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烧已经退下去,可浑身发软,胳膊酸胀无力,依旧使不出理疗需要的力气,我还待在三楼的房间里面休养。
房门被轻轻叩响,是董姐的脚步声。
董姐推开门走了进来。
董姐:“小宁,你好些了没?阳光哥他也中招了。老周也还没有恢复过来,实在没办法,咱就把店关了,暂时停业几天。”
我靠在床头,声音还有点虚。
“我还没完全好透,估计要明天才能缓过来,要不今天就先停业吧。”
董姐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回到客厅。
楼下客厅,阳光哥正捂着脑袋,不停咳嗽,鼻音浓重。
阳光哥:“浑身骨头酸痛,头昏沉沉的,实在撑不住上手干活。”
董姐:“小宁那边也还没恢复,老周还在五楼躺着。现在店里没有一个能接待客人的师傅。”
阳光哥叹了一口气。
“只能停业。我写一张告示贴门上,客人过来看到,就知道情况了。等我们几个人养好身体,再重新开张。”
董姐:“行,我去找纸笔。生意先放到一边,身体最重要。”
屋外冬雨淅淅沥沥敲打玻璃,扫码提示音、客人说话的喧闹骤然消失。
董姐拿好写好的告示,出门贴在玻璃门上,关好大门,冷风被隔绝在外。
客厅里的这一番交谈,我人在三楼并不能看见,过了一会儿,董姐重新上楼,把楼下刚刚商量的经过,讲给我听。
董姐:“楼下已经商量好了,告示也贴出去了,咱们暂时歇业养身体。阳光哥烧得难受,一直捂着头,咳得厉害。”
大厅安安静静,只剩外面连绵的雨声。
我依旧待在三楼房间休养,身体已经好转不少,只是还不能出力干活。耳机轻轻戴在耳边,放着按摩相关的学习资料,慢慢听着。
四周并不全然安静。
楼上时不时飘来阳光哥一阵阵的咳嗽声,偶尔夹杂几声压抑难受的哼唧,听得出他烧得不好受。
隔一阵,又传来阳杨吵吵闹闹的声音,小孩子闷在家里待不住,闹着要出去玩,叽叽喳喳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唯独五楼老周的那间屋子,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传不下来,完全猜不到他在里面是睡着,还是醒着。
屋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落着,店里停业之后,整栋房子少了客人进出的脚步声,往日的热闹彻底褪去。
耳机里讲课的声音缓缓流淌,混杂着楼上传来各样细碎的声响,就这样消磨着养病的时光。
耳机里按摩学习资料的声音还在低声播放,我伸手摸索过枕边的手机,给云阳发了一条消息。
没过片刻,手机嗡嗡震动,云阳的语音通话拨了过来,我按下接听,把听筒贴到耳边。
“喂。”
“怎么这会儿有空发消息,店里不忙吗?”云阳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店里现在不忙了,出状况了。”我声音还有点偏弱,“阳光哥也中招染上了,老周还没恢复,我也还没力气干活,我们店已经暂时停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一下子接连倒下这么多人,那你们现在吃住怎么办?”
“吃住倒没问题,董姐在打理,就是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楼上总能听见阳光哥一阵一阵咳嗽,难受的时候还会哼哼。阳杨小孩子待不住,还总吵着要出去玩。五楼老周的房间一点声响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屋外雨点敲打窗户,沙沙的声响顺着听筒隐约透过去。
“对了,你那边疫情严重吗?你没事吧?”我轻声问道。
听筒那头传来云阳浅浅的呼吸声。
“这边情况也挺厉害的,好多过来的客人,都是杨康过后浑身各种难受,来找地方刮痧调理。我目前还算扛住了,天天出门都把口罩捂得严实。”
我松了口气,却又不免多了几分担心。
“那你也要当心,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
“我晓得。店里停业,那你们收入就断了,心里会不会慌?”云阳的语气带着顾虑。
“肯定有一点,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大伙全都病倒了,也只能先养好身体再说。”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楼道间隐约又传来阳光哥几声沉闷的咳嗽。
挂掉和云阳的语音,屋子里只剩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还有耳机里没关掉的按摩资料在低声回响。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到一旁,伸手摸索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妈妈。”小智宝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哎,是小宝啊。”我声音放得很轻。
小智宝:“妈妈,你那边冷不冷呀?家里好冷的。”
“这边也在下雨,也是冷冷的。小睿睿在不在旁边?”
“在,哥哥就在我边上。”
很快听筒那边换了声音。
“妈妈。”是小睿睿。
“家里最近还好吗?小兔子怎么样了。”
小睿睿:“大兔子还是不太舒服,爸爸说天气太冷,暂时不骑车带去镇上看兽医。两只小兔子倒是活蹦乱跳,天天在兔笼里面跑来跑去。”
听着孩子叽叽喳喳的讲述,我安静听着。
“你们要好好听话,好好吃饭,天冷多穿衣服。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是不是疫情的缘故,不用去学校上课,待在家里了?”
小智宝抢着开口:“幼儿园已经不去了,好多小朋友生病,老师让我们在家。”
小睿睿接着说道:“我们也是在家,不用去教室,有时候要拿着手机看老师发的功课。”
楼道上方,又传来阳光哥一阵压抑的咳嗽,隔着墙壁隐隐传到听筒这边。
小睿睿:“妈妈,是谁在咳嗽?”
“是店里的叔叔生病了。”我轻声解释。
小智宝:“那叔叔会不会很严重?”
“会好好休养慢慢好起来的。”
我顿了顿,心里悬起一桩心事。
“爷爷奶奶还有爸爸有没有生病啊?你们两个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睿睿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们俩没有生病,就是爷爷,好像生病了。”
我心头一紧:“爷爷怎么啦?是咳嗽发烧吗?”
“我不知道。”小睿睿的声音懵懵懂懂,“爷爷本来就天天躺在床上,这几天更不爱出声,叫他,他也很少应人。我们分不清楚他是难受,还是本来就是这样子。”
小智宝在一旁插了一句:“奶奶在旁边一直守着爷爷。”
听见这话,我心口沉甸甸的。隔着几百里远,光凭两个孩子的话,根本判断不出,到底是老年痴呆的状态加重,还是又染上了病毒。
“那奶奶身体还好吗?爸爸呢?”
小睿睿:“奶奶没有咳嗽,爸爸也好好的,就是天天要照顾爷爷,很忙。”
楼道里又飘来阳光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透过墙壁隐隐传过来。
我捏着手机,一时不知道再多问什么,远在这边,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们听奶奶的话,不要随便去碰爷爷,记得多洗手。替我跟奶奶说,让她自己也多当心身体。”
“知道啦妈妈。”
我又嘱咐他们天冷多添衣裳,听着两个孩子又叽叽喳喳念叨了几句小兔子,才缓缓挂断电话。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一想到家里的情形,心里堵得慌,人在异乡,遇上疫情,连家里老人的状况都没法亲眼看一看。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董姐端着饭上来。
她抬手敲了敲房门。
董姐:“小宁,饭给你端上来了,煮的清汤面条,胃口怎么样,能吃一点不?”
我闻声挪动身子,往床边坐直一些。
“可以的,辛苦你了董姐。”
房门被推开,能听见碗筷轻轻放置在桌边柜子上的声响。
董姐:“店里全都倒下,这几天也只能做些清淡的吃食。多吃点,体力恢复得快些。”
“楼上阳光哥咳得厉害吧?”
董姐叹了口气。
“是呢,烧反反复复,躺着翻来覆去睡不安稳。阳杨闷在屋里憋坏了,闹个不停,我也没精力时时刻刻哄他。”
“那老周呢,五楼一直安安静静的。”
“我刚刚上去看过一趟,”董姐的声音压低几分,“人就蜷在床上,话也不想多说,问他想吃什么,就摇摇头,看着人虚得很。”
听完,我心里沉甸甸的。一店的人,接二连三全都病倒。
“店里就只剩你一个人撑着了,你自己可要多当心,千万也别累垮了。你吃过饭没有?”
董姐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疲惫。
“我随便扒了两口,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也顾不上好好吃。还好我目前还没什么症状,只能我多扛一扛。”
“那也别太凑合,该吃还是得吃。”
董姐:“晓得。你安心在屋里休养,不用惦记楼下,水要是喝完了,你喊一声我就给你送上来。”
“好。”
董姐带上门,脚步声慢慢走远。
屋子里又只剩下窗外雨打窗沿的沙沙声响。我伸手摸索到碗,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温热的清汤面条。
身体在一点点好转,心里却装着两头心事,一边是停业没有收入的店铺,一边是几百里开外家里卧床的老人和孩子。
吃完简单收拾好碗筷放在一旁,身子一阵倦意涌上来,便躺回床上。耳机重新戴上,按摩讲课的声音缓缓响起,迷迷糊糊之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阵楼道里的咳嗽声,将我从睡梦当中扰醒。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听雨声判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摘下耳机,脑袋已经清爽很多,胳膊还是有些发软,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不少。
躺着无事,手机就在枕边,我伸手摸过来,手机触发读屏,机器的语音声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想着白天家里电话听到的情况,又想起停业之后没有进账,心里乱糟糟的。刚想给云阳发两条消息,门外又传来董姐疲惫的脚步声,敲门声轻轻响起。
董姐:“小宁,醒了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难受?”
我侧过身子朝向门口。
“醒了,头不昏了,就是身上力气还没完全回来。楼上他们几个,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房门推开一条缝,能听见董姐靠在门框上喘气的声音,一整天忙前忙后,听得出已经耗得够呛。
“阳光哥烧退了些,可咳嗽还是止不住。老周依旧不大说话,就闭着眼躺着。阳杨闹腾一天,刚刚才哄睡。”
“真是苦了你一个人来回跑上跑下。”
董姐轻叹一口气。
“没办法,都倒下了,只能我多担待。我过来问问你,晚上想吃点什么,还是喝点稀粥行不行?”
“粥就可以,不用麻烦做别的。”
“行,那我就在旁边厨房给你准备。”
说完,便挪动脚步到隔壁厨房,随后传来轻手轻脚挪动锅碗的动静。
隔壁厨房锅碗轻响,没过多久,董姐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走进房间。
我慢慢吃完,把碗筷放到一边。身上还是带着一丝疲乏,没有多余的精神胡思乱想。简单收拾完毕,便躺倒在床上,早早睡了过去。
一夜沉沉。
第二天一觉醒来,浑身的酸痛彻底消散,力气大半回归,身体算是完全好转。
我扶着墙壁,一步步走下楼梯来到大厅。
大厅里冷冷清清,不见董姐的身影。她终究是扛不住,也中招病倒,已经回四楼房间躺着休养。
阳光哥还没有彻底痊愈,一阵接一阵咳嗽不停,依旧浑身发虚,却只能硬撑着从房间出来,忙前忙后。既要照看好闹腾的阳杨,一日三餐也得由他张罗。
老周也已经起床,慢慢挪到楼下,坐在前台的位置。精神算不上十足,客人上门的时候,就帮忙扫码、登记信息。
店门重新打开,断断续续有熟客找上门来,大多都是阳康之后浑身酸胀,过来做刮痧拔罐。
店里的理疗活,几乎都落在我的身上。
听见哒哒哒哒一串脚步声,能分辨是阳杨在楼上待得实在憋不住跑下楼,小孩子的声响在店铺的角落来回打转,自顾自玩耍。
老周守在前台负责来客登记,阳光哥一阵接一阵地咳嗽,抽空跑进厨房做饭,又要看管四处跑动的阳杨。我接待一位又一位客人,手上不停。
耳边是冬雨淅淅沥沥的声响,潮湿的冷风一阵阵从门缝钻进来。疫情之下,这一间小店,就这样磕磕绊绊勉强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