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最后一辆考斯特,李明阳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多看了几眼那辆逐渐消失在城市主干道尽头的车影,直到尾灯彻底融入了傍晚灰蓝色的暮霭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冬日的风比下午更冷了,吹得门前的国旗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大衣的领口,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姚立华低声交流了几句下午参观的感受和下一步的跟进安排。
姚立华见他神色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倦意,便主动说:
“您先回去休息一下,我看今天您都没怎么吃饭,光顾着喝酒了。其他收尾我来盯着。”李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推辞。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里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流水从指缝间淌过脸颊,带走了一天之中积攒在皮肤表面的疲惫和酒意残留的那层燥热。
他用毛巾擦干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些发红,鬓角有一丝汗渍干涸后的痕迹,但目光还算清明。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就在他刚要闭上眼休息片刻的时候,桌面上那部私人手机的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李明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赵宇明。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身体重新靠进椅背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酒意余韵的慵懒语调开口说道:
“哟,这才离开半个月就开始想我了?我还以为你到了京都以后,就把我这个老搭档忘到后脑勺去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足足两秒,赵宇明显然被这句开场白噎了一下,然后他那熟悉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套的无奈和嫌弃:
“李明阳,你脸皮能不能不要这么厚?我是打电话来跟你说正事的,不是听你在这儿臭贫的。”
李明阳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松弛的调侃:
“我脸皮厚吗?除了想我这件事,我是真想不出你赵大少还有什么理由主动给我打电话。你在那边不是应该忙着适应新环境、拜码头、拉关系吗?怎么还有闲工夫跟我这个前书记闲聊?”
赵宇明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的那层玩笑消失了,换上了正事的语气:
“我的下一步确定了。”
李明阳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身体从椅背上坐直起来,语气也随之端正了几分:
“去哪里?”
“秦川省,榆阳市。”
赵宇明的声音不悲不喜,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像是这个任命对他来说既没有太多惊喜也没有太多抵触,只是一件按部就班发生的事情。
“担任市长。”
李明阳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了起来。
他对秦川省榆阳市并不陌生——那座城市位于秦川省北部,以煤炭资源闻名,但同时也是全国煤矿安全事故的高发区之一。
过去几年里,榆阳市的煤矿事故新闻不止一次上过全国媒体的版面,透水、塌方、瓦斯爆炸,几乎每年都有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报出来。
李明阳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语气里那种随意的调侃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没记错的话,榆阳市那个地方黑煤矿很多吧?前阵子还爆出了不少安全隐患事故,有些矿场连最基本的安全生产资质都不全就在私挖滥采。你去这个地方,挑战可不小啊。你刚到任就得面对一堆历史欠账,矿工家属的诉求、非法矿主的盘根错节、地方利益集团的阻力……”
赵宇明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哼了一声,但那份哼声里没有不屑,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我爷爷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中央机关,发改委那边有一个司长的位置等着我,环境安稳、平台高、接触面也够宽。另一个就是下基层,选一个地方去干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李明阳才能听出来的、属于赵宇明骨子里的那种倔强。
“我选了后者。在基层待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接地气,坐在部委大楼里看文件和站在矿山上解决问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我不想年纪轻轻就把自己锁在一个安稳的笼子里,我想出去跑一跑。”
李明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是劝阻又是关心的复杂:
“你说你在家里当个舒舒服服的赵家大少不好吗?有赵老罩着,在部委里安安稳稳地熬几年资历,将来提上去顺理成章。你非要去榆阳那个鬼地方,明知道底下全是坑还往里跳。”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几分。
“我是真不想哪天在新闻上突然看到你的名字和某起矿难事故摆在一起,那种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赵宇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李明阳非常熟悉的、少年人一样不服输的劲头,声音也亮了几分:
“李明阳,你说这话可就不像你了。你现在虽然比我高了半级,是堂堂副部级的省委常委,但我告诉你,我到了榆阳一定会证明一件事——我赵宇明不比你差。”
“你在杜鹃能搞起篮球赛、搞起纺织产业园,我赵宇明在榆阳就能把煤矿安全治理出一条路来。你等着看吧。”
李明阳听到最后那句不比你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是无奈又是佩服的笑意:
“你说你非要跟我争个高低干嘛?咱们俩又不是敌人,一个在黔南、一个在秦川,隔着上千里地,你赢了我也看不到,我赢了你也看不到。能不能别这么较劲?”
“行了行了。”
赵宇明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调调,像是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已经用完了他今天的真诚额度。
“你这人真啰嗦,跟个老妈子似的,就喜欢唠叨个没完。挂了,我还要收拾行李,后天就出发了。”
他说完连再见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嘟嘟忙音,李明阳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慢慢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暖气的低微嗡鸣声和窗外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李明阳的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吸顶灯上,灯光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翻涌着——那种情绪说不清楚,像是担忧、像是敬佩、像是某种对一段共同记忆的告别,也像是对那个永远不肯服软的年轻人无声的祝福。
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赵宇明去榆阳。那座城市底下埋着太多不可预测的风险,矿山的巷道和权力的暗沟一样深不见底,一步踩空了就可能再也爬不出来。
但他也深知赵宇明的性格——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正形的年轻人,骨子里比谁都执拗,一旦做出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已经空了,便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刚刚结束通话的号码,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
“榆阳市,注意安全。”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正在暮色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远处有人正在一盏一盏地点燃那些微小的、温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