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娜娜巫猛地睁开眼。工坊里还是安静的,创造傀儡们蹲在工作台上围成一圈,没有一个在动。最小的那只还蹲在铁爷爷的肩膀上,玻璃珠眼睛对着窗户的方向,亮着。铁爷爷没有咔哒。
她听到了,但那一声咔哒不在工坊里。在脑子里。像有人在她头盖骨内侧用手指弹了一下,闷的,震的,余音在颅腔里弹了两下才散。
她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嚓。她走到铁爷爷面前,弯腰看着它的玻璃珠眼睛。灰蒙蒙的,暗着的,没有光。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铁皮脑袋,凉的。
“你刚才叫我?”她问。
铁爷爷没有回答。
她站直了,转身走到架子前面。架子上码着一排排笔记,脊背上贴着标签,字迹是她的,从新到旧排列,最右边那本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纸页边缘有深色的水渍,像被雨淋过又晒干了。她抽出最右边那本。
封面上写着“创造记录·第一卷”,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她现在的字还丑。她翻开第一页,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块下来,她用手指接住,放在桌上。第一页画着一只创造傀儡的草图,圆脑袋,四条腿,玻璃珠眼睛的位置画了两个圈,里面打了叉。图下面有一行字,写的是:“001号。初稿。腿太短,站不稳,重做。”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字迹是她的,但她不记得画过这张图。不记得写过这行字。不记得001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它一直就在工坊里,她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在架子的最底层,积满了灰,左腿松着,玻璃珠眼睛半闭着。她把它捡起来,擦了擦灰,换了颗新的螺丝,它就开始咔哒了。她以为那是自己做的第一只傀儡,但她从来不记得做过001号。
她翻到下一页。第二页画着001号的侧面图,腿加长了,身体的比例也调了。备注栏写着:“给铁。编号001。左腿关节容易滑丝,需要定期拧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挤在页脚:“它会等。”
她的拇指按在“它会等”这三个字上。墨迹干了很久,但笔画的凹痕还在,她用指腹摸了摸,“等”字的最后一笔特别深,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沟,像写字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笔尖渗墨,洇出一个黑色的小点。
她不记得写过这句话。
帕拉雅雅站在工坊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本记录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着铁爷爷的内部结构图。她看着娜娜巫的背影,看着娜娜巫弯着腰翻那本发黄的笔记本。她的龙瞳没有开数据分析功能,就那么看着。
“你什么时候做的001号?”帕拉雅雅问。
“我不记得了。”娜娜巫没有回头,手指还在那页纸上。“我来伊甸镇的时候它就在了。我以为是我做的,但我不记得做过它。”
“那本记录本上的字迹是你的吗?”
娜娜巫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几秒。“是。”声音不大,像在说服自己。“但我不记得写过。”
帕拉雅雅走进来,走到她身边,把记录本翻到前面某一页,上面有娜娜巫最近写的笔记。她把两页纸并排放着,让娜娜巫对比。左边是五年前的,右边是今天的。字迹一样。笔画收尾的习惯一样,“口”字的最后一横永远比上面两横长。一模一样。
“是你的。”帕拉雅雅说,“五年前的。”
娜娜巫把旧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硬的,凉的,像捧着一块砖。
“五年前我在哪?”她问。
帕拉雅雅沉默了几秒。她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娜娜巫的个人档案摘要。她看着那些字,龙瞳里数据流滚了一下,然后停了。
“档案上写着,你五年前在第三城市的难民收容所。”她抬起头,“但你本人不记得了,对吧?”
娜娜巫没有回答。她把旧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铁爷爷旁边。铁爷爷的玻璃珠眼睛在晨光里映出笔记本的封面,模糊的,暗着的。
帕拉雅雅看着铁爷爷,看着那颗刻着“小光”的芯片,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行字——“它会等”。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没说出来。她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笔尖的墨水在她口袋里蹭了一小片,蓝色的,她没管。
“你继续翻。”帕拉雅雅说,“我回知识回廊查第三城市的旧档案。也许有线索。”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远了之后又回来了,停在门口。
“娜娜巫。”
“嗯。”
“001号不是你的作品。但它是你留下来的。”她停了一下,“那本笔记上写‘它会等’。它等的人可能就是你。”
脚步声远了。这次没有再回来。
娜娜巫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按在旧笔记本的封面上。纸是粗糙的,摸上去沙沙的。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图,备注,图,备注。有时候只有几行字,有时候画满了整页,线条很草,像画的时候手在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没有图,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潦草,像是用很快的速度写的,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好几道飞白。
“001号会等。等主人回来。主人叫铁。就是我。但我快忘了。”
页脚有一个日期,写得很小。她认出了那个数字。
五年前的同一天。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