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杜西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转过头看着图里斯。
那双大眼睛里不再有犹豫和担忧，反而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明亮。
“图里斯，你刚刚说的，你对我的态度和你对其他人的态度不一样。”
“你说你没办法证明，但那是真的。”
她有些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掌变成了紧挨着。
“我相信你！”
淡淡的话在淡淡的风里，融入了淡淡的光中。
卡杜西揽住了图里斯的腰，图里斯的手环住了她的肩，两个紫色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暮霭中融化成一个轮廓。
脚边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沙滩，绵长的声音仿佛音符。
走远的江锋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去，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沙滩上那对相拥在一起的紫皮肤身影。
“刚刚那里的紫皮芋头。” 他对茉莉问道。
“怎么我觉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份简报里见过？”
茉莉挽着他的胳膊，闻言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秀发。
手指从发间穿过，不急不慢。
“那人叫做图里斯，全名图里斯·瓦·科伦达。”
“四号区划，二十二号引力调节阵列节点的负责主管。”
“目前四十一岁，独身，没有已知的伴侣记录……直到刚刚。”
“他从底层的工程师做起，花了十八年左右爬到了主管位置，在整个管理序列里，算是升迁速度比较慢的，因为这家伙喜欢得罪人。”
茉莉语气平淡，但却对图里斯的事情倒背如流，如数家珍。
“他这个人啊，就四个字，油盐不进。”
“为人又多疑，行事又滴水不漏，敏感信息离线储存，不留电子痕迹。”
“他的同僚都叫他铁盒子。别人试过金融手段，职业威胁，人情攻势，什么用都没有。”
她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像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安静地在网中熟睡。
“而现在，他是我们的了。”
江锋回头望去，图里斯和卡杜西已经分开了一点距离，正相视而笑。
江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想起了之前在某份任务简报里扫到过这家伙的名字。
当时他只觉得这又是一个需要被攻克的节点，一个没有面孔的代号。
片刻间，一股欣喜从他的意识网络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只美美的粉红小猪。
就出现在图里斯的身体之中，与他的生物电信号混合在一起，逐渐同频。
几秒钟之内，信号完全消失在图里斯的生命体征噪音中……
再也无法被任何外部监测手段发现。
这是一次完美的植入，百分之百融入，如此之快，毫无反抗。
江锋看到图里斯和卡杜西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这个方向。
隔着几百米的沙滩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他们的目光看到了江锋，那两双有着淡金色虹膜的大眼睛里，满是恭敬和孺慕之情。
江锋在到处都见过那种目光。
从地球到新希望。
从人类荣光号到粉红凤凰号。
从纪元 c 星到阿基里斯裂隙。
从安德森上将号到奎德号。
那是忠诚的子民才有的目光。
这一刻，图里斯不再是一个该去死掉的外星异种，他是一个值得人类同胞善意相待的优秀人才。
江锋恍然，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过去了多少年月。
茉莉站在他的身边，轻轻叹气，那口气很轻，几乎都被海浪声盖过去。
江锋偏过头去，看到了茉莉的目光。她嘴在笑，眼睛却流露一丝寂寥。
“我有点不希望这个任务结束。”茉莉说。
江锋心里头敞亮，但他觉得，也许茉莉需要他把话问出来，需要他给一个台阶，让她能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为什么？”
茉莉看向了他，淡淡的说着，听不到埋怨的意思，只有万般的无奈。
“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我想多和你在一起，可一旦任务结束，你我又要各奔东西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次环世界的行动收网之后，你不是接着要去秀丽谷星团吗？”
“还有，你跟我说的另外那两个灵能异常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场仗在前面等着你……”
茉莉说着说着，变得有一点激动，但她很快平复下来，让胸膛自然地起伏。
“我不是在抱怨，你做的事情我都理解，也都支持。”
“就是有的时候，一想到这个，有点难熬。”
江锋无话可说，唯独能做的便是揽住茉莉的肩膀，让她伏入自己怀抱。
遮光罩已经完全覆盖了四号区划的上空，最后一缕天光闪了一下，彻底消散。
街道上的灯光亮起，浮空车河在天空纵横。
江锋思索，他陪在亲近之人身旁的日子真是太少了。每次回到她们的身边，都只是从漫长的出差中短暂地归来，说几句话，见几面，睡几晚安稳觉，就又要走了。
无人抱怨过，她们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觉得心里有根刺。
那些敌人，已知的、未知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就像是绞索，一圈一圈套在脖子上。
斩断了一根，就会发现还有一根更粗的在后头等着。
穆拜赖兹虫群的威胁没有解除，索林原虫便来了。
永恒王座还没找到，高维生命的窥伺，就已经从赫斯珀星的事件中露出冰山一角。
破界者的实力，他到现在都摸不到底。
意外之敌，最近活动也更趋频繁。
还有那个被索林原虫称为猎手的存在，一切信息语焉不详。
江锋有的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转就是这些事，转来转去也没一个答案。
人类帝国宛如风中火烛，又如高空悬索，只要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茉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轻松，像刚刚那些沉重的话都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她拍了江锋一下，比抚摸重一点，比捶打轻很多。
“哎呀，我也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我担心嘛……看来你会的。”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啦，跟刚开完追悼会似的。”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映着无限天穹繁星。
她记得自己对自己的许诺，江锋想要群星，那她……就陪着他一起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