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星耀王的话来讲,湮元之境乃是星辰界最为神秘的区域,它的存在不仅仅是用作流放犯了大罪的星耀,也是历代星耀预感到生命坠落之时和造物主争一线生机的逆天之所。作为连接两界的特殊地界,其内部情况错综复杂,两界不同的元素气息常年碰撞,造成浑浊的天地异象,稍有不慎就会永远迷失其中,成为混沌气流总的一粒不起眼的沙烁。
为了不让湮元之境中的驳杂元气影响星辰界壁垒的稳固,星耀王在其上方以周天星力布下大阵,建立了这座庞大的圣山,用于镇压湮元之境。黄道十二宫与其说是为了守卫星耀王而存在,不如说是为了镇守湮元之境的狱卒,以防止有邪恶之心的星耀破镜而出,扰乱星辰界的安宁。
当叶晨在星耀王和沐阳的陪同下来到圣山数万米的地底深处首次面对眼前诡异的被混沌元气笼罩的洞口之时,他内心也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还未真正踏入这片令星耀谈虎色变的秘境,他就从洞口吹出的呼呼冷风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危险气息,似乎有可怖的凶兽正张开森森獠牙的巨口,嘲笑他的弱小,挑衅般的露出不屑一顾的蔑视。
叶晨定了定神,将心头的不安彻底挥除。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明知前方凶险难测,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上一闯了。
“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后面都唯有靠你独自面对了,一切小心。”
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的语调和洞口呜呜的阴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叶晨分明感受到了发自他内心深处的关切之意。
“放心吧,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行了。”短暂的迟疑后,叶晨还是将压在心头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嘱咐道:“若是我此去真的回不来了,你们一定要想其他办法打通两界壁垒,拜托了。”
风声带动气流,在石缝裂隙间有规则的韵动,化为一首透着凛然悲壮的战歌在耳畔反复吹奏。三人看似古井不波,心中皆百感交集。
沐阳和星耀王齐肩并立,眼神复杂包含万千情绪,尤其是星耀王,望着这位遗留在人世,又好不容易再次相聚的血脉至亲,还未好好的说上些话,又要看着他独自踏上凶险的冒险之旅,一想到这些,别离的画面一如当初最后一次见到希尔蕾娜的场景,他便难免思绪万千,脑海浮现出诸多不好的画面。
有那么一刻,他多么想劝他留下,临了临了,千言万语皆化为最为普通的一句话。
“晨儿,一切小心。”
一声晨儿包含了他这位长辈最真挚的担忧和关心。叶晨点点头,含笑不语,在两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的跨过了洞口的壁障。
眼前的世界豁然变样,脚下是连绵的云朵,头顶是暗沉的大地,这方世界天地颠倒,意识中所有正常的规则在这里都完全被颠覆,果真恍如混沌的末世,令人难以接受的同时引发内心最强烈的恐惧。
头顶的山峦倒悬如钟乳,山河之水从天而降,落到半空又倏然转折回流。脚下白茫茫的云层绵延到世界的尽头,入眼苍白耀眼,伴随着强猛的烈风卷扫而来,换做常人便是行走都极为困难。
叶晨第一时间催动了魔源,神识感应间,魔力在体内运转如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将魔力凝聚在体外形成了一个护体法罩,顿时将狂风之力顶住,身体骤然一轻,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
望着无尽的白云深处,叶晨并没有贸然的深入,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颠倒的大地。
“天地颠倒,元素之力犹如污河之水驳杂纷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特性,根本无法吸收炼化,换做别人,只怕魔源之力耗尽只是时间问题,这还真的是一出死亡绝地。”
叶晨的魔源比常人强出太多,又有玄窍存储的五灵元素支撑,就算长时间得不到补充,也没有什么大碍。加上九宫七星塔中还有诸多灵草灵药,倒也不用担心魔源之力耗尽。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魔力损耗的速度,暗自推测了一下,以他如今身体内魔力的储存量,按照眼下的情况,支撑个数年应该不成问题。
“先去天上的陆地看看吧,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相比较皑皑如雪的云层,天空的陆地显然更具备探索的意义。主意既定,他便下意识的想要召唤天玑剑。
孰料心念一动,竟丝毫不能感应到墨冥的气机,他又反复使用星耀融魂技尝试和其他契约星耀产生链接,神魂深海无一例外感觉空空如也,契约之力好像被某种力量完全禁封,脑海中倏无任何回应。
他尝试运转体内的星耀之力,一切流转却又十分正常。
此地的规则好像刻意将一切外力斩断,唯独只能使用自身的力量,也就是说任何召唤术或者契约魔宠之类的法术在这里都不能使用。
“难道说精神力也受到了压制么?”
契约魔法和召唤法术都是以魔法师精神力为支撑的,叶晨想到此点的时候立刻散发了精神力,果然如他所料一般,原本可以凝聚如线丝具有极强穿透的精神力恍若绵柔的秋水,所能探测的范围缩小了足足近半。
他掌心现出了一条闪电,看着跳跃的细小电光,叶晨不禁皱眉自语,“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精神力被压制之后,术法的威力也减小了,想要达到以往术法的威能就要消耗更多的魔力。这个地方之诡异,显然超过了我最初的预估。”
已经基本了解了此地的情况之后,叶晨当即腾空而起,而他的目标则是视线中一座体积最大的倒立山脉。
之所以没有选择别处,叶晨也有自己的考量。这座山脉不仅庞大,山峰更是如剑凌空,粗略估算,也有千丈之高,横差于天地之间,与他的距离可谓是最近的,有此处登临,不仅可以节省魔力的消耗,更可以顺着山峰选择合适的路线探索,相比较附近的枝深叶茂的平缓陆地,危险性将大大降低。
他飞速极快,眼看就要接近尖翘的山脊,背后忽然生出凉意,叶晨来不及多想,急转身形,朝着左侧横跃出十余米。
一只体型堪比大鹅的乌鸦从叶晨原先所在的位置飞过,带起一道深红色的锐气斩中了倒悬的山石,在短暂的沉寂过后,一大块岩层骤然从山体脱落,碎片被此地的规则之力吸引着反向朝高空快速飞去,与山体碰撞间又引起连锁反应,带起大片滚石。
零碎的石头也如岩层一样向高空升腾,叶晨能感受到重力的存在,只是这里的重力也被逆乱的规则搅动,变得颠倒起来,不是正常的向下,反而是反向朝上。
叶晨的目光落向岩层脱开的山体,只见切面光滑似镜面,其表面还有丝丝红光闪烁,异样的光泽透着凛然的寒意。
巨型乌鸦飞出百米后突然调转方向又朝着叶晨而来,直至此时,叶晨也终于看清这只乌鸦的模样。
“邪眼三瞳鸦!”
声音震惊之余夹杂着些许不解,凝重的目光令叶晨的双眼紧紧眯着,射出两条冷芒。
这只体型异常的乌鸦拥有三只眼睛,皆为血红色的竖眼,两侧的眼睛稍小,额头中间的眼睛则要大出一倍,瞳孔周围有黑色的血管形成蜘蛛网一样的形状,看上去凶戾无比。
叶晨的震惊不在于邪眼三瞳鸦展现的力量,而是因为这是一种身居黑暗深渊的邪兽,唯有修炼黑暗魔法的召唤师才能将其从深渊唤出,这无疑违背了湮元之境的世界规则。
他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想,因为邪眼三瞳鸦额头的竖眼已经亮起,黑色的血管像蠕虫一样扭动。乌鸦发出一声啼鸣,那叫声彷如寂静午夜坟头传出的鬼音,尖厉且阴森,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它口中射出,直刺叶晨的灵魂。
“区区孽畜,也妄想破我神魂!”
即便实力被压制,叶晨也丝毫没有感到惊慌,意念移动,神魂之力透目而出,当空形成一道黑色晶纹,势如破竹刺破邪眼三瞳鸦发出的魂力,在它未来得及做出有效闪避的动作之前,狠狠的刺入了它的脑袋。
额头的竖眼像被扎破的气球爆开,白色的脑浆混合着深红色的鲜血当空爆开,只留下了半截躯体。
邪眼三瞳鸦两翼惯性般的扑腾了数下,倒栽升空,眼看就要滚落崇山峡谷。孰料残躯与凸起的岩石方甫碰撞,整个身躯就从内部爆开,破碎的骨骼和鲜血淋漓的内脏华为一团血雾,聚而不散。
叶晨顿觉不妙,连忙弹指射出数道雷霆,血雾骤然散开,雷光落在悬崖峭石上,激起碎石无数。
那血雾快速分合,变成五个体积稍小的血团,飞速扭曲之间便听鸦群阴阴啼叫,抬眼望去,便见五只体型和先前一般大小的邪眼三瞳鸦排开长蛇队列,似如巨鸟长翼破风冲来。
这诡异的变化令叶晨不由微微变色,明明神识感应已经彻底击杀这孽畜,但其瞬息恢复如初,还一化为五,这不禁让人感到十分棘手。
五道魂力带着蒙蒙鬼音缠绕融合,汇成更为强的力量刺射叶晨天灵,这一次,叶晨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在一息之间破开了袭来的攻击,并将五只邪眼三瞳鸦同时击杀。
这次他动用的魂力更加强大,直接将五只黑鸦全部炸成了血沫,但很快那些血沫又开始凝聚,新的生命气息在神识中清晰浮现,当血沫散去,当空足足出现了十只邪眼三瞳鸦。
叶晨略有所思,这次不等鸦群发动攻击,他便抽引玄窍雷霆,凝聚成一条雷光长鞭,手腕微转,长鞭横空而过,鸦群无一幸免,逐一被打爆形骸。
持雷鞭凝空静立,叶晨盯紧细观血雾的变化。
没过多久,黑鸦形体又相继凝聚,但这一次总体数量却没有变化,依旧只有十只。
“看样子这种重生也有一个上限,感知中令其重生的力量似乎来自于我的神魂力量,但是我刚才的攻击明明没有动用一丝神魂之力,却为何还是不能消灭这些鸦群?”
思惆间,鸦群的攻击又再次袭来,它们一如既往使用了最为擅长的神魂攻击,而汇集了十只邪眼三瞳鸦的神魂攻击已经足够强大,甚至形成了实体的锥钉形状,带着邪灵的森寒和阴冷,令方圆数十丈的空间温度都骤然临近冰点。
叶晨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就见他忽然收掉了雷霆长鞭,不避不闪的硬接了迎面而来的神魂之刺。
一股难忍的刺痛从神识之海传来,神魂之力凝成的尖刺狠狠的刺入深处,不断的朝前突刺,试图将叶晨的整个识海搅碎。
叶晨太阳穴突突狂跳,条条青筋和血管如大树虬根盘错于双颊,神识之海在短暂的动荡之后快速泛起更为强烈的魂力,化为一股洪流将那黑色的尖刺吞噬。魂力如海浪层叠冲撞,锥钉在经过了数次的冲击之后,内部的力量终于无法抵挡这股伟力,彻底被搅碎成渣。
也就在锥钉被叶晨魂力粉碎之时,前一息还在空中呀呀怪叫的鸦群忽然胡乱的扑通翅膀,杂乱的啼叫声透着痛苦,继而先是双翼无火自燃,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被火焰包裹,怪啸着螺旋翻滚化作了一缕缕青烟。
这一次,鸦群消失的很彻底,再也没能够像先前那样复活。
“竟要以身涉险,强受攻击,然后以自身神魂强破鸦群的神魂之术,才能将它们彻底消灭。”
要不是叶晨神魂坚韧强大堪比神魔,换做旁人,就算告知破解之法,只怕也要落得个身形俱灭的下场。
原以为鸦群灭亡后,终于可以登临倒悬山峰耐心探查线索,孰料异变陡生,眼前毫无预兆的生出蒙蒙云气结成成团的棉絮,中心冒出冷月寒星的光辉。
“星耀之力?”
寒星冷芒倒映入眸,叶晨便感应出其中的力量来自他最为熟悉的星耀。他思绪淆乱,不明所以,此地明明星光难透,就算有星耀意外进入,也不过星使级别,绝对没有眼下感知中的这些力量这般强大。
陡然间,他浑身一震,想到了某个可能。
“湮元之境,星耀坟墓……这些冷光莫非是……”
云雾中豁然传荡出不同属性元素的力量,最后都演变成纯粹的星辰元气。
风声凛冽,雾散天明,一个个惨绿色的幽灵保持着身前的样貌和穿着,浑身荡漾着浩然的星河伟力,彼此气机相连,在天空演变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阵法初成,身周一切万物引起的响动都彻底消失,就连神识都无法感应头顶陆地的存在,仿佛与世隔绝被困锁在了独立的空间。
“这些都是被流放在此,消亡与时间长河的历代星耀强者……他们的肉身虽然已经完全腐化,但此地的规则却将他们练成了没有神智的强大魂兵,而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必然是出自奥迪斯的手笔。”
湮元之境的规则虽然神妙,但其本身是没有意识的,根本无法控制这些魂兵,能做到这一切的也只有那位素未谋面,掌握部分规则之力的奥迪斯了。
脑海中才刚刚想清楚这一切,周遭魂兵已经引动法阵朝叶晨压来。旋转的法阵看似纤薄如淡淡光幕,却重于万钧,如同大山压顶,将叶晨死死的往下方镇压。
叶晨竭力抵抗,双掌以托天之势撑住阵法光幕,魔源也疯狂转动起来。玄窍魔力带着精气喷涌如潮,各种元素属性在与阵法之力的抗衡下爆发出各色各样的光焰,却依旧不能完全抵住阵法的下压,一点点的往下坠去。
下方的白云忽然变得漆黑,从云层中刺出参差不齐的石林,顶端的石刺比之刀剑更为尖利,明摆着这是要将叶晨两面夹击,刺成一只活刺猬。
情况紧急,叶晨也不准备留手了,正要催动琉璃金身以力破法强行破阵,倏然脑海中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别管阵法和石林,也别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抱着必死决心破开云层,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声音来的突兀,但言语中却透着焦急。叶晨分明可以感觉周围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但声音的主人却让他不要相信眼前所见,这无疑很可能是一个阴谋。
四周魂兵陡然发力,阵法散出鸿蒙青光,力量更增数倍,压的叶晨身躯陡然一沉,猝不及防之下直降数十米,眼看就要撞到石林尖刺之上。
不急多想,叶晨也不管那声音的主人究竟是心存歹念还是真有善意,他艺高胆大,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双掌狠狠的轰击在阵法之上,硬生生将其顶飞数米,自己则以飞速俯冲,双手掌刀并起,挥出两道烈火,交叉着撕开了正下方的乌云。
乌云之下是一片没有一点光亮的黑暗虚无空间,在云层被撕开的一瞬,如黑潭的虚无之所飞出无数触手,卷着叶晨就朝下拉拽,于此同时一张看不见边际的大口张来獠牙静等着叶晨自投罗网。
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的就会生出反抗心理,骤然看到这森森巨口,叶晨也是心中大寒,就欲发力挣脱触手。
“不要相信这一切,想要脱困就请相信我,你只管冲过去!”
叶晨这次听得分明,这个声音来自一个女子,音色温婉柔和,字字透着真诚。
“罢了,是生是死全且一搏吧。”
关键时候叶晨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从对方语气来判断实在听不出任何害人的味道,若是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那也只能说明对方的演技太过高超,言语情状表现的天衣无缝。
“你这恶兽要真的把我吞了,我也定搅烂你的肚肠,看看是你的胃肠硬还是小爷的拳头硬。”
说话间,不等触手使力,他自己便自投罗网般一头扎进了巨兽漆黑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