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漫漫,天色将明。
四处的火光映照着几乎完全被尸体堵死的城门,汩汩鲜血从尸堆间流淌下来,汇聚成两条血河,一条流向关内,一条流向城外。
守军吃紧,城外的敌军同样不好受,没了铁车重盾,爬过尸堆冲进城去,便被守军乱枪打死,化作封堵城门的基石。
裴敬浑身浴血,左肩上还插着半支硬生生折断的箭矢,脸上起了一层血茄,嘴唇干裂,却依旧以手拄刀,笔直的站在城门后。
“将军,城上的兄弟传来消息,收尸队的开始搬尸体了。”
“无妨,让后备伙房的弟兄,把吃的都送上来。他娘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说罢,裴敬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回头问道:“城上如何了?”
“回将军, 城上无虞,但大人又调了两千神机营下来,战事也算不上乐观。”
裴敬闻言,叹息一声,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从尸堆下冒出来的重盾一角。
“他娘的,那帮混蛋给自己造的是乌龟壳吗,简直可恶。”
一旁的军士们听了,回想起昨夜的战斗,无不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铁车重盾在前,轰隆隆开进城来,火枪打不着,箭矢射不到,只能以血肉之躯冲过去,与敌硬拼。否则,一旦敌军进城,占据了城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入关。
如此几番拉扯,城门洞里堆满了双方军士的尸体,直至此刻化作一座尸山,把城门彻底堵死,城外的攻势才堪堪松懈下来。
城头之上,破军背靠着城墙,从怀里掏出半个沾了鲜血的面饼,恶狠狠的撕下一大口,用力的咀嚼起来,仿佛正在吃敌人的血肉。
有人相熟的凑到他身边,并排坐了,一边啃着干着的饼,一边说道:“将军,那帮孙子正在清理尸体,咱们要不要趁着现在再弄死一些。”
破军白了那人一眼,嗤笑道:“我看你他娘的是打昏了头了,现在城下的,是tm扛刀的吗。”
那人干笑两声,回头埋头专心啃饼去了。
能进收尸队的,不都是强行征调的的苦命百姓吗,他们可不仅仅只给敌方收殓尸体,而是将两方尸体分开,再安置到战场之外,不受战争波及的地方。
若是此时动手杀人,一来留下恶名,二来他们会将仇恨发泄到同袍的尸体上。
无论从哪方面看,以及历史教训,都绝不能动收尸队的人。
几人正沉默的吃着饼,就听一阵轮子碾过城墙石头地面的声音响起,一抬头,便见两眼通红的崔怀远已然到了近前。
“大人。”破军连忙把饼往怀里一塞,起身相迎。
其余人一看,也有样学样,忙不迭站了起来,聚到破军身后,目光灼灼的看着崔怀远。
“不必多礼,都坐下吧,吃饱了才好打仗。”崔怀远抬手虚虚往下一压,哑声说道。
破军咧嘴一笑,挥挥手,道:“都听见了吗,赶紧吃,吃饱了就算战死,那他娘的也还是个饱死鬼。”
众人闻言,无不哈哈大笑起来。
只不过,任谁听了,这笑声中都藏着无限悲凉。
崔怀远低头叹息一声,一用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两名卫兵一看,正要伸手去搀扶,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随即,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独自蹦跳着到了墙边,伸手扶住城墙,探头往城下看去。
只见衣衫破烂的收尸队,正成群结队拉着放满尸体的板车,一趟趟往返不断,将阵前的尸体往远离战场的地方运送。
看了半晌,崔怀远收回目光,看向背靠城墙的,或默然吃饼,或低声交谈,或神色哀伤的守军。
刚从城下上来,见了城门攻防战惨烈的现场,再看城头守军疲惫的面容。这一刻,崔怀远恨极了陈知微。
更是无比后悔之前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的屁话。
可一看到现在的场景,崔怀远的红透的眼睛就再也忍不住流下两行血泪来,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独腿再也支撑不住,朝前轰然倒下。
破军一看,惊呼出声,一个箭步上前,与两名卫兵几乎同时扶住了他。
“大人,大人!”
破军大吼着,紧紧的将他揽在臂弯处,神情焦急。
两名卫兵有些手足无措,一连伸了几次手,都又缩了回来。
破军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抬头看向两人,“说,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被吓的一缩脖子,不由相视一眼,才由其中一人小心说道:“将军,大人昨夜一直守在城下,调拨兵力和军械,一夜未眠。兴,兴许是太累了。”
“太累了?”
破军抬手擦去崔怀远脸上的两行血泪,只见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无半分活人的样子。
“那还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军医。”
“是!”
两名卫兵连滚带爬的朝城下冲去,破军转身,把崔怀远往背上一背,脚步如风冲了下去。
城头上,众军士先是一怔,紧接着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大将军若殁,此战该怎么打?
一时间,人心惶惶。
无形间,崔怀远已经是这支平叛大军的灵魂。
突然间,有一人豁然起身,振臂高呼:“大将军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如今累倒在阵前,我等又岂能恐惧怯战。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无论怎么说,主将主将阵前倒地,都是极其损耗军心的。
更何况,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便是决战。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别他娘的想当懦夫。此战,还有秦将军在,慌什么。”
“战,可能会死,但怯战,不战,就只有死路一条。”
“战!”
“战!!”
“战!!!”
那人厉声怒吼,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激昂过一声,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谈家国父母妻儿,只谈生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的情绪终于被调动起,渐渐的便有人跟着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学着那人的样子,振臂高呼。
“战,战,战!”
当陈夙宵负手踏上城墙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不由欣慰一笑,一步踏出,到了最先站起来说话那人的身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一看,顿时就瞪大了眼睛,根本都想不通这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怎么就跑到城头上来了。
难不成,是后方那帮江南贵人,闲的没事干,跑到阵前卖弄风骚来了?
“你......你是何人?阵前重地,你来做什么?”那人惊讶的看着陈夙宵,微微惊慌后,便镇定下来,厉声喝问。
陈夙宵松开那人,走到城墙边,视线越过墙垛间隙,望向下方连绵不绝的联军大营,寒声道:“朕,回来了,是时候扫除这帮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