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馆的灯已经关了四十分钟。
凯最后一个走的。他等所有学员离开之后,把木剑一把一把地收回架子上,检查了每一把的剑刃有没有卷口,剑鞘有没有裂纹,又用干布把地上被汗踩湿的脚印擦了一遍。布擦到墙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什么。
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带,亮带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剑道馆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重。他侧着头,耳朵对着角落的方向。
嗡。
声音很小,像一根琴弦在很远的地方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听出来了,不是风,是木头在震动。他的拇指按在布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布,走到墙角。
那里靠着七八把旧木剑。有的已经裂了,有的剑刃上全是划痕,有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发黑的,像被火烤过又被水泡过。最里面那把剑靠在最深处,剑刃朝外,剑柄朝上。他蹲下去,伸手握住剑柄。剑柄是凉的,但凉得跟周围的空气不太一样,像有东西在剑身里流动,把木头的温度带到了别处。
他把剑抽出来。
木头很轻,比普通的木剑轻不少,剑刃的漆面已经几乎掉光了,只有靠近剑格的地方还剩一小片暗红色,像一块没撕干净的创可贴。剑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练习留下的,是真正的战斗留下的。他用拇指摸了摸最深的那个凹痕,指腹滑过去,不光滑,像摸到一条干涸的河床。
嗡。第二声。这次他握住了剑,震动从剑柄传进他的掌心,痒的,像有人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他握紧了一些,震动停了。
他把剑带回场地中央,放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板上。剑身横躺着,暗红色的漆片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他盘腿坐在剑前面,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剑没有震动。他站起来,把剑放回墙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靠在那里,剑刃朝外,剑柄朝上。
第二天一早,剑道馆门口围了一圈学员。
凯推开门的时候,他们正挤在门口,脸贴着门缝往里看。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听到门开的声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踩到后面人的鞋带,身体往后一仰,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扶住了门框才没摔。
“师父!”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尖。
凯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剑道馆。木地板干净,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扫了一眼墙角——那七八把旧木剑还在,最里面那把也还在,靠在那里,剑刃朝外,剑柄朝上。没有异常。
“昨晚谁听到声音了?”凯没有回头。
学员们互相看了看。瘦高个咽了口唾沫,举了一下手。“我。半夜醒了一次,听到剑道馆里有嗡嗡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锯子。”他旁边一个矮个子也举手了:“我也听到了,但不是拉锯子,像……像在哭。”他说到“哭”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凯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去,伸手握住那把旧木剑的剑柄。凉的,跟昨晚一样。他把剑抽出来,放在手掌上,平举着。剑身在他手心里稳住了,没有震动。
“今天练基础挥砍。”凯说,把剑放回墙角,“每人五百次。不够五百不许走。”
学员们散开了。木剑碰撞的声音从场地各处响起来,叮叮当当的。凯站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拇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小块发红的地方,不疼,也不痒,是热的,像被什么东西捂过。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红印没有消,但热度在慢慢退。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些挥来挥去的木剑上,也照在墙角那七八把旧木剑上。最里面那把,暗红色的漆片在阳光里像一小块干涸的血,停在木头表面,这么多年了,没有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