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杜西回望着他呆呆的眸子，捂着嘴露出浅浅笑容，四根紫色的手指纤细无比，在图里斯的眼里，就连她指缝之间那类似脚蹼的膜层都十分美丽。
心底深处，图里斯暗自责骂自己的失态。
奥比斯人之间的情感表达向来非常内敛，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似心有所属一般的恍惚，简直就像是对卡杜西的无声恭维。
就好似在用全身心告诉她，她已经完全占据了自己的心神。
卡杜西自然感受到了，所以在笑。
舞池里的音乐变了，从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舞曲变得更为和缓。
调子好似深海一般波动着，旋律下沉，婉转悠长。
在图里斯的耳中，宛若深海礁洞里听到的水流回响。整个空间之内，气氛变得亲密起来。
光也在跃动，暖暖的粉紫色化作柔和的琥珀黄金。
正如一杯液态的光线，被谁泼洒到了厅堂之间。
敬畏之眼，这便是这个休闲中心的名字。
整个四号区划之内没有任何一座人造建筑物，比这座休闲中心更高。
它就宛若一只仰望宇宙的眼睛，代表着奥比斯人的敬畏，期待着其他种族的敬畏。
在环世界的社交圈里，这里只有那些身份地位都很高的奥比斯人，才可以进入。
图里斯从前一直在想，或许他这辈子会在退休的时候，攒够了钱，来敬畏之眼的门口拍张照片，然后回家。
可现在，他却成为了引力调节阵列4022号节点的负责主管，出入不需要预约。
卡杜西端起一杯调酒，轻轻抿了一口。
深海藻类的发酵味道弥散空中，令图里斯闻之也醉。
“要不是沾了你的光，我还进不来呢！”她浅笑盈盈地说。
图里斯被这一颦一笑迷得眩晕起来，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紫蓝相间的皮肤。
他面颊之上分布着片状的深紫蓝色斑块，从脖子两侧延伸到额角。
此刻那些斑块的颜色加深。
稍微有一点社交常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奥比斯雄性的防线已经完全崩塌。
憨厚的笑容爬上了图里斯的嘴角。
若是戈拉特看到这个笑容，大概会申请调职吧。
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图里斯只有两种表情，怀疑和不完全怀疑。
这个笑容被路过的一个人看到了。
奥塔里斯，他今晚纯粹是来蹭酒喝的，也顺便排解心中忧闷。
人人都恭维他，觉得他前程似锦。
既然如今能够在4021号节点做副主管，那么未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的。
只有他才知道，这一次的升职评审差了关键一票。要不是这一票之差，他就能成为4022号节点的负责主管。
此刻看到图里斯，一时间，奥塔里斯心中百感交集。
二人当年同一期，从学院毕业，成绩不相上下，可每次他都差图里斯那么一丁点。
不过，当他从暧昧的灯光里看清图里斯的笑容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都动不了了。他认识图里斯二十年了，见过他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
可憨笑，这是天大的新闻。
奥塔里斯一抖手腕，将影像记录在自己的智能手环中。
他心底隐隐泛起火热，说不定别人的恭维是对的，他的未来真的能够飞黄腾达。
奥塔里斯调整呼吸，让自己的震惊变得不明显，快步走上前去。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图里斯大人吗？怎么您有闲情逸致来休闲中心玩乐了呢？”
“上次您不是教导我，少把闲暇时间花在娱乐之上，要多巡检那些阵列管线吗？”
“毕竟，咱们可都知道，图里斯大人您做事最是滴水不漏了，少巡检一次引力阵列就睡不着觉。” 这一番讥讽可谓是刀刀暴击，伤口撒盐。
图里斯的笑容瞬间蒸发，脸上寒风阵阵，阴雨惨惨。
奥塔里斯忍住心中的爆笑，装作毫不在意，转向了卡杜西，彬彬有礼地弯下了腰。
语气更是礼貌极了：“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千万不要被我们的图里斯大人所蒙蔽了呀。”
“我与他同期毕业，二十年来对他的为人再了解不过了。”
“他是我们同期生中，以最凶残和最多疑而闻名的。”
“任何人挡了他的道路，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搬开。凡是谁和他做朋友，都是需要被他抓住把柄，以备不时之需的。”
“至于他怎么对待伴侣，我想以小姐您的聪慧，自然不用我再多说。”
奥塔里斯一番讲完，直起了腰，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不过啊，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不定图里斯大人改了呢。人总是会变的，对吧？”
卡杜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大眼睛扑闪扑闪着转向图里斯，表情惊诧无比，难以置信。
并未质问，可眼神却传达了一切。
图里斯感觉自己的血液往头上涌，皮肤上的紫蓝色斑块颜色加深，近乎墨色。
他怒目圆睁，盯着奥塔里斯。
“奥塔里斯，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速速退去，否则有你好看的！”
被他喷了一组的奥塔里斯反而高兴，能说出这种几乎等同于宣战的话，已经说明图里斯乃是强弩之末，乱了心神。
既然如此，奥塔里斯也不多留。他今晚已经得到了从未想象过的礼物，先是影像，又是图里斯的失态，简直是意外之喜。
“是是是，图里斯大人说的是，我这就滚。”他对卡杜西和图里斯露出一丝诡异笑容，便转身离开，步伐轻快，穿过舞池的时候，甚至还和陌生人碰杯。
图里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腔里怒火燃烧。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转过身面对卡杜西，表情变换的速度之快，可以去竞聘外交官了。
“刚刚那家伙叫奥塔里斯，无非就是嫉贤妒能而已。”
“4022号节点的负责主管位置，我和他同时进入了最终轮，我拿到了，他没有，所以他记恨在心。所以他说的那些东西，全都是污蔑！”
“卡杜西，你可千万不能相信！”
“我向你保证，我对你从来没有……”
话出了口，千钧之时，图里斯踩住了刹车。
他说不出“我对你从来没有设防”这种话，因为那是假的。他对所有人都设防，这是活了这么些年的本能，也是一路爬上高层的生存法则。
深吸一口气，图里斯冷静下来，沉声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的态度和我对其他人，不，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不一样的。”
“我虽然无法证明，但这是真的。”
说到这里，图里斯的眼光之中近乎乞求。
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眼前的情人对他产生戒心。
这份感情来得太突然，太浓烈，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就有人往里面泼脏水。
这一刻，他恨死奥塔里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