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照顾好长泽和藏色留下的孩子,为何会这么难?
“宗主。”门外传来心腹弟子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安顿好魏公子,已经回去了。魏公子那边……情绪似乎稳定了些,只是眼睛还红肿着。”
江枫眠回过神,沉声道:“知道了。”
弟子退下后,江枫眠又在窗前站了许久。
他想起魏婴白日里在演武场努力识字打坐的模样,想起他偷偷攥着阿澄衣角的小手,想起他听到狗叫声时惨白的脸……那孩子,确实可怜,也确实无辜。
他又想起阿澄。儿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不再只是那个会因为父亲不抱他而扁嘴委屈、会因为母亲严厉而害怕的小阿澄。
他变得……冷静,通透,甚至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主见。
会为了自己的狗据理力争,会条理分明地指出父亲处理方式的不妥,会去安抚暴怒的母亲,还会主动承担起教导“师兄”的责任。
这变化,是因为魏婴的到来被迫催生的吗?还是因为……他和三娘子之间无休止的冷战,让这孩子不得不早早学会察言观色,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平衡、去保护自己?
一股迟来的愧疚,混着迷茫和无力,缓缓涌上江枫眠的心头。
或许,他真的该换一种方式了。
至少……不能再让阿澄用那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眼神看着自己。
夜色已深,莲花坞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弟子零星的脚步声和夏虫时断时续的鸣叫。
温晁回到自己院落时,远远便看见房门缝里透出的暖黄光亮。
他推门进去,只见魏婴正蜷缩在房间角落的那张小榻上——自从那晚噩梦同床后,这几日魏婴都是与他同床而眠。
现在又睡回了小榻,看来是又开始自责了,不敢睡回他的床了。
温晁推开门,都不用走到面前,就能看到小小的身子裹着薄被,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方向。
看到温晁进来,魏婴立刻坐起身,薄被滑落也顾不上,赤着脚就跳下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温晁面前,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师、师弟……你回来啦……虞夫人她……没、没再生气吧?”
温晁低头看他。这孩子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眼神里除了残留的恐惧,更多的是对他的担忧。
他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魏婴湿漉漉的脸颊,动作自然:“没事了。阿娘只是性子急,话说完就好了。”
魏婴愣愣地任他擦拭,感受着布料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师弟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心里那股惶惶不安,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
“真、真的吗?”他还是有些不确定,“虞夫人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因为我……江叔叔和虞夫人才吵架……还让师弟你被骂……”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温晁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温水塞进他冰凉的小手里。
“不是因为你。”温晁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阿娘和父亲之间,早就有问题。就像……嗯,就像莲塘底下埋着的旧藕节,你不去碰,看着水面平静,但其实早就缠在一起,理不清了。你来了,不过是刚好有人往塘里扔了块石头,把水搅浑了,让大家都能看见底下乱七八糟的样子。”
这个比喻对七岁的孩子来说有些抽象,但魏婴似乎听懂了。
他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温晁自己也倒了杯水,“该挖的藕节,早晚得挖。挖干净了,水才能真的清。至于扔石头的人……”想起了江枫眠,他看了魏婴一眼,算了,还是不说了“石头本身有什么错呢?它又不知道自己会被扔到哪里,会溅起多大的水花。”
魏婴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努力消化着这些话。半晌,他才小声问:“那……师弟你……你是那块石头吗?”
温晁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我?我大概是……站在塘边看热闹,顺便想帮忙把水弄清的人吧。”
这个回答让魏婴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师弟话语里没有责怪,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平静。
他放下杯子,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温晁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师弟……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温晁看着他。烛光下,这孩子瘦小的身躯裹在略显宽大的寝衣里,脸上泪痕犹在,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盛着纯粹的歉意和依赖。
“不用道歉,也不用谢。”温晁语气软了些,“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魏婴用力点头,都不用温晁说,自己就爬上了床,乖乖躺好,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看着温晁。
温晁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床边一盏小灯,也上了床。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魏婴以为师弟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温晁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魏无羡。”
“啊?在、在!”魏婴连忙应声。
“怕狗,不是你的错。父母不在,也不是你的错。你江叔叔做事欠考虑,更不是你的错。”温晁的声音平缓而坚定,“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情绪和错误背负愧疚。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是云梦江氏的弟子,是我江澄的师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行。其他的,有我在。”安抚敏感的小孩子还真不容易。
魏婴躺在小榻上,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师弟的话,一字一句,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进他冰冷惶恐的心里,将那些盘踞不去的自我怀疑和恐惧,一点点冲刷干净。
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和委屈。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对着黑暗中小声却无比郑重地说:“嗯!我记住了,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