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快忘了。”
娜娜巫的声音在空荡的工坊里很小。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页脚那个日期上——五年前的同一天,笔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但“今天”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被笔尖戳出一个小洞。
她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是硬的,磨毛了,边角翘起来。她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全是工具,扳手、钳子、镊子、螺丝刀,码得很整齐,每一件都擦过,金属面上没有锈。她伸手在最深处摸了一下,摸到一个扁平的铁盒。
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铁盒。它被压在几把旧扳手下面,边缘落了灰,摸上去涩涩的。她把铁盒抽出来,盖子是用胶带封住的,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黏性所剩无几。她用指甲挑起胶带,轻轻一揭,整条胶带完整地脱落了,搭在盒子边缘。
盖子掀开。里面没有工具,没有零件,只有一团发黄的东西——叠好的布,棉的,洗了很多次,薄得像一层纸。她把布展开,布上沾着深色的污渍,边缘缝着一小块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小光。”
不是她认识的字迹。比她写的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布上停了一下,指腹按在那块标签上,能感觉到下面缝线的纹路,很密,一针一针挨在一起。
帕拉雅雅还没回来。樱先来了。
她站在门口,左臂的疤露在袖口外面,金色丝线嵌在暗红色的疤痕里。她看着娜娜巫手里的布,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钉在那块标签上——钉在那两个字上。她的身体没有动,但手指在衣摆上轻轻攥了一下,攥住了布料,又松开了。
“你认识这两个字?”娜娜巫问。
樱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她走到工作台旁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布。不是摸标签,是摸布上的污渍。深褐色的,边缘浅,中心深,像干涸很久的血。她的手指在污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缩回去。
“小光。”樱说。声音不大,像在念一个很久没说过的人名。“逐火之蛾第十三小队,第十二律者之战阵亡。”
娜娜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战死的时候。”樱的声音顿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只创造傀儡的左腿。只剩一条腿。别的部分都被烧化了。”
她看着工作台上躺着的铁爷爷。铁爷爷的左腿是新换的螺丝,亮银色,在晨光里反着光。它的身体上全是锈,锈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最底层的那层已经开始发黑了。
“那条腿。”樱说,“没有编号。没有标识。不是军用物资。是他自己做的。队长说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做完了拆,拆完了再做。一直做到出征那天,终于做出一条能站住的腿。”
工坊里安静了。创造傀儡们蹲在角落里,最小的那只蹲在铁爷爷的肩膀上,玻璃珠眼睛看着樱。它没有咔哒。
娜娜巫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布上的污渍,深褐色的,边缘比中心浅。那是手握住布太久留下来的汗渍,还是——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污渍的边缘。粉末,深褐色的,像铁锈,又像干透了的泥。她用指腹捻了一下,滑的,细的,跟铁爷爷身上的锈粉末一样的质感。
“那条腿后来去哪了?”娜娜巫问。
“不知道。”樱说,“战况太乱。没人记得收。也许被埋在废墟里了,也许被崩坏兽踩碎了。”她看着工作台上的铁爷爷,“也许被另一个人捡到了。”
娜娜巫的手指停在铁爷爷的左腿关节处。新螺丝拧得很紧,亮银色,跟周围的暗红色铁皮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把脸凑近了,看着关节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用工具划的,是用指甲划的。很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字。
不是“小光”。是“铁”。
她整个人定住了。手指悬在左腿关节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就那么悬着。
“铁。”她念出了那个字。
樱的视线落在那道划痕上。她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着娜娜巫的脸。娜娜巫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抖,但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咬得发白。
“那本笔记。”樱说,“你翻到第一页。”
娜娜巫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001号的草图,圆脑袋,四条腿,图下面有一行字:“001号。初稿。腿太短,站不稳,重做。”
樱看着那行字,指着右上角的一个小点。很小,像墨水滴上去的。但她把记录本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那个小点不是墨水——是用针尖扎出来的。很小,很浅,在纸面上只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孔。
“这不是初稿。”樱说,“这页纸是从另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扎过针的位置,是之前被钉住过的痕迹。原来的本子被拆了,这页被重新装订进了这本里。”
娜娜巫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001号会等。等主人回来。主人叫铁。就是我。但我快忘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页脚的日期。五年前的同一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疤,很小的,像被纸割过之后留下的白印。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不记得是怎么弄的。
“我可能。”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可能记错了。”
她伸手,打开铁爷爷胸腔的铁皮盖。盖子很紧,她用螺丝刀撬了一下,撬开了。里面的线路发黑,氧化了,绝缘皮裂开,露出铜丝。芯片还焊在中间,方形的,边角磨圆了,表面有一层氧化膜,发黄。芯片上刻着两个字。
“小光。”
她用镊子夹住芯片的边缘,试着拔了一下。焊点很牢,拔不动。她松开镊子,手指在芯片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缩回来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叠好的手帕,是她自己用的,边角磨毛了。她把那块布——铁盒里找到的,写着“小光”的那块——叠好,塞进口袋里,跟手帕放在一起。
“铁爷爷。”她叫了一声。
铁爷爷没有咔哒。但它的玻璃珠眼睛亮了一下。很暗,像快灭的灯芯在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
娜娜巫把铁皮盖合上,螺丝拧紧。她弯腰,把工作台上那个铁盒拿起来,盖子合上,胶带重新贴回去。贴不平,胶带已经没有黏性了,贴上去又翘起来。她没有再管,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旧扳手底下。
然后她转过身,靠着工作台,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门,膝盖蜷起来,手放在膝盖上。创造傀儡们围过来,最小的那只从铁爷爷肩膀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机械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鞋面。
咔哒。很小声。像在说“我在”。
樱蹲下来,跟她平视。左臂的疤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亮着,金色丝线嵌在暗红色的疤痕里。她伸手,把娜娜巫口袋里露出来一角的手帕往里按了按,不让它掉出来。
“你慢慢想。”樱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它在等你。”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工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娜娜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门,手指攥着口袋里那块布。布是软的,洗了很多次,薄得像一层纸。她攥着它,攥到手指发白。
工坊里没有声音。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停了。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响了一下。
铁爷爷的玻璃珠眼睛还亮着。很暗,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