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伸出两根手指，在江锋眉心的那道沟壑上轻轻按了一下，想把他的思绪抚平。
“别担心了，很快这个任务就会顺利结束的。你可以赶紧去忙你的事。”
“对了，等你去到秀丽谷那边，记得给我带点人类联邦的特产，要那种很秘密的哦。下次见到米兰达的时候，我给她个惊喜。”
江锋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头的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茉莉在给他搭台阶呢，她把话题从分别转移到了下一个任务，又从下一个任务转移到了人类联邦的特产。
一步一步地，把他从刚刚那个情绪里带出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每一次都做的不留痕迹，是高手中的高手。
江锋淡淡地笑了一下，决定不跟着台阶走。
他反过来捉住了茉莉的手，把它握在掌心里。
“茉莉，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一定有结束的那天。”
“人类帝国的敌人不会永远强大，没有哪个敌人不可战胜，没有哪道难关永远跨不过去。”
“高维生命也好，破界者也好，猎手也好，都是如此。”
“我们齐心协力熬过这一段，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海阔天空。”
“到时候，有的是好福气可以享受！”
他把话说得豪情万丈，连海都倒映着他的声音。
茉莉愣了一下，睁大眼睛，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事，然后扑哧一笑，用手背掩着嘴，肩膀轻轻颤动着。
“哎呦，你可别这么想啦。”
“要是没了敌人，你反而感觉更空虚、更寂寞了。”
“我见过太多人这样，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无论是哪个种族的，天天喝着酒，跟别人讲仗怎么打。”
“他们不是真的想要干仗，只是不知道该拿平静的日子怎么办。”
“你想想，要是没有任务，你醒来要干什么？去浇花吗？”
江锋被她说得愣住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自己好像没啥理由，就算强行反驳，也挺苍白的。
一直以来，他就在打仗，在谋划，在对抗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敌人都消失了，他还真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茉莉啊茉莉，总是能看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和他真是挺互补的。
从这两双眼睛里看出去的，就是这个完整的世界啊！
两人相视，同时笑了起来，笑声混在海风里，沿着海岸线飘动。
几缕发丝掠过茉莉的脸颊，江锋伸手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捋到她的耳后，茉莉把自己的手臂紧紧勒住了他的腰，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听他心跳。
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海风之中。
茉莉忽然呢喃，声音像是水底涌上来的一串气泡。
“无论如何，你和我，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就算是不枉此行了。”
江锋收紧双臂，把怀中的茉莉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能感受到她的一切，心跳贴着他的心跳，节奏比他的稍快一些。
在这一刻，江锋深切地感受到，两人的生命从某种程度上是相连的。
那些无数他自己都模糊的记忆，那些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碎片。
就好似无数根细线把两人的生命缝在了一起，线头早已分不清在谁手中。
抬头看向夜空，夜晚并不黑暗。
环世界的夜，是被精确设计过的。
繁华的灯光，无数的霓虹，有些播放着奥比斯本土品牌的商业广告，有些纯粹只是艺术。
海滩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夜间的奥比斯人比白天更活跃。
他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沙滩上，有的散步，有的一家人在浅水里嬉戏，有的一个猛子扎下去，再也没浮上来。
这座昌盛的环世界被无数人敬畏着，喜爱着。
那些生活在环世界上的生灵，不管是随处可见的紫皮芋头，还是来自其他星系的外星种族，都在这个夜晚继续着他们的生活。
敬畏之眼里，有人举杯庆祝一笔刚签下的大合同。
逼仄的小巷中，餐厅秘密会议室里，有人正敲定了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海边的沙滩上，有人正和情人确定了关系，交换第一个吻。
环世界用它的庞大和脆弱，同时拥抱着这一切，好似一个玻璃巨人，小心地捧着一窝刚出生的小鹌鹑。
繁华与喧闹的背面，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一座座引力调节阵列的节点，正在落入他人之手。
【四号区划4022号节点，主管图里斯·瓦·科伦达，控制时间：傍晚。控制方式：粉红小猪寄生机器，通过生物接触传递。融入率：百分之百。】
【三号区划3012号节点，主管奥莉丝·门·卡维拉，控制时间：今天下午。控制方式：商业贿赂威胁，艾丽丝夫人授权，否决采用粉红小猪，担心反抗会引起注意。】
【二号区划7007号节点，主管莫拉特·辛·库尔，控制时间：昨天深夜。控制方式：底层交易记录勒索，苏蜜塔小姐亲自前往目标家中，令对方同意被粉红小猪同化。】
名单还在变长，每一条记录都在哈尔西的任务日志里，干净美妙，不留痕迹。
那些被物理隔绝的控制室里，客户上帝的分支意识还在忠诚地运行。
但主管还是那个主管，指令还是那些指令，只是每一个主管看向阵列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东西。
城市灯火通明，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沙滩。
那一对男女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的被抹平。
先抹去鞋底的纹路，再抹去足弓的弧度，最后只剩下一片光滑湿润的沙面，好似从来没有人经过。
几个奥比斯人的孩童欢笑着跑来。
鞋底溅起水花。
为这片沙滩留下了新的痕迹。
但这些痕迹也注定将会消失。
群星闪烁，总有一天会迎来他们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