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明从酒店大厅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他穿过旋转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深秋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这座小城特有的干冷。他低下头,沉默地站了几秒钟,像是要把刚才那番对话从脑子里清理干净,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径直往市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绕去食堂看一眼今天的菜色。他穿过一楼大厅,刷卡、进电梯、按六楼,那串动作快得像提前设定好的程序。电梯门一开,他就迈着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目光锁定在那扇熟悉的门上。
林小江正在外间的工位上整理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正要开口通报,赵宇明已经越过他,手搭上办公室的门把手,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林小江张了张嘴,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话又咽了回去。他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赵宇明踏进办公室的时候,李明阳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对面的沙发上坐着财政局的局长,桌上摊开几份报表和材料,显然正在谈工作。赵宇明的出现打断了这场对话,他的脸黑得像刚从煤窑里出来,没有任何客套和招呼,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的方向,活像一尊被惹怒的门神。
办公室里的空气明显滞了一拍。财政局局长识趣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李明阳,又看了一眼赵宇明,站起身来。“书记,那我先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明天再向您汇报。”李明阳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财政局局长快步走了出去,经过赵宇明身边时,余光都没敢往那边放。
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明阳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赵宇明那张仿佛写着“我心情很差”的脸,停了几秒才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赵宇明对面坐下。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呼出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今天踩狗屎了?脸色怎么这么黑。”
赵宇明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恼火:“李明阳,你真不是人。”
李明阳的烟停在唇边,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很不爽”的脸,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的走向:“我说赵大瞎子,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吧?大早上的来我这里发什么疯?要发疯滚回你自己的办公室去疯。”
“我发疯?”赵宇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两步走到李明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李明阳啊李明阳,我赵宇明把你当兄弟看待,你却想当我姐夫!有你这么做人的吗?你自己说说看,你这样做合适吗?以后咱俩这关系怎么处?来来来,你告诉我。”
李明阳仰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往后一靠,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这有啥难的。工作上我是你领导,私底下你是我小舅子。”
赵宇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一口气没顺上来。过了几秒,他才重重地坐回沙发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刮着李明阳:“我给你说,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姐,你给我小心点。”
李明阳也收起那副轻松的表情,认真地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放心吧,我会负责的。”
赵宇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有些复杂。他想起姐姐在商场上一向从容笃定的样子,想起她提起李明阳时那副不在意的表情,想起她刚才说“你级别比较低”时的理所当然。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从来不是一个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他不相信赵芳会选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一种身为弟弟却什么都管不了的无奈与倔强:“希望你说到做到。毕竟和你这个人在一起太危险,我可不希望到时候我姐出点什么意外。”
李明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赵宇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最后那点压着的话也一并吐出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能力范围内的,该帮的我会帮。”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他站起身,没有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收不回来的硬撑。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李明阳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一半,他没有立刻掐灭,目光落在赵宇明刚才坐过的那块沙发垫子上,停顿了一会儿。窗外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沿上,也落在他指尖那支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灰,没说话,把它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调整位置。
良久,李明阳起身走到窗前,视线越过玻璃窗外的城市轮廓,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天际线上。他已经站了很久,烟灰缸里那支烟已经燃尽,烟灰落了一小截在窗台上,他没有伸手去拂。窗外,杜鹃市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裹着外套步履匆匆,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晃,一切如常。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窗外那座城市听:“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再伤害我身边的人。谁都不可以。”
这句话没有停顿,没有重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事实。但他的目光却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他的站立就有了方向。他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
而回到办公室的赵宇明,心情并没有因为离开李明阳的地盘而变得轻松。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没有急着处理桌上的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点上。打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火苗晃了一下,又灭了。
他抽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来,在面前缓缓散开。他又抽了一口,然后是一支接着一支。烟灰缸里的烟头慢慢多了起来,烟雾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笼罩着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支快要燃尽的烟,把它按灭在已经堆了小半的烟灰缸里,又抽出一支新的,夹在指间,但没有立刻点燃。他盯着那支烟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把烟放回桌上,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按下外线,拨出了一串号码。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走向这个决定。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
“宁书记,您好。”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却意外地平静,“我是杜鹃市市委副书记赵宇明。有个工作想向您当面汇报一下,您看下午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像是一座桥在确认方向,然后传来宁卫国的声音:“我下午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好的,谢谢宁书记。”赵宇明说完,等那头先挂断,他才慢慢放下话筒。
话筒从耳畔离开,回到座机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没有立刻移开,还搭在话筒上,指腹压着那冰凉的塑料壳,像是那上面还有声音残留的温度。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那叠待批的文件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坐了有些年头的办公室——桌面上的文件、书架上的书、墙角那盆落了些灰的绿植,还有那面他抬头就能看见的挂钟。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都已经习惯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此刻的平静让他感到陌生。他缓缓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间办公室听的:“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