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期,转瞬即至。
京城上空的阴云低垂,酝酿着深秋最后一场寒雨。空气湿冷凝滞,仿佛连时光的流淌都变得粘稠缓慢。整个皇宫内外,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暗流汹涌,无数目光在阴影中交错,无数脚步在夜色里疾行。
行动前最后一个时辰,乾清宫偏殿。
殿门紧闭,灯火通明。萧景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长剑,立于巨大的京城及皇陵区域沙盘前。萧景禹、楚怀远、墨云舟、楚晚莹、凌云等人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眼神中却燃烧着决然的火焰。
“最后确认一遍。”萧景琰的声音沉静有力,在寂静的殿中回荡,“皇陵地宫外围,‘逆流’干扰阵布置如何?”
墨云舟上前一步,指向沙盘上皇陵妃园区域几个标记点:“回陛下,八个干扰点位已全部选定,避开了主阵核心最危险的直接能量通道,选择在其五条主要输出脉络的‘岔路’与‘回环’节点上。所需药材粉末、朱砂磁石混合剂已分装完毕,由十名龙骧卫精锐携带。他们已分批潜入皇陵外围指定位置隐蔽待命,由臣亲自指挥。届时,臣将依据图纸和地气感应,在子正三刻前最后校准方位,确保药粉图形精准覆盖脉络节点。”
“风险?”萧景琰问。
“风险在于,干扰阵必须与主阵能量流转频率形成‘对冲’,时机差之毫厘,效果便可能谬以千里,甚至可能被主阵能量吞噬或反弹,伤及布阵之人。且皇陵地气本就因大阵存在而不稳,任何外来扰动都可能加剧地气紊乱,引发小范围地动或异常天象。”墨云舟坦言。
萧景琰点头,目光转向凌云:“大相国寺,药师殿‘阳煞局’。”
凌云声音铿锵:“末将已挑选八名最擅潜行、布设的好手,分为两组。四人负责埋设八根‘镇煞桩’,桩体、铜皮、血绳皆已按楚老要求制备完毕,方位已反复测量确认。另外四人负责殿顶安置‘照妖镜’及警戒。末将亲自带两队影卫在外围接应,封锁药师殿周边所有通道,防止任何人干扰或窥探。慧明法师及寺中其他僧侣,已由我们的人以‘保护高僧安全、防止宵小趁夜滋扰’为由,安排在远离药师殿的禅院‘暂避’。”
“寺中可有异动?”
“自秋月死后,寺内表面平静,但暗哨发现,每日夜间皆有身份不明之人以香客或杂役模样在寺周徘徊,尤其关注药师殿方向。昨夜子时前后,药师殿内似有极其微弱的青光一闪而逝,持续时间极短。对方显然也有所戒备。”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预料之中。行动时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尽量莫伤及无辜僧众。”
“末将明白!”
“颐王府方向,”萧景琰看向萧景禹。
萧景禹指着沙盘上颐王府及周边街区:“已调派三百名龙骧卫精锐,便衣化整为零,潜入该区域所有关键路口、宅院高点、水道出口。另有两队精通地质勘探的工部好手,携简易地听筒、水温仪等物,监控地下异常水声、温度变化及微小震动。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信号通报,并包围可疑地点。王府内,我们安插的暗线回报,颐亲王今日一如往常,午后在书房看书,傍晚用了清淡斋饭,此刻应在房中歇息。那个福海……始终不见踪影。”
“盯紧王府所有出口,尤其是密道可能之处。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萧景琰冷声道,随即看向楚怀远和楚晚莹,“楚老,晚莹,你们留守宫中策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尤其是……若干扰引发地气反冲或其他异变,需要你们立即施救。”
楚怀远肃然拱手:“陛下放心,老朽与晚莹已备好急救药材,太医院诸位太医也已待命。”
楚晚莹眼中充满担忧,却坚定点头:“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萧景琰最后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今夜所为,非为一己私仇,乃是为廓清妖氛,扞卫国本,告慰逝者。清辞在天之灵,必佑我等功成。朕,与诸位同在。”
“臣等(末将)万死不辞!”众人齐声低应,热血激荡。
“依计行事!”萧景琰挥手。
众人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殿内只剩下萧景琰与萧景禹。
“陛下,您……”萧景禹看着萧景琰身上的轻甲,欲言又止。
“朕去皇陵。”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在最近的距离,亲眼看着,感受着。放心,朕不会干扰云舟他们行动,朕就在妃园入口处。若有变故,朕也能第一时间应对。”
萧景禹知道劝不住,只得道:“臣随陛下同去。”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好。走吧。”
叔侄二人披上墨色斗篷,在数名贴身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直奔皇陵方向。
亥时末,皇陵妃园。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凛冽的秋风穿过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诡异。
墨云舟伏在妃园外一处早已勘察好的土坡后,身上覆盖着枯草伪装。他手中握着一个特制的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轻微地、不规则地颤动着,指向妃园深处某个方向——那是地宫主阵能量外泄最明显的方位。
他身后不远处,十名龙骧卫精锐如同石雕般潜伏在黑暗中,每人腰间都挂着数个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满了按比例混合好的药粉。他们呼吸轻缓,目光锐利,等待着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子正三刻,还有一刻钟。
墨云舟全神贯注地盯着罗盘,感受着周围地气的微妙变化。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一股阴寒、庞大、带着贪婪吞噬意味的能量流,正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缓缓加速运转,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心脏开始强有力地搏动。
就是现在!能量流转开始进入图纸标注的“关键相位”!
他轻轻抬起手,向身后打出几个复杂的手势。
十名龙骧卫立刻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散开,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和方位,冲向妃园内八个不同的预定地点。他们的脚步轻捷如狸猫,落地无声,迅速消失在建筑和树木的阴影中。
墨云舟自己也纵身而起,奔向妃园中心最靠近主墓室、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干扰点。他必须亲自校准这个核心节点的图形。
黑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守陵卫队规律但遥远的梆子声。
八个龙骧卫几乎同时抵达各自点位。他们迅速蹲下身,从皮囊中掏出混合药粉,以极其精准而熟练的手法,开始在地面或低矮的石基上勾勒图形。图形并非随意泼洒,而是严格按照墨云舟传授的笔顺和厚度,一点点描绘出扭曲繁复、充满奇异美感的纹路。药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不同药材混合后形成的暗沉光泽。
墨云舟跪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手指沾着微凉的药粉,全神贯注地绘制着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核心干扰符纹。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以及与地底那庞大阴寒能量的无形对抗带来的压力。
他能感觉到,随着八个干扰图形逐渐成形,周围的地气开始出现细微的紊乱。原本缓缓流向地宫深处的阴性能量,在某些节点上似乎遇到了无形的“礁石”,流转速度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滞涩。
还差一点……最后几笔!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笔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巨响,猛地从脚下传来!整个妃园的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砖石跳动,尘土簌簌落下!
不是地震!是地宫深处主阵受到了干扰,本能地产生了剧烈反应!
墨云舟被震得身形一晃,差点扑倒在地。他心中剧震,强行稳住,咬牙将最后一笔勾勒完成!
八个干扰点,图形全部落成!
几乎在图形完成的同一刹那,异象陡生!
八个干扰图形所在的位置,那些洒落的药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点燃,骤然迸发出颜色各异但都极其微弱的光芒!赤红、靛青、暗金、灰白……八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与地底涌上的阴寒气息激烈碰撞、抵消、纠缠!
地底的轰鸣声变得更加密集和暴烈,仿佛有巨兽在愤怒地挣扎!地面持续传来剧烈的震动,幅度远比刚才那一下更大!妃园内的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远处甚至传来砖石坍塌的闷响!
“撤!快撤出妃园!”墨云舟嘶声大吼,同时自己也向后急退!
十名龙骧卫毫不迟疑,立刻按照预定路线,向妃园外狂奔。
震动越来越强烈,地底传来的轰鸣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土腥、硫磺和奇异药材烧灼后的刺鼻气味!
“轰——!”
又是一声更加骇人的巨响,只见主墓室后方、靠近山体的位置,地面猛然拱起,裂开一道数尺宽、黑黢黢的裂缝!炽热的气流裹挟着浓烈的阴寒煞气,如同喷泉般从裂缝中冲天而起!裂缝边缘,泥土岩石被迅速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干扰起效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主阵的能量流转被严重扰乱,甚至可能引发了局部的地气暴走!
墨云舟一边狂奔,一边回头望去,心中既震撼又忧虑。干扰成功了,但这动静太大了!会不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就在他即将冲出妃园入口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道喷涌着气流的巨大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影乱流中,隐约有一个巨大、复杂、缓缓旋转的虚影一闪而过,带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古老气息,随即又被翻涌的土石和气浪淹没。
那是什么?是阵法核心的显化?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已被接应的龙骧卫一把拉出妃园范围。
几乎就在他们全部撤出的同时——
“咔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亮得刺眼的惨白色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漆黑的天幕,不偏不倚,正正劈在皇陵主陵寝的宝顶之上!雷声随后炸响,惊天动地,震得人耳膜生疼,灵魂战栗!
天雷!竟然引动了天雷!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天象惊呆了。
---
与此同时,大相国寺,药师殿。
子正三刻将临未临之时。
八名龙骧卫好手如同鬼魅,分两组潜入药师殿周围。埋桩四人,两人警戒,两人迅速在早已标记好的八个方位,用特制短铲挖掘深坑。动作迅捷,泥土翻飞之声被刻意控制在最低。
殿顶四人,其中两人如壁虎般游上飞檐,悄无声息地接近正脊中央。另一人在下警戒接应,还有一人伏在对面的殿宇屋顶,手持强弩,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切顺利得异乎寻常。八根“镇煞桩”被迅速埋入三尺深坑,填土夯实。殿顶之人也将那面特制的“照妖镜”稳稳安置在正脊中央,镜面微微调整,对准下方殿宇。
就在殿顶之人准备发出完成信号、全员撤离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药师殿侧后方阴暗的树丛中响起!是弩箭!淬了毒的弩箭!
“敌袭!隐蔽!”伏在对面的弩手厉声示警,同时扣动扳机,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啸音射向夜空——这是求援信号!
殿顶两人反应极快,闻声立刻伏低。箭矢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钉在瓦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下方埋桩的四人及警戒者也立刻寻找掩体。
“格杀勿论!”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破锣的声音从树丛阴影中响起。
紧接着,十余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黑暗中扑出,手中刀光闪烁,直扑殿顶和埋桩的龙骧卫!这些人身手矫捷,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保护殿顶和桩位!”凌云的低吼声从外围响起,他带着接应的影卫如同猛虎下山,从几个方向杀入战团,瞬间与那些黑衣杀手混战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利刃入肉声在寂静的寺院中骤然爆发!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黑衣杀手人数虽少于龙骧卫,但个个悍不畏死,且目标明确——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殿顶的镜子和埋好的木桩!
一名杀手拼着背后中刀,猛然跃起,挥刀狠狠劈向正脊上的铜镜!
“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铜镜被劈得歪斜,但镜背刻画的符文似乎起了作用,那杀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反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手臂诡异弯曲,显然骨折了。
另一名杀手则冲向一个埋桩点,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个黑乎乎的圆球,扬手就要砸向地面!
“拦住他!”附近一名龙骧卫目眦欲裂,合身扑上,将其撞开。圆球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轰!”一声不大的爆炸,火光闪现,一股刺鼻的黄色烟雾迅速扩散!
“烟有毒!闭气!”凌云大喝,同时挥刀将面前一名杀手的头颅斩飞。
战斗激烈而短暂。黑衣杀手虽悍勇,但终究在人数和整体实力上处于劣势,很快被斩杀殆尽。最后两名杀手见事不可为,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毙命。
然而,就在龙骧卫们刚刚控制住场面,稍微松一口气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嗡鸣,毫无征兆地从药师殿地下传来!紧接着,整个药师殿,连同周围数丈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比皇陵那边的震动稍弱,但更加集中和诡异!
殿宇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哗啦啦坠落。埋设“镇煞桩”的八个点位,地面泥土翻涌,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那八根木桩更是剧烈摇晃,表面缠绕的血绳寸寸崩断,外裹的铜皮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殿顶那面被劈歪的“照妖镜”,镜面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太阳,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白光直射下方殿宇,仿佛穿透了屋顶和地面,与地下的某种东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轰——!”
药师殿内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碎裂了。紧接着,一股冰寒刺骨、带着浓郁阴邪气息的黑色气流,混合着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喷发的火山灰,从殿门、窗缝、甚至砖石缝隙中汹涌喷出!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砖石染上白霜!
“退!快退开!”凌云脸色大变,急声下令。
众人慌忙向后急退,远离那喷发的阴邪气流。
黑色气流持续喷涌了约莫十几息,才渐渐减弱、消散。药师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显得更加颓败,殿门上方那块端慧皇贵妃亲题的匾额,“药师殿”三个字中的“药”字,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殿前埋设“镇煞桩”的八个点位,泥土翻开,木桩断裂焦黑,仿佛被烈火灼烧又经冰霜冻结。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焦臭、血腥和阴寒交织的诡异气味。
“阳煞局”起了作用,强行冲击了地下的阴髓玉节点!但显然也引发了节点的剧烈反噬和……自毁?
凌云捂着口鼻,眯眼看向逐渐恢复平静却满目疮痍的药师殿,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疑虑。对方似乎早有防备,安排了死士拦截。而节点的反应如此剧烈,是干扰成功,还是……触发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将军,快看!”一名龙骧卫指着天空惊道。
凌云抬头,只见东南方向,皇陵上空,雷电交加,照亮了半边夜空!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怀中的一个特制的小巧指南针——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由楚怀远特制,对异常地气波动敏感——此刻正在疯狂旋转,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西北方向,颐王府所在!
颐王府方向的地气,果然被引动了!
颐王府,地下深处。
这里并非如皇陵或药师殿那般是古老的遗迹或建筑,而是一个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和现代化加固的、宽阔而复杂的地下空间。巨大的石室中央,并非祭坛,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直径约一丈的竖井。井口以暗金色的金属箍边,井壁光滑,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隐隐有潮湿的水汽和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传来。
竖井周围,连接着八条粗如儿臂、不知何种金属打造的管道,管道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延伸向石室八个方向的墙壁,没入墙体,不知通往何处。
此刻,石室内灯火通明。萧启恒一身便服,负手立于竖井边沿,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悠然。福海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半步。
竖井中,原本微弱的嗡鸣声正在逐渐增强,变得清晰可闻,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大的水轮或机械在加速运转。八条金属管道也开始微微震颤,表面符文流转过暗沉的光泽。
“王爷,皇陵和药师殿两处的‘涟漪’,已经传导过来了。”福海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比预想的要强烈一些。尤其是皇陵那边,似乎引动了地气暴走,甚至……天雷。”
萧启恒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注视着深井:“意料之中。楚怀远和他那个孙女婿,还是有些本事的,居然能找到‘逆流’干扰的关键节点。不过,他们还是太心急了,也太小看‘万象归元’了。这阵法运行数十年,早已与地脉龙气部分勾连,岂是那么容易阻断的?强行干扰,只会引发更剧烈的能量宣泄……而这宣泄出来的‘散逸之力’,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深井’加速了。很好。传令下去,开启一至三号‘储能池’,全力吸纳‘深井’转化上来的‘元炁’。注意控制流速,莫要超过‘主干’的承受极限。”
“是。”福海应道,走到石室一侧墙壁,那里有一排造型古朴的青铜扳手。他按照特定顺序,缓缓扳动了其中三个。
“咔哒……咔哒……轰隆……”
墙体内传来沉重的机括运转声和液体流动的哗啦声。竖井中的嗡鸣声更加响亮,八条管道震颤加剧,隐约可见有淡金色的、如同雾气又似流质的微光,沿着管道从竖井方向流向墙壁内部。
萧启恒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多么精纯的‘混沌元精’啊……虽然只是初步转化的‘次品’,但也足以延年益寿,滋养神魂了。可惜,最好的那一部分,必须留给‘主干’和最终的‘果实’。”
他转向福海:“‘主干’那边,情况如何?”
福海低声道:“‘蜂鸟’今晨最后一次传讯,‘主干’状态稳定,‘果实’成熟度已达七成五,受今夜‘涟漪’滋养,进度或可再快一分。只是……黔州雾瘴岭的‘门’提前现世,恐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无妨。”萧启恒摆摆手,眼神深邃,“‘门’开了也好。等‘果实’彻底成熟,我们便不再需要躲藏。届时,‘门’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起点。皇帝和他的人,若真有本事查到黔州,便让他们去好了。正好……可以帮我们清理掉一些‘门’后不听话的‘旧东西’。”
他走到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槽,槽中并非清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此刻正微微波动,显现出模糊扭曲的影像——依稀是雷电交加的皇陵,以及混乱一片的大相国寺。
“闹吧,尽管闹。”萧启恒轻声自语,手指划过暗红液体的表面,搅乱了影像,“动静越大,掩盖在下面的真实,才越安全。等你们精疲力尽,找到自以为是的‘真相’时,才会发现,一切早已注定。”
他收回手指,接过福海递来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通知我们的人,天亮之前,全部撤出大相国寺附近。至于那些死士的来历……给皇帝留点线索,指向……墨家余孽好了。他们不是喜欢查前朝旧事吗?”
“老奴明白。”
地下石室中,暗金色的微光在管道中静静流淌,竖井深处的嗡鸣如同大地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地面之上的惊雷与厮杀,仿佛只是遥远水面泛起的微不足道的涟漪。
而在远离京城的黔州,雾瘴岭深处,那因山体滑坡而显露的、布满诡异浮雕和符号的巨大古老石门,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门缝之中,一丝比夜色更浓的黑暗,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