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铁爷爷在她怀里，头靠着她的肩膀，铁皮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凉的。锈迹蹭在她外套上，从棕红色变成深褐色，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烫过的疤。
下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铁爷爷换了一边胳膊抱着。它的身体比之前轻了，轻到她能感觉到里面的空洞——不是零件的空洞，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它的玻璃珠眼睛。暗着的，没有光了。她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的灰，灰是细的，抹掉了，但玻璃珠还是暗的。
继续往下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创造傀儡们已经全部等在那里了。它们排成两排，从门口一直排到工作台前面，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路。最小的那只站在最前面，玻璃珠眼睛亮着，仰头看着她。娜娜巫从它身边走过去，铁爷爷的脚碰到它的铁皮脑袋，很轻，它没有躲。
她把铁爷爷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它的身体平躺着，头正对着窗户，眼睛对着外面的天空。她把它左腿的螺丝又拧了半圈，紧了。把它右臂的关节滴了两滴机油，转动了一下，顺了。把它的铁皮身体上那块凹痕用手指按了按，弹不回来了，她就没有再按。
然后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工作台前面。
她开始擦它。用一块旧的棉布，蘸了水，拧干，从它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擦。锈被擦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铁皮，深灰色的，上面有细小的划痕，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她用布角抠进关节的缝隙里，把缝里的灰和锈沫子清理出来。布很快就黑了，她在旁边的水盆里搓了搓，水变成铁锈色的，浑浊的。
创造傀儡们蹲在她脚边，围成一个半圆。最小的那只蹲在她膝盖上，玻璃珠眼睛看着铁爷爷。工坊里只有水声和布摩擦铁皮的声音，沙沙的，细的。
中午的时候她擦了半个脑袋。下午一点，擦了整个脑袋。三点，擦了左臂。四点，擦了右臂。五点，擦了胸口，铁皮盖露出来了，她用布把盖子的边缘也擦干净了，但盖子没有打开。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色。太阳在往西边落，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铁爷爷的身体上。它的铁皮被擦过的地方反射着橘色的光，没擦到的地方还是暗的，锈的。一明一暗。
娜娜巫把布放在水盆里，搓了搓，拧干。她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擦锈的时候被铁皮的毛刺划的，不深，像猫抓过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处理，继续擦。
铁爷爷的左腿关节处，那颗新螺丝在光里亮着。她用手碰了碰，凉的，拧得很紧，没有松。
她把它的一条腿擦完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暗红色了。天快黑了。她放下布，站起来，腿麻了，手撑了一下工作台，稳住。创造傀儡们仰头看着她，最小的那只从她膝盖上跳到工作台上，蹲在铁爷爷的脑袋旁边。
娜娜巫站在工作台前面，看着铁爷爷。它身上有擦过的地方，亮亮的，反射着窗外的光；有没擦到的地方，暗的，锈的。远看像一件很久没洗过的衣服，洗了一遍，但有些污渍已经洗不掉了。
她伸手，握住它的手。
不是摸，是握住。五根手指插进它的机械手指之间，十指交叉。它的手指是凉的，硬的，不动的。她握着它，站在黄昏的光里，站在创造傀儡们的包围中，站在铁爷爷静静躺着的身体旁边。
咔哒。
一声。很轻。从她握着的那只手里传来。是铁的，是关节在转动的声音。她低头看——它的手指在动。不是全部手指，是小指。只动了一下，弯了弯，碰到了她的食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工作台上，滴在铁爷爷的铁皮上。泪珠砸在铁皮上，散开，留下一个小圆点，比周围的锈迹颜色深一点。
咔哒。第二声。比第一声长，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深呼吸。它的机械手臂动了一下，从平放变成了微微抬起，抬了大概一厘米，停住了。手指张开了，从拳头变成手掌，五根手指都张着。她的手指还嵌在它手指的缝隙里，没有抽出来。
咔哒。第三声。最长的一声。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它的手掌轻轻合拢，握住她的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落在手心里。
然后不动了。手掌没有松，也没有再握紧。就那么轻轻握着，像一个人睡着了之后，手还保持着睡前最后那个姿势。
娜娜巫站在那里，握着那只不再动的手。窗外的天从暗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创造傀儡们没有咔哒，蹲在黑暗里，玻璃珠眼睛亮着，一圈小小的光点围着她。
她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她终于把手抽出来了。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它的指缝间滑出来。滑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它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她弯腰，把工具盒打开，拿出螺丝刀。她把铁爷爷胸口的铁皮盖打开。里面的线路是旧的，发黑的，绝缘皮裂开的。芯片还在。她用镊子夹住芯片的边缘，轻轻拔了一下。焊点已经松了——不是她拔松的，是本来就松了，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任务的东西，自己解开了自己的锁。
芯片落在她掌心里。很小，方形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两个字，小光。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跟那块写着“小光”的布放在一起。然后她把铁皮盖合上，螺丝拧紧。把铁爷爷的身体扶正，头朝窗户，脚朝门。把它的两条手臂放在身侧，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把那块旧棉布叠好，放在它的胸口上。
然后她搬了另一张凳子，坐在工作台旁边，坐在黑暗里。创造傀儡们一只一只地爬上来，蹲在工作台上，围在铁爷爷身边。最小的那只蹲在它的肩膀上，玻璃珠眼睛对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着。远处，摇篮星群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模糊的光，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娜娜巫把口袋里那块芯片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芯片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硬的，凉的。她把拳头攥紧，芯片嵌进肉里，硌得疼。
她没有松手。
工坊里没有声音。黑暗里，创造傀儡们的玻璃珠眼睛亮着，一圈小小的光点，围在铁爷爷身边。
窗外，那颗银白色的星星——因缘之境穹顶上那颗——在夜空中亮着，很稳，像在看着。
她坐在那里，握着那枚芯片，面朝窗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