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看着老人颤抖的肩膀,起身从茶几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到赵大爷手里。
他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空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赵大爷,身体要紧。”
“我们既然坐在这儿听您说这个事,就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张伟的声音沉稳,像一剂镇定剂,让老人剧烈起伏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张伟重新坐下,看向一旁的林冬冬。
“冬冬,老人家具体的诉求是什么?”
林冬冬立刻拿起桌上那厚厚一沓材料,表情严肃地说道:“主任,这是一件医疗纠纷案,当事人的诉求就是追究医院的责任并且进行索赔。”
“但是您看……”
林冬冬从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打印的记录,“当天家属情绪激动,已经报过警了,这是警方出具的一份调查报告。”
话音刚落,赵大爷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攥着纸巾的手都在发抖。
“那些警察不办事!根本不管!就给了我这么一张破纸,说我老伴的死他们管不了!”
“大爷,您先别急!”
林冬冬连忙解释道:“法律上是这样的,您这是医疗纠纷,属于民事纠纷的范畴,不归警察管。他们能第一时间出警,帮忙调查情况,固定证据,最后出具这么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已经是非常敬业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们律师的战场,是需要我们拿着证据去法院起诉,给您讨回公道的!”
听了这番解释,赵大爷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张伟接过林冬冬递来的事故调查报告,上下扫了一眼。
报告记录得很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一目了然。
第一眼看过去,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林冬冬。
“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主任,您看第一行!”
林冬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紧张。
“报告记录,晚上11点03分,赵大爷拨打120急救电话。”
“11点18分,救护车赶到现场。”
“11点45分,救护车将病人送达江南区建安医院急救中心!”
说完,林冬冬拿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打开导航软件,将定位设在赵大爷家的地址上。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张伟。
“主任您看,这是病人当时发病的位置。”
林冬冬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中附近一个红色的医院图标。
“周围三公里内,就有一家市属三甲医院江城第三医院!”
“按照正常的车速,最多十分钟就能到!”
“救护车为什么不去这家设备更好、距离更近的公立医院,反而舍近求远绕路去了4.1公里外的建安医院?”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而且,这家建安医院,是一家民营医院!”
张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医院不作为、延误治疗的医疗过失案。
没想到,问题竟然出在了最开始的“救命”环节!
120急救系统,是动用社会公共资源搭建的生命绿色通道。
其调度派车的核心原则,本应是“就近、就急、分级救治”。
根据患者的地理位置和病情危重程度,分配最快、最合适的医疗资源。
但是120调度中心他不是一个单独的车站,他是一个网络,这个网络关联着全市所有具备急救站的医院,不管是公立医院还是民营医院,只要配备急救中心,就能够接入这张网络!
120报警中心接到报警,会根据病人位置及大致情况,就近通知最近的医院派出救护车去接人,但是这并不说救护车是哪个医院就得送哪个医院就医,120会根据报警人汇报的病人情况,依据就近,就急,分级治疗的原则分配救治医院!
这就导致一个bug存在,救护车是人医院自己的,司机是医院的员工,120虽然分配了具体的救治医院,但是司机并不一定遵守啊!
这就可能导致救护车司机不按调度指令,私自将病人转运到自家医院!
而且调度也是人为的,某些唯利是图的医院,为了抢夺病源,与急救站人员甚至调度中心内部人员私下勾结,将本该送往大型公立医院的危重病人,截胡到自己的医院。
这就是120截单!
120截单不仅延误黄金抢救时间,更是对公共急救信用的践踏,是对生命的公然漠视!
张伟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神变得锐利。
“你的意思是?”
林冬冬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主任,我怀疑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医疗纠纷。”
“这是谋财,更是害命!”
“但是我查遍了判例库,目前我国的司法实践中,还没有将这类医疗事故直接定性为谋财害命的先例,所有案件的最终结果,都只停留在了高额的民事赔偿上。”
“所以我才拿不准……特地来请教您,这案子,我们到底该怎么打!”
林冬冬抓了抓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无奈道:“主任,如果真要往‘故意杀人’或者‘间接故意杀人’上打,我现在最大的困境是:我锁定不了具体的刑事被告!”
他摊开双手,开始逐一拆解自己的分析。
“我仔细推演过。”
“第一,告救护车司机和随车急救人员?他们确实把车开到了错误的医院,是直接执行者。但如果上了法庭,他们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调度中心,或者辩称当时第三医院方向严重堵车,为了赶时间才‘就近’选择了建安医院。就算查出他们私下拿了建安医院的回扣,最多也就是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或者玩忽职守。我们怎么证明他们有‘杀人’的主观故意?”
“第二,告120调度中心的工作人员?他们是派单的源头。但他们同样可以推脱是系统定位漂移,或者是手滑操作失误。最关键的是,他们坐在调度室里,根本没见到病人,在法律上很难认定他们能预见到‘派错单会导致患者死亡’的必然结果,这达不到故意杀人的构罪标准。”
说到这里,林冬冬指了指桌上的抢救记录,咬牙切齿。
“第三,告建安医院急诊科的那个主治医生?他确实以‘病危’为由强行扣留了病人八个小时,直接导致了患者死亡。但医疗纠纷中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儿!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拿出‘首诊负责制’当挡箭牌,说自己是出于对病危患者生命安全的考虑才拒绝转院。这在医疗常规里存在巨大的争议空间,卫健委下来查,顶天了定性为‘医疗事故罪’,根本碰不到故意杀人的边!”
林冬冬越说越泄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最后,直接告建安医院的院长或者法人代表?他们肯定是这条黑色利益链的顶端,是他们制定了抢病人的KpI!但问题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他们完全可以说这是底下医生的个人道德问题,或者干脆把锅推给外包的急救站。在刑事上,因果关系被切得稀碎,根本追究不到他们头上!”
林冬冬看着张伟,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
“所以,我拿着这些材料研究了一遍,发现每个环节都有罪,但每个环节都能在现有的法律框架内完美脱身。”
“这帮人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