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尚未完全破晓，杜鹃城还沉浸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之中。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线青灰色的微光，落在酒店的深色地毯上，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
李明阳从浅眠中醒来，侧过头，看着臂弯里的赵芳。她睡得正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青的阴影。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松松地攥着，像是梦里也怕他走开。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微乱的长发移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像在看一幅他花了很多年才终于有勇气走近的画。
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从床沿坐起身，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醒，才走向浴室。
洗漱完，他站在镜子前，擦干脸上的水珠，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花白的头发，眼底淡淡的青，嘴角却有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换好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和便签纸，伏案写了几个字。
“今天好好休息，下班以后我再来找你。”
他没有署名，把便签纸轻轻放在她的手机屏幕上，以免她错过。站直身又看了她最后一眼，俯下身，在她睡乱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无声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芳醒来时，窗帘已经被阳光灌满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两秒的呆，侧头看向身边的空位，床单上还留着睡过的褶皱，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她愣了一下，随即看见手机屏幕上那张便签纸。她拿起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弧度，然后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像是收藏一件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给李明阳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你也好好工作。”然后想了想，又给另一个人发了条消息：“我在洪山国际大酒店大厅等你。”
她猜他会来，而且不会太晚。
十点半，酒店大厅靠窗的位置，赵芳面前摆着一杯已经续过一次的茶。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余光里有人影走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客气。
“姐，什么时候来的。”
赵芳抬起头，看着赵宇明，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昨晚。”她放下手机，“吃了没？”
“吃过了。”赵宇明上下打量她几秒，目光里多了一丝琢磨，“姐，我发觉你变了。”
赵芳抬眼看他：“嗯？”
“就是感觉……”赵宇明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说法，“怎么说呢，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滚。”赵芳说。
赵宇明没滚，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问般的认真：“姐，你现在是不是……和李明阳在一起了？”自从那天李明阳跟他说过那句“其实你是我的小舅子”之后，他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不痛，但总在那儿，时不时戳他一下。
赵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平静地开口：“是。”
赵宇明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都高了半度：“我靠！那个二五仔，说的居然是真的！”他那张平日里懒洋洋的面孔少见地露出震惊，“他那天跟我说什么‘你是我的小舅子’，我以为他是在耍我玩，原来他是真的在给我打预防针啊？”
“他说了什么？”赵芳问。
“没事没事。”赵宇明摆了摆手，把这话题含糊了过去，“姐，那你这次来杜鹃是……”
“来投资。”赵芳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顺便问你要不要投资。姐给你投一点，出门在外，不能弱了我们赵家的名声。”
赵宇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苦笑：“投资？现在要投资有什么用？”
赵芳放下杯子，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什么意思？”
“姐，你和李明阳在一起这件事，你以为能瞒多久？”赵宇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等上面知道之后，你认为我们两个还能在同一个市里任职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这是回避原则，是铁规矩，谁都绕不开。一个小舅子，一个姐夫，一个当副书记一个当书记，这成什么了？”
赵芳听完，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这简单。我给爷爷说一声，把你调去另一个地方当市长。你级别和资历都够了，正好出去独当一面。”
赵宇明瞪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我没听错吧？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把亲弟弟调走，留那个二五仔在这儿继续当他的书记？你是不是搞反了？”
“你级别比较低，调动起来比较轻松。他现在已经是副部级了，调动的动静太大，不合适。”赵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自然，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话就像一把刀一样，毫无偏差地扎进了赵宇明的要害。
赵宇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自家姐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有你可真是我的荣幸。”他闷声说了一句。
“你就当是为姐姐的幸福着想了。”赵芳语气诚恳，像是一个真正的姐姐在跟弟弟讲道理，“再说了，你在这里有李明阳压着，能做出什么大成绩？换一个地方，你是老大，能放开手脚干，对你更好。”
赵宇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姐弟情深”的安排。然后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得回去问问老爹，咱俩到底是不是亲姐弟。”他一脸郁闷地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里带着一种终于认清自家姐姐胳膊肘往哪拐的无奈。
赵芳没有拦他。她端起茶杯，看着他穿过大厅走向门口的背影，眼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轻松，有笃定，也有一点“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