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爷爷站起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咔哒,没有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就是突然站起来了。右腿先动,膝盖弯了一下,脚掌踩实,然后左腿跟上。新换的螺丝很紧,左腿没有歪。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像站不稳的人第一次站起来时那样,但稳住了。
创造傀儡们同时抬头。全部,二十五只,同时把玻璃珠眼睛转向工作台,看向铁爷爷。最小的那只从娜娜巫脚边站起来,机械手臂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娜娜巫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了一下地面,疼,但没有停。她扶着工作台站起来,看着铁爷爷。它的玻璃珠眼睛亮着,不是之前那种暗着的亮,是亮的,像有人往里吹了一口气,火苗从灰烬里重新蹿起来。
它转身。动作很慢,锈蚀的关节在转动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干树叶被踩碎。它面朝工坊的门,停顿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开始走了。不是走,是跑。四条腿同时动,铁皮脚掌拍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心跳。它撞开了门——门没有完全开,只开了一条缝,它的身体卡了一下,铁皮刮过门框,蹭下一片锈,但它没有停,用力挤过去了。门被它撞得弹回来,咚的一声。
娜娜巫愣了一秒。然后追出去。
走廊里,铁爷爷已经跑远了。她的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创造傀儡们跟在她脚后跟,咔哒咔哒咔哒,像一波铁皮潮水。
她看到铁爷爷拐弯了,往楼梯口的方向。她喊了一声:“铁爷爷!”没有回应。它没有停。
她跑到楼梯口,铁爷爷已经在爬楼梯了。四条腿爬台阶比两条腿快,它的铁皮脚掌每一下都踩在台阶边缘,稳准,像计算过一样。爬到第三层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娜娜巫在下面,喘着气,手扶着栏杆。它的玻璃珠眼睛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然后它继续往上爬。
六层。铁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的。铁爷爷挤过去,铁皮擦过门框,又蹭下一片锈。
娜娜巫爬到顶层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有几根粘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开,呸了两下,直起身。
铁爷爷蹲在矮墙上。
跟昨天一样的位置。面朝东边,摇篮星群的方向。它的左腿没有歪——新螺丝很紧——但它的身体比昨天更直了,背挺着,头抬着,玻璃珠眼睛亮着。它的机械手臂举起来,手指张开,朝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天边只有一条极细的白线,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摇篮星群在那条白线上方,淡淡的,像一团快要被晨光淹没的雾。
铁爷爷面朝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它的手指张着,关节处的锈迹在微光里泛着暗红色。
娜娜巫走过去,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她走到矮墙边,在铁爷爷旁边蹲下来,膝盖碰到冰冷的砖面。她没有说话。也看着东边。
天边那条白线在变宽,从细线变成一条带子,颜色从白变粉,从粉变橘。风小了。整个伊甸镇还沉在黎明前的安静里,没有钟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铁爷爷的玻璃珠眼睛映着那片橘色的光。它的手臂一直举着,手指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它的掌心里。
娜娜巫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把手放在它旁边,掌心朝上,和它的机械手臂并排。
“你在等谁?”她问。声音很小。
铁爷爷没有咔哒。但它的手臂动了一下。不是放下来,是往上抬了一点,手指张得更开了。
娜娜巫的鼻子酸了。她吸了一下,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天边,太阳的边缘露出来了。先是金色的弧线,很亮,亮到不敢直视。光洒在钟楼上,洒在矮墙上,洒在铁爷爷生锈的铁皮上。它的玻璃珠眼睛里映出太阳的影像,橘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球。
它的手臂,终于放下来了。慢慢地,很慢,像做了很久的动作终于完成了,肌肉终于可以松了。手指慢慢蜷起来,从张开到半握,从半握到握成拳头。拳头很小,铁的,凉的。它把拳头放在娜娜巫手心里,放得很轻,像怕压疼她。
凉的。硬的。锈迹蹭在她的掌心上,一小片棕红色。
娜娜巫的手掌合拢,把那个小铁拳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然后又泛红。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眼睛睁着,看着东边的太阳,看着摇篮星群被晨光淹没的地方,看着铁爷爷终于放下来的手臂。
“你在等小光。”她说。
铁爷爷的玻璃珠眼睛亮了一下。一下。然后暗了。
它的身体依然蹲在矮墙上,依然面朝东方。但亮着的光灭了,像一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点油。它的机械手臂还放在娜娜巫手心里,铁的,凉的,不再动了。
娜娜巫没有松手。她捧着那只铁拳头,在矮墙边坐着。
太阳升起来了。完全升起来了,挂在东边半天高。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刺眼得很。面包房的烟囱开始冒烟了,街上有人走动了,远处传来木剑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娜娜巫坐在钟楼顶层,手里握着一只不再动的小铁拳,面朝东方。
风又吹起来了。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听到了一声咔哒。不是铁爷爷。是从口袋里传出来的。最小的那只创造傀儡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玻璃珠眼睛亮着,看着她。
它没有说别的话。就咔哒了一声。
娜娜巫把铁爷爷从矮墙上抱下来。它的身体比昨天更轻了,像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她把它的手臂轻轻放回身侧,手指合拢,搭在膝盖上。然后她抱着它,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她说,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