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台上褪去，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李明阳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钢笔帽，将文件放到“已阅”那摞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做了那个决定。
他没有叫上王兵，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是杜鹃市的夜晚，街上的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路边的大排档冒着白气，热腾腾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房间号：808。
出租车在洪山国际大酒店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旋转门前，仰头看了看这栋灯火辉煌的建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1、2、3……8。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步路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808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框上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像一盏等待的航标，照亮门前那一小片区域，橘黄的光晕柔柔地洒在地毯上。
他站在门前，手抬起来，悬停在半空中，指节叩向门板的前一瞬又收了回来。如此反复了三次，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拉着、推着他，让他进退两难。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执。
一个说：回去吧，你还没有准备好，不要伤害她。
另一个说：你不能再逃避了，她等了你这么多年。
一个说：你心里还有你的妻子，你这样做，有违你的本心。
另一个说：虽然妻子佳乐已经走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呼了出来。他转身，走回808门口，敲门。
三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赵芳就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结。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没有化妆，脸干净得像一块被月光洗过的玉。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没有见到的都补回来。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进来，门在身后沉沉地关上。
李明阳的背撞在墙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她已经整个人贴了上来。她踮起脚尖，两手捧住他的脸，嘴唇就堵了上来，带着浴室里残留的热汽和淡淡的花香。她的吻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急切却又温柔，热烈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感觉到她嘴唇的柔软，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凉，感觉到她呼吸的滚烫，也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冷，是紧张，是一个人在最在乎的事情面前才会有的、无法完全压住的期待和不安。
他内心那道防线，断了。他伸出手臂，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然后他低下头，回应了她的吻。比她的更深，更沉，像是要把所有错过的时间、所有压抑的情绪、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个吻里全部告诉她。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回应的委屈和释然一起涌上来，她把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了他。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他没有停。
之后的一切都很自然。他横抱起她，走过地毯，把她放在床上。她把他的外套从肩上褪下去，指甲划过他后背的皮肤，留下浅浅的印痕。在窗帘漏进来的路灯光线下，她的脸带着薄薄的红晕，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猫。谁也没有说话，语言在这个时刻显得多余。他只是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胸口，感受到她心跳一下一下打在肋骨上，与他的心跳渐渐重叠。
四十分钟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台灯的光，一束暖黄色的光把两人包裹在其中。他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光线下缓缓上升、散开。她像一只小懒猫一样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肋骨之间画着圈，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满足感。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红晕，头发散了一枕，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柔柔的。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有些闷，“你会拒绝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有这样想过。”他停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后来呢？”她抬起眼睛，仰头看他。
“后来我发现，我也抑制不住对你的思念。”他弹了弹烟灰，“那就不要再忍了。”
赵芳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伸手拨了拨他鬓角的白发，指尖穿过那些干枯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头皮，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脆弱的东西。
“明阳……你的头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要不我们去把它染回来吧。”
“不用。”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这样挺好的。每一根白头发都是我走过的路，不用遮。”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然后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在他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靠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小猫。“怎么突然想着来杜鹃了？”他问。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说我想你了，你信吗？”
他低下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比平时久。然后他轻声说：“我信。”
赵芳笑了。她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般，然后重新靠回他胸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淘气般的得意：“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这次我可是带着投资来的。你们那位姚市长这段时间可风光了，到处拉项目、上新闻，作为我的男人，我可不能让你输了风头。”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拉投资不难，但拉一个适合杜鹃发展规划的投资难。”
“我知道。”她把脸贴在他肩头，声音清亮而笃定，“所以这次我下了血本了。国内一些顶级的制造业企业，我都邀请来了。电子、纺织、机械、生物科技……你能不能把他们留下来，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到最后变成了叹气。“你这是在给我铺路。”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声音轻缓下来：“我不是在给你铺路。我是在帮你把路修得宽一点、稳一点，这样你才能走得更远，才能让更多人看到你的好。”
他喉头发紧，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回答。窗外的杜鹃城灯火通明，而这一盏灯，终于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