因要价太高未能成交。”
萧景禹眼神一凝:“有人在搜集相关古籍?是颐亲王的人?还是……另有势力?”
萧景琰眼中寒光闪过:“不管是谁,这时候跳出来,绝非偶然。朕已命暗卫盯住那几个店铺和打听之人。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墨云舟若有所悟。
“既然有人想用古籍混淆视线,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萧景琰缓缓道,“楚老,您家中可有那种看似玄奥、实则无关紧要,或者含有不易察觉谬误的南疆医药残本?若有,朕想办法让它‘流’出去,看看能钓到什么鱼。”
楚怀远与墨云舟对视一眼,墨云舟沉吟道:“陛下,臣与晚莹在南海时,确曾从一些海商手中购得几卷来历不明、内容杂乱甚至自相矛盾的南海及南疆杂记,其中不乏荒诞不经之言。或许可以从中挑选一二。”
“好。此事由云舟和晚莹去办,务必做得自然。”萧景琰吩咐,随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秋月、药师殿节点、古籍线索……三条线同时进行。朕倒要看看,那位深藏不露的王叔,还有多少后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中众人:“记住,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快、准、稳。对方布局数十年,耐心极佳。我们慢一步,皇陵下的阵法就可能多运转一刻,龙脉便多一分受损的风险,清辞的遗泽……亦被多窃取一分。”
众人肃然应命,各自领命而去。
御书房重归寂静。萧景琰独自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幅小巧的卷轴,轻轻展开。
那是沈清辞生前为他画的一幅小像,画中的他正在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专注。画旁有她清秀的字迹:“愿君安康,岁岁如今朝。”
指尖抚过那早已干透的墨迹,萧景琰眼中泛起深切的痛楚与无边的冰寒。
“清辞,再等等……很快,那些躲在暗处的虫子,朕会把他们一只只,碾得粉碎。”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重重宫阙,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
而在颐王府书房中,萧启恒正听着福海的低声回报。
“王爷,宫里的‘雀儿’传来消息,禹亲王今日调阅了端慧皇贵妃所有遗物档案,还询问了当年负责焚化衣物的刘德明,似乎对那些常服和秋月姑娘起了疑心。”
萧启恒正在临摹一幅古画,笔尖未停,声音平淡:“意料之中。皇帝既然查到了药师殿,顺着线摸到秋月那里,是迟早的事。秋月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是。三日前已按王爷吩咐,让秋月‘旧疾复发’,于禅房中‘安详往生’了。寺中已报备官府,说是突发心疾。遗体也已由谢家来人领回,说是要归葬故里。整个过程,合乎情理,并无破绽。”
“嗯。”萧启恒应了一声,笔下勾勒出一片飘逸的云纹,“刘德明呢?他没多嘴吧?”
“刘德明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只说了该说的部分。只是……禹亲王似乎对当年焚化时那些零碎布片很感兴趣。”
萧启恒终于停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感兴趣就好。就怕他不感兴趣。那几卷‘手札’,放出去了吗?”
“按王爷吩咐,挑了两卷最晦涩难懂、且关键处有残缺谬误的,通过‘博古斋’和‘集雅轩’两个渠道,似无意般流了出去。今早暗线回报,已经有人盯上了那两处,看样子,是宫里的人。”
“很好。”萧启恒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让他们去查吧,去研究那些真假难辨的古籍。等他们绕够了圈子,我们这边……也该差不多了。”
福海垂首:“王爷,皇陵那边,‘深井’波动近日有些异常,似乎……地气被什么引动了。”
萧启恒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无妨。‘万象归元’运行至今,已近尾声,地气有所扰动也是正常。只要‘主干’稳固,‘果实’便跑不了。倒是皇帝那边,最近动作频频,我们也不能总被动应付。”
他转身,看向福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时候,给我们的皇帝侄儿,再添点‘堵’了。谢家那边,可以动一动了。听说……谢家老太爷,最近身体很是不好?”
福海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老奴明白。谢家是端慧皇贵妃母族,若此时老太爷病重,谢家求陛下恩典,允许皇贵妃生前最信任的‘医女’秋月之灵返乡‘祈福镇宅’,也是人之常情。而谢家祖坟,恰在黔州……”
萧景琰若允,则可能给对手可乘之机;若不允,则难免显得不近人情,寒了老臣之心。
萧启恒微微一笑,重新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
“秋风起,黄叶落,正是多事之秋啊。”
笔锋落下,在宣纸上写出一个筋骨峭拔、却又隐带森然的“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