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家里的电话,心头的牵挂久久散不去。
我静静靠在沙发上,耳边只剩窗外阵阵冷风穿街的呼啸,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店里刚刚消过毒,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初冬湿冷的潮气,往衣领缝里钻,让人莫名压抑。
疫情反反复复,村镇管控严格,街上行人稀少,店里生意冷清,几百里之外的家,老人孩子桩桩件件都叫人挂心。连日熬夜接单,身体过度劳损,右侧脑袋和眼睛的胀疼,忽然隐隐又泛了上来。
我轻轻闭着眼,抬手按着太阳穴缓缓缓神。
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阳光哥收拾完前台走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了?想家了?”
我轻轻点头:“嗯,刚刚跟两个孩子打电话,家里管控严,兔子也病了,老人出门都小心翼翼的。”
阳光哥在我身旁坐下,轻声叹道:“今年十一月确实难熬,疫情一波比一波重,天冷,生意淡,人心也跟着沉。不止你想家,谁都盼着日子安稳。”
“只能慢慢熬。”我轻声开口。
“对,慢慢熬。”阳光哥声音温和,“店里每天按时消毒,客人进来扫码戴口罩,我们这边已经够小心。你别想太多,身体要紧,最近你总右边头疼眼胀,别硬扛。”
正说着,五楼传来老周轻轻关门的动静,店里渐渐安静下来。
夜色彻底沉落,贵城十一月的冬夜又冷又静。
我指尖摸着身上厚实合身的外套,是云阳提前寄来的暖意,隔着千里路途,替我抵挡初冬的寒凉和疫情带来的不安。心里软软的,日子再清苦,还有一份牵挂托着我。
我静坐片刻,口袋里手机亮起,铃声轻轻响起,是云阳。
我摸索着按下接听键。
听筒传来他低沉温柔的嗓音,穿过千里晚风落到耳边:“宝贝,忙完了?夜里降温,冷不冷?”
我唇角微微扬起:“不冷,你寄的外套穿上了,很暖和。”
云阳低低一笑:“我就知道尺码合适。疫情闹得凶,街上人少,店里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淡季本来人就少,疫情一来客人更少,刚刚跟家里孩子通完电话,心里总惦记老家。”
听筒那边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想家了?听你声音蔫蔫的,是不是又累着。”
我如实说道:“有一点,右边头和眼睛胀疼,手心发烫,心里也有点烦。”
云阳语气满是怜惜:“又是熬夜熬出来的虚火。我远在千里,没法过去照顾你,你要懂得爱惜自己。店里闲下来就多歇,不要熬夜接单。”
我乖乖应道:“知道了。”
“家里老人孩子还好吗?”他轻声问。
“都平安,就是村里管控紧,爷爷奶奶不敢随便出门,家里小兔子生病,天冷也不方便骑车去镇上看病。孩子们很乖,上学都戴好口罩,穿得也厚实。”我慢慢诉说心里细碎的心事。
云阳安静听着,柔声安慰:“十一月正是疫情高发,乡下管控严也是自保,只能等疫情慢慢过去。你隔着几百里,一边干活一边记挂老小,已经很不容易。”
他顿了顿,细细叮嘱:“夜里别熬太晚,头疼就早点上楼休息。睡衣软和,睡觉别着凉。消毒水闻多了闷得慌,多开窗透透气,别憋出火气。”
听着他一句句叮嘱,心里的烦闷、眼胀的难受、想家的酸涩,一点点被抚平。
窗外寒风簌簌,整条街道冷清沉寂,疫情笼罩的夜晚满是萧瑟。
隔着千里无法相见,可他总能接住我所有疲惫、不安与牵挂。
我轻声呢喃:“有你惦记,再难也扛得住。”
云阳声音温柔缱绻:“我会一直惦记你。现在疫情到处吃紧,路途太远,暂时没法碰面,我们各自保重,平平安安最重要。”
夜色深沉,小店安安静静,一通跨越千里的通话,抵过十一月无数湿冷与落寞。
挂断语音,我把手机放到一旁,撑住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头上胀痛稍稍缓和。窗外冷风阵阵呼啸。我摸索着扶手,缓步回到三楼洗漱休息。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冬雨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街上咳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处都在说着感染的事。没过多久,疫情形势骤然变得十分严峻,周边接连出现病例,各处管控收紧。我们推拿店也接到通知,必须备好场所码,客人进店先要扫码查验,做好登记,店里的消毒频次也要再加一遍。
这天白天店里不忙,阳光哥搬回来扫码的工具,摆在玻璃门的进门位置。
阳光哥:“以后来人第一件事就是扫码,核酸记录没问题才能进来做项目,这也是上面的要求。”
老周凑过去看了两眼。
“最近街上人肉眼可见更少了,这下又多了一道流程,怕是会劝退一部分客人。”
阳光哥叹了口气。
“那也没有办法,现在这种时候,到处都紧张,不按规定来,店都有可能要暂停营业。我们稳妥一点,才能把店守下去。”
董姐一边擦拭桌面,一边接话:“不光店里,幼儿园那边也管得严,阳杨每天上学放学都要核验,学校还通知尽量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
我坐在一旁沙发上,听着几人交谈。
“乡下那边前阵子打电话,村里大喇叭天天循环播放防疫通知,天天提醒大家少赶集少串门。”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冷雨又开始零零星星飘洒下来。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上走过的人个个口罩捂得严实。
本来大伙心里都暗自犯愁,以为疫情加重,生意只会越发惨淡。可现实却偏偏背道而驰。
不少感染过后的熟客找上门,浑身酸痛,发烧过后浑身发沉,肩背僵硬难受。哪怕进门要扫码登记,全程必须戴好口罩,也挡不住上门的客人,大多都是提前预约过来。
来做刮痧的人尤其多,也有不少人要拔上几罐,想要缓解浑身的酸胀疼痛感。
玻璃门的门铃一遍遍地叮铃作响。阳光哥手上还在给客人推拿,推拿床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只能高声朝门口喊话,让来客稍作等候。店里没有多余的人手,客人便在大厅椅子上坐着排队,空气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客人一波接着一波进来,扫码声、门铃的叮咚声此起彼伏。每个理疗房间都没有空歇,做完一位,呲呲的消毒喷雾声过后,通风擦拭完毕,下一位客人紧接着就安排进来。
每个人脸上都捂着厚厚的口罩,说话声音带着大病初愈过后的沙哑。
一位客人做完刮痧,缓缓坐起身,轻轻活动着肩膀。
“烧退了好几天,浑身还是又酸又沉,睡觉都睡不踏实,刮完这下舒服太多了。”
老周收拾着刮痧板:“病毒过后身上经络淤堵,很多人都是你这个样子。”
阳光哥手里拿着登记本,不停记录客人信息,来回穿梭,一边核对登记信息,一边协调房间。
“好多人发烧过后浑身骨头缝都疼,吃药缓解有限,就想来刮痧拔罐松一松。只要扫码没问题、戴好口罩,我们就接待。大家慢慢来,房间轮着来,做完我们都会仔细消毒。”
董姐一刻也闲不住,不停来回烧水,给各个房间更换干净床单枕套,时不时拿消毒喷雾把大厅台面喷一遍,脚步都比往日急促不少。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消毒可千万不能偷懒,每做完一位,房间都要通风擦拭。每一个客人都要查码,口罩也不能允许摘下来。”
我也接连接了好几位客人,胳膊反反复复用力,酸胀感一阵阵往上冒,右侧脑袋也隐隐开始发胀。只能趁着客人换房间的短短间隙,靠在墙边稍微喘口气,悄悄揉一揉酸痛的手臂。
大厅、二楼的理疗房全都占满,往日安安静静的小店,一下子彻底热闹起来。
忙到午后,总算挤出一小段空档。几个人才有机会轮流扒几口冷掉的午饭。
老周扒着盒饭,忍不住感慨。
“前阵子还愁淡季没生意,谁也没料到遇上这波,反倒忙得脚不沾地。”
阳光哥扒了一口饭。
“也算不上什么好光景,都是大家身体遭了罪才过来。越是这种时候,我们卫生防护越不能松懈,一旦出点状况,整个店就要关停。”
窗外雨还在下,街上依旧行人稀少,时不时能看见路过的路人捂着口罩,步履疲惫。街上不少小店冷冷清清,唯独我们这里,从早到晚,人就没有断过。
短暂的午休很快结束,店门的铃铛又叮铃响了起来,又有新的客人冒雨赶过来。
阳光哥放下碗筷,站起身。
“又来人了,干活吧。”
我们几人放下手里的饭盒,各自就位,又投入到忙碌当中。
连日不间断接待大批刚退烧、浑身酸痛的客人,店里人员密集,即便全程戴好口罩、定时消杀,风险依旧很高。
这天忙到后半晌,我渐渐觉得浑身发沉,脑袋昏昏胀胀,右侧头疼的症状比往日更剧烈,手心燥热得厉害,连抬手推拿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阳光哥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停下手里登记的动作,轻声问:“小宁,你状态看着很差,是不是累狠了?”
我哑着嗓子摇头,只说有点受凉,想撑着把手上这位客人做完。可没过多久,浑身开始发冷,骨头缝里一阵阵发酸,体温慢慢升了上来。
老周也听出我声音不对劲:“这症状看着不像普通劳累,最近到处都是阳的客人,你怕是中招了。”
董姐连忙拿来体温计让我夹上,不多时拿出来,已经烧起低烧。
“果真是阳了。”董姐语气担忧,“天天接触这么多刚康复的客人,防护再到位也难免。”
阳光哥当即安排:“你别再上手干活了,晚上就在三楼房间好好歇着,剩下的客人我们三个轮着扛。餐具单独用,房间尽量隔开,别传染到其他人。”
浑身骨头缝一阵阵泛着酸疼,我咬着牙硬撑到店铺打烊。待到夜深,体温猛地往上窜,被窝里面烫得人发昏,隔一会又寒意席卷全身,止不住打寒颤,喉咙干得像火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右侧脑袋和眼睛胀疼难忍,整个人昏昏沉沉。
第二天一早,店里依旧客流不断,阳光哥他们早早起来忙活,我独自待在三楼的房间里卧床休息。身上忽冷忽热,四肢酸软无力,连起身倒水都费劲。
楼下传来门铃叮咚的声响、客人交谈的声音,还有几人忙碌走动的动静,隔着楼板隐约传上来。我裹着云阳寄来的柔软保暖睡衣,蜷缩在床上,浑身燥热难受。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董姐的声音:“小宁,醒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应着:“没胃口,不想吃。”
董姐推门进来,语气带着关切:“不吃怎么行?生病就得垫垫肚子,我给你炖点白粥喝。”
我虚弱地勉强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董姐端着一大碗温热的白粥走进来,碗边还放着对症的感冒药,淡淡的粥香缓缓散开。
“快趁热喝点,必须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恢复,很快就好了哈。吃完好好休息,我给你拿来的药可别忘记吃。”
我心里一暖,轻声道谢:“董姐,谢谢你。”
董姐轻轻放下碗筷,叮嘱几句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口慢悠悠地喝着清淡的白粥,之后按时吃下药物。吃完便重新躺回床上,昏沉睡去,身上渐渐发了一身透汗,被褥浸得微微潮湿,浑身的燥热感消散大半,难受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等我睡醒,精神好了许多,便起身慢慢洗了个热水澡,周身舒畅轻快,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我靠在床头,心里暗暗感叹,平日里店里总是忙个不停,连好好歇一歇都成了奢望,或许生病也不全是坏事,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卧床休息,不用再不停地出力干活。
我伸手摸索到手机,点开播放音乐,轻柔的旋律在房间里缓缓流淌。身体依旧带着几分虚弱,睡意又一阵阵涌上来,伴着耳边的乐曲,我昏昏沉沉,再一次睡了过去。
门外传来拖鞋蹭过地板细碎的声响,房门被掀开一道细细的缝。董姐屏住气息,脚步放得极轻,口罩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慢慢走到我的床头。
“别醒,我就过来量个体温。”董姐压低声音说道。
我迷迷糊糊,任由冰凉的体温计轻轻塞到我的腋下,整个人浑浑噩噩,眼皮重得睁不开。
过了片刻,董姐取出体温计,嘴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脑子昏沉,听得模模糊糊,分辨不清她是说烧退了,还是烧没有退。
她替我把被子掖严实,又把桌边的水杯往床边挪近一些,才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依旧回荡着淡淡的音乐,我翻了个身,又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梦里没有疫情,没有管控,没有浑身酸痛的客人,也没有连日忙碌的疲惫。我回到了老家的客厅,屋内安安稳稳,干干净净,没有病毒,也没有流感。小智宝和小睿睿缠在我的身旁嬉闹,那两只小兔子安安静静待在客厅的窗边,兔笼吃草。我陪着孩子们说笑玩耍,心底满是踏实欢喜。
可梦境终究只是虚幻。楼下隐约传来的门铃与人声钻进耳朵,将我从美梦拉扯回来,我慢慢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董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宁,醒啦?等会晚饭还吃粥吗?有没有胃口?还是给你端点米饭、青菜和瘦肉过来?”
我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还是吃粥吧,米饭和菜太油腻了,我吃不下去。不过粥里可以稍微放一点点盐。”
董姐应声应下:“好嘞,你等着,我马上给你端过来。”
没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董姐戴着口罩,端着一碗温热的咸粥走了进来,把碗放到床头的小桌上。
“粥给你放了点盐,趁热喝。”
我伸手摸索着碗沿。
董姐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跟我说着店里眼下的状况:老周也中招阳了,现在也没法干活,只能在五楼房间里面卧床休息。”
听完董姐的话,我心里不由得一沉。本来店里客人就络绎不绝,现在我和老周两个人相继病倒,董姐还要照看阳杨,这下重担几乎全部压在了阳光哥一个人的身上。
我轻声开口:“那只剩阳光哥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董姐轻轻叹了口气:“没办法,阳杨幼儿园也暂时不去了,我得在家照看孩子,没法全天在楼下搭手。店里接待、登记、理疗,全都得靠阳光哥一个人撑着。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把孩子安顿好,就下楼搭把手收拾消毒。”
她顿了顿,又宽慰我。
“你也别多想,好好养好自己就行,这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身体恢复好了,才算是帮店里大忙。”
我点点头,心里满是愧疚:“真是辛苦阳光哥了。”
“都是一起做事的,也只能先这样熬过去。”董姐说道,“粥赶紧喝,凉了就不好下肚,药我给你放在桌子边上,喝完粥记得吃。我先上去,阳杨一个人在楼上,我不放心。”
说完,董姐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慢慢坐起身,端起那碗温热的咸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淡淡的咸味滑过喉咙,胃里稍稍舒服了不少。
耳边隔着楼板,隐约能够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叮咚,客人说话的声响,还有阳光哥来回走动忙碌的脚步声。
喝完粥,我摸索着药片吃下,重新躺回床上。一想到老周在五楼独自养病,楼下只剩阳光哥孤身硬撑,再想起方才梦里团圆的客厅,心头五味杂陈。
我拿出手机,先是给云阳发了消息,告诉他老周也阳了,董姐要照看阳杨,店里只剩下阳光哥一个人在扛。
编辑完,我又点开少文的对话框,顺手发去消息,询问老家那边的近况,问问孩子、老人身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人染上。
两条消息发送出去,浑身乏力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我放下手机,裹紧被子,在楼下断断续续的嘈杂声里,又缓缓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