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缅北的夜色中狂奔了整整两个小时。
林霄靠在车厢板上,身体随着颠簸摇晃,眼睛却始终盯着赵猛的方向。赵猛一直抱着妹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车厢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压抑着巨大的能量。
赵小燕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身体轻得可怕,断肢处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散发着腐臭的味道。玛丹敏跪在旁边,用随身带的急救药品给她处理伤口,但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不是怕弄疼她,是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四肢全无的人,她没见过,更没处理过。
“她需要去医院。”玛丹敏低声说,“正规医院。这样下去,撑不过明天。”
赵猛没有说话。
刀疤看向老郑:“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湄索有家泰国人的医院,”老郑说,“但那是正规医院,要登记证件,要报警方。我们这些人……”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一群没有合法身份的武装人员,带着一个重伤的女孩去正规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阿玉问。
“先回矿洞。”刀疤说,“吴钦貌在,他是医生。先稳定情况,再想办法。”
货车改变方向,朝矿洞驶去。
凌晨两点,他们回到矿洞。吴钦貌已经在洞口等着,看见赵猛抱着妹妹下来,脸色骤变。他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检查了赵小燕的伤势,然后摇头。
“我尽力。”他说,“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矿洞里临时搭起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吴钦貌用白酒消毒器械,用仅有的药品清创缝合。赵猛蹲在旁边,握着妹妹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那是从肩膀延伸出的一小截残肢,末端用破布包着,布条下是已经腐烂的伤口。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后,吴钦貌走到洞口,点燃一支烟。他的手在发抖。
“怎么样?”林霄问。
吴钦貌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断肢处的感染很严重,已经扩散到全身。我清除了腐肉,用了最大剂量的抗生素。能不能挺过去……”他摇摇头,“看她的命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吴钦貌说,“送泰国的大医院,进IcU,用最好的抗生素,也许有希望。但那样的话,我们必须报警,必须接受调查。你们这些人……”他看着林霄,“全得进去。”
林霄沉默了。
矿洞里,赵猛还蹲在妹妹身边,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被遗弃的山。
林霄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赵猛……”
“我知道。”赵猛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你们尽力了。我知道送医院的风险。我什么都懂。”
他抬起头,看着林霄。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在燃烧。
“但我妹妹不能死在这儿。”他说,“她才十九岁。她还没谈过恋爱,没穿过婚纱,没当过妈妈。她不能死在这个老鼠洞里。”
林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要带她回国。”赵猛说,“回云南,回我们老家。那儿有最好的医院,有我爸妈,有她的房间。就算她活不了,也要死在家里。”
“怎么带?”林霄问,“没有证件,没有手续,带着一个重伤的人穿越边境?”
赵猛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会有办法的。”他说,“但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向堆放武器的角落,掀开防水布,开始往身上绑炸药。
林霄站起来:“你干什么?”
赵猛没有回答。他一块一块地往身上绑炸药,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绑完最后一块,他检查了雷管和引爆器,然后把引爆器塞进胸前的口袋。
“赵猛!”林霄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赵猛转过头,看着林霄。那眼神让林霄心里一寒——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已经越过所有人类情绪的、可怕的平静。
“我没疯。”赵猛说,“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去送死!”
“我知道。”
“你妹妹还在这儿!她需要你!”
赵猛看向角落里昏迷的妹妹。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我妹妹,”他说,“被人做成了人彘。她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再也抱不了人,再也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那些人,把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说,“不是只有他们能把人变成怪物。”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林霄挡在他面前。
“让开。”
“不让。”
赵猛看着他,慢慢举起手里的枪。
“我再说一次,让开。”
林霄没有动。他看着赵猛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疯狂,突然想起爷爷去世时自己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想杀人,也想冲出去和那些害死爷爷的人同归于尽。如果不是小叔拦着,如果不是战友们拉着,他可能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你妹妹还在等你。”林霄说,“她醒来看不见你,会哭的。”
赵猛的手抖了一下。
“你现在去,能炸死几个人?二十个?三十个?那个园区里有几百个守卫,几千个‘猪仔’。你炸死几十个,明天就会有新的人补上来。有什么用?”
“至少我报仇了。”
“报什么仇?”林霄说,“你死了,那些人继续作恶。你妹妹没人照顾,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就是你想要的?”
赵猛没有说话,但枪口慢慢垂下来。
林霄走近一步,看着他。
“你想报仇,我陪你。但不是这样报。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制定计划,一起把他们连根拔起。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为了让你妹妹活着看到那一天,为了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
赵猛的手在发抖。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等不了。”他说,“每等一分钟,我就想起我妹妹的样子。想起她被绑着,被锯掉四肢,躺在自己的屎尿里等死。我受不了。”
“那就想想她活着的样子。”林霄说,“想想她吃酸辣粉的样子,想想她听周杰伦的样子,想想她攒钱给你妈买衣服的样子。她还在,还活着。你要为她活着,不是为她去死。”
赵猛的眼眶终于红了。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妹妹身边,蹲下,握住她那一小截残肢。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林霄没有过去。他站在洞口,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像孩子一样哭泣,心里像刀割一样。
刀疤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林霄接过,点上。烟雾在黑暗中升起,很快被夜风吹散。
“他撑得住吗?”刀疤问。
林霄看着赵猛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必须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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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赵小燕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赵猛几乎不敢相信。他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握着她那一小截残肢,眼泪终于流下来。
“小燕……小燕……”
赵小燕的眼睛转了转,最后聚焦在哥哥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哥……我……还活着?”
“活着,活着。”赵猛拼命点头,“哥在这儿,哥陪着你。”
赵小燕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她慢慢转动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简陋的矿洞,昏黄的灯光,几张陌生的脸。
“这是……哪儿?”
“安全的地方。”赵猛说,“都是好人,都是来救你的。”
赵小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个……叔叔呢?”
赵猛一愣:“什么叔叔?”
“一个……叔叔……在惩罚区……跟我说话……让我……撑着……”
赵猛看向老李。老李走过来,蹲下,看着赵小燕。
“姑娘,是我。”
赵小燕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微弱,但确实亮了一下。
“叔叔……你……还活着……”
“活着。”老李说,“多亏你告诉我那些事,我才没被他们弄死。”
赵小燕的眼泪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出一口黑血。
吴钦貌冲过来,检查她的状况。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好。”他说,“感染扩散得比我想的快。她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需要无菌环境,需要输血。这些东西,我这儿都没有。”
“还有多长时间?”赵猛问。
吴钦貌犹豫了一下:“如果现在送医院,也许能撑两天。如果不送……今晚。”
矿洞里一片死寂。
赵猛慢慢站起来,看着林霄。
“你说过,要带我妹妹回国。”
林霄点头。
“现在,带我妹妹回国。”赵猛说,“不管用什么办法。”
林霄看向刀疤,看向阿玉,看向所有人。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这个忙,必须帮。
“好。”林霄说,“我带她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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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计划确定。
老郑开车送他们到边境。坤哥认识一条偷渡的小路,翻过一座山就能进入中国境内。金雪联系了国内的人,马翔和赵猛的老乡会在边境接应,然后开车送赵小燕去最近的医院。
赵猛不能去。他太显眼,而且他还有未完成的事。他必须留下。
送行的时刻,赵猛抱着妹妹,站在货车旁边。
“小燕,”他说,“哥不能陪你回去。哥还有事要做。”
赵小燕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哥……你……要活着……”
“哥会活着的。”赵猛说,“你也要活着。等哥办完事,回家看你。”
他把妹妹轻轻放在车厢里,玛丹敏和吴钦貌陪着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赵猛突然把手伸进去,握了握妹妹那一小截残肢。
“小燕,”他说,“吃酸辣粉,要等哥回来一起吃。”
赵小燕哭着点头。
货车发动,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赵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林霄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赵猛点点头,转身。
他的眼睛里,那种可怕的平静又回来了。
但现在,那平静里多了一样东西——
活下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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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矿洞里。
金雪的卫星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赵小燕救过来了。”她说,“在边境医院,手术很成功。虽然……虽然以后的生活会很艰难,但她活下来了。”
矿洞里响起一阵欢呼。岩坎和岩摆击掌,坤哥和梭温拥抱,阿玉笑着抹眼泪。刀疤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赵猛没有笑。他坐在角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听见了吗?你妹妹活下来了。”
赵猛点点头,没有抬头。
“想哭就哭吧。”林霄说,“这儿没人笑话你。”
赵猛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用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矿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一个哥哥,为妹妹流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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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赵猛变了。
他不再沉默寡言,不再独自坐在角落。他开始主动参与每一次讨论,主动承担每一次任务。他的话依然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的眼神依然很冷,但那种冷不再是绝望的冷,而是冷静的冷。
“我想好了。”一天晚上,他对林霄说,“我要把那个园区炸平。”
林霄看着他:“怎么炸?”
“不是一个人去送死那种炸。”赵猛说,“是带着人,带着计划,带着炸药,里应外合那种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地上。
“这是老李画的园区地图。这是电诈区,这是宿舍区,这是仓库区,这是惩罚区。这是守卫的换班时间,这是巡逻路线,这是监控死角。这是武器库的位置,这是配电房的位置,这是大门的结构。”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配电房在这儿。炸了配电房,整个园区都会断电。断电后五分钟内,备用发电机会启动,但我们有这五分钟就够了。武器库在这儿,我们已经炸过一次,他们会加强守卫。但仓库区还有个弹药库,是他们的秘密储备,老李打听到的。炸了那个,够他们喝一壶。”
林霄看着地图,心里快速推演。
“炸了弹药库,守卫肯定会往那边跑。然后我们从这儿——”他指着园区西侧的一个点,“从这个缺口进去,直奔惩罚区。惩罚区里的人,能救的都救出来。然后从原路撤退。”
“对。”赵猛说,“但要有人断后。”
“我去。”刀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岩壁上,手里夹着烟。
“断后的人九死一生。”赵猛说。
“我知道。”刀疤说,“但我欠你的。五年前你救过我,现在该还了。”
赵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算我一个。”阿玉说。
“还有我。”岩坎说。
“我。”岩摆说。
“我。”坤哥说。
“我。”梭温说。
林霄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三天后,月黑风高夜,炸平KK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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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夜晚。
缅北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风吹过橡胶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低语。
九个人整装待发。
赵猛站在最前面,胸前的炸药已经绑好。他的手按在引爆器上,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园区。
林霄走到他身边。
“准备好了?”
赵猛点头。
“记住,”林霄说,“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我们要活着回来。”
赵猛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林霄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我会活着回来的。”赵猛说,“我妹妹还等着我吃酸辣粉呢。”
林霄也笑了。
刀疤走过来,拍拍赵猛的肩。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九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KK园区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但这一次,它等来的不是猎物。
是猎人。
是复仇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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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