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2日,丙午马年正月十五刚过七天。
凌晨四点,中缅边境线,云南瑞丽段三十七号界碑附近。
林霄趴在潮湿的草甸里,嘴唇冻得发紫。身后的老李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他摆了摆手,望远镜的镜片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还有多久?”他低声问。
“快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缅军换了防,四点三十换岗,有五分钟空档。”
林霄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界碑,看向缅甸境内那条泥泞的土路。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再往后就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边缘。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缓缓在林间流动。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十六个人,全都趴在这片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洼地里。他们是南伞镇的民兵——严格来说,是昨天早上之前还是。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被迫越境的逃亡者。
“队长。”金雪爬到他身边,医护包在腰间勒得紧紧的,“老赵的腿伤又渗血了,得尽快处理。”
“过了界就处理。”林霄说。
金雪欲言又止。她今年二十六岁,镇上卫生院的护士,三天前刚被紧急编入民兵队。林霄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恐惧。
“我们会过去的。”他又补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马翔猫着腰凑过来,手里的老式对讲机嘶嘶作响:“霄哥,缅军频道有动静……他们在说换岗的事。”
“能听懂?”
“勉强。我大学选修过缅语。”马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们说……要重点巡查三十七号界碑段,怀疑有武装分子潜入。”
林霄心里一沉。
三天前,缅军与地方武装在边境线爆发冲突,炮火波及南伞镇。镇政府紧急组织民兵护送边民撤离,林霄这队负责断后。原计划是撤回国内纵深,但缅军一支追击部队绕过了主路,把他们逼到了边境线上。
撤退变成了溃退。
十六个人,五支老式56式半自动步枪,每人三十发子弹。这就是全部家当。
“换岗了。”老李突然说。
林霄抬起望远镜。
界碑对面的缅军哨所里,两个士兵打着哈欠走出来,和岗亭里的人做了个交接手势。新上岗的士兵抱着枪靠在门边,眼皮耷拉着。
“走!”
林霄第一个起身,弯腰冲过界碑。
脚下是软烂的泥地,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他不敢回头,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一百米,只需要一百米,冲进那片橡胶林就安全——
“砰!”
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林霄猛地扑倒在地,泥浆溅了满脸。他扭头看去,界碑处,一个民兵捂着肩膀倒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操!”老李骂了一声,“被发现了!”
更多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泥地里,溅起一朵朵褐色的泥花。林霄看见缅军哨所里冲出七八个人,边跑边开枪。他们的枪法很准,子弹追着民兵的脚后跟打。
“分散!进林子!”林霄吼道。
十六个人像受惊的兔子,四散冲向橡胶林。金雪搀着受伤的老赵,跑得踉踉跄跄。马翔一边跑一边扔掉对讲机——那玩意儿太显眼了。
林霄最后一个冲进林子。
橡胶树密集的树干暂时挡住了子弹,但他能听见缅军士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这不是训练,不是演习,是真有人要杀他们。
“这边!”老周在前方挥手。
林霄跟上去,发现其他人已经聚在一处洼地里。十六个人,一个不少——除了肩膀中弹的那个,现在靠坐在树根上,金雪正在给他包扎。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金雪说,手上的动作很稳,但林霄看见她额头全是冷汗。
“能走吗?”林霄问伤员。
那人咬着牙点头:“能。”
林霄扫视一圈。十六张脸,有熟悉的镇民,有三天前才认识的陌生人。最老的老周四十五岁,最年轻的马翔二十二岁。他们中间有木匠、焊工、货车司机、小卖部老板。现在,他们都是民兵。
“缅军追过来了。”老李趴在洼地边缘观察,“至少二十人,有自动武器。”
“继续往深处撤。”林霄说,“往雨林里走,他们不敢追太深。”
“雨林?”金雪抬起头,声音发颤,“里面有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林霄打断她,“走!”
他率先起身,弯腰向林子深处摸去。其他人跟上,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橡胶林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真正的热带雨林——遮天蔽日的树冠,盘根错节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湿土的腥味。
林霄在雨林边缘停了一下。
阳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他能听见鸟叫虫鸣,能看见树影间晃动的光影。这片雨林安静、深邃,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身后,枪声又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林潜的日记·片段一
2月22日,晨。雨林边缘。
我们越境了。
这是我五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违法——如果越境算违法的话。霄子说这是紧急避险,法律上允许。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的老师,不懂法律。
肩膀中弹的是刘老三,镇上的焊工。金雪给他包扎时,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牙。血把绷带染红了三次,金雪换到第四次时,手终于不抖了。
霄子走在最前面。我看着他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这孩子练武术,拿过省青少年组的冠军。他爸——我大哥——死得早,他娘改嫁后,霄子就跟着我生活。我教他识字,他教我打拳。后来他去体校,我继续教书。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一起逃亡。
老李说,雨林里有蚂蟥、毒蛇、沼泽,还有雨季时能淹死人的洪水。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他是猎户出身,年轻时进过这片雨林,知道怎么活下来。
我希望他是对的。
我们现在往西北方向走。老李说那里有一条河,沿着河往下游走,也许能找到村庄。马翔的对讲机扔了,我们现在彻底聋了、瞎了。
枪声停了。
不知道是缅军放弃了,还是他们在等我们走出去。
金雪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但更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死,还是怕这种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感觉。
先写到这里。笔快没水了,这本子还是我从学校带出来的,原本要用来写教案。
希望还能有写下一篇的机会。
雨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林霄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开山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刀刃已经卷了,这是从镇上五金店顺出来的便宜货。每砍一下,虎口都震得发麻。
“停一下。”老李突然说。
林霄回头。
老李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开落叶。下面是一个新鲜的脚印——军靴的印子,花纹很清晰。
“不是缅军的制式靴。”老李低声说,“是美式丛林靴。”
“雇佣兵?”林霄心里一紧。
“可能。”老李站起来,脸色凝重,“这片雨林里,除了缅军和地方武装,还有私人军事公司的活动。我听说过。”
队伍里一阵骚动。
“雇、雇佣兵?”马翔的声音发干,“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钱。”老周简单地说,“有人付钱,他们就办事。”
林霄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那是一片更茂密的丛林,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他能感觉到,这片雨林里藏着比缅军更危险的东西。
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继续走。”他说,“保持警戒。”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林霄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传来水流声。
他拨开一片阔叶,看见一条约十米宽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对岸是更深的雨林,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几乎触到水面。
“就是这条河。”老李说,“往下游走。”
“怎么过?”金雪问。
“蹚过去。”林霄说着,已经开始脱鞋,“水应该不深。”
他把鞋袜塞进背包,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第一个走进河里。河水冰凉刺骨,河底的石头滑溜溜的。走到河中央时,水已经没到大腿。
突然,他脚下一滑。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一根垂下的藤蔓。藤蔓绷紧,发出“嘎吱”的声响。就在他稳住身形的刹那,他看见了——
对岸的树丛里,有金属的反光。
枪管。
“趴下!”林霄大吼。
但已经晚了。
枪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子弹打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林霄一身。他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有人中弹了。
“退回岸上!”林霄一边喊,一边拼命往回游。
子弹追着他打。他能感觉到弹头从身边划过的灼热气流。对岸的树丛里,至少有三四个火力点在同时开火。
十六个人连滚带爬退回岸上,躲到树后。林霄靠在一棵榕树粗大的气根后面,大口喘气。他数了数——十五个人。
少了一个。
“谁?!”他吼道。
“是王老四!”有人喊,“他中弹了,在河里!”
林霄探头看去。
王老四——镇上的货车司机,四十多岁,有个上高中的儿子——此刻正漂在河中央。他仰面朝天,胸口炸开一朵血花,随着河水缓缓向下游漂去。
林霄的胃猛地抽搐。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认识的人死在面前。
“别看了。”老李把他拉回来,脸色铁青,“是雇佣兵。看火力配置,至少一个小队。”
“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马翔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又不是军人!”
“在雨林里,穿迷彩服、拿枪的,就是目标。”老周冷冷地说。
对岸的枪声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王老四的尸体缓缓漂远时带起的水声。
林霄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三分钟前,他们还在担心怎么过河。三分钟后,他们少了一个人,被一群不知道是谁、为什么开枪的人困在河岸边。
他睁开眼睛,看向其他人。
金雪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翔抱着头,浑身发抖。老周在检查弹药——每个人只剩不到二十发子弹。老李盯着对岸,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林潜——他的叔叔——坐在不远处,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枪声后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林霄深吸一口气。
“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抬起头,“王老四死了。我们可能会死更多人。但如果现在放弃,我们全都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没有人说话。
但林霄看见,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恐惧还在,但恐惧下面,开始冒出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
对岸,树丛晃动。
一个身影走出来。
那是个穿着迷彩服的白人男性,约三十多岁,脸上涂着油彩。他肩上挎着一支改装过的m4步枪,腰间挂满了弹匣和手雷。
他站在对岸,隔着河,看着林霄。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猎手看见猎物时的戏谑。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
林霄没听懂。
但老李听懂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说什么?”林霄问。
老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他说……‘欢迎来到地狱,菜鸟们’。”
河对岸的雇佣兵做了个手势。
树丛里又走出三个人,全都是全副武装。他们隔着河,像看笼中困兽一样看着这边。其中一个人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着每一个民兵的脸。
林霄握紧了手里的56式步枪。枪托抵在肩上,准星对准那个说话的白人。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开过枪吗?开过。在民兵训练时打过靶,十发子弹八十七环,成绩不错。
但没对人开过枪。
“别冲动。”老李按住他的枪管,“一百米,河面有风,你这枪打不中。暴露位置就是死。”
林霄的手指松开了。
对岸的白人雇佣兵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其他人转身,消失在树丛里。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又笑了笑。
那笑容让林霄背脊发凉。
“他们走了?”金雪小声问。
“暂时。”老李说,“但肯定在附近。他们在等天黑。”
“等天黑干什么?”
老李没回答,但林霄明白了。
夜战。雇佣兵有夜视仪,有热成像。而他们只有肉眼,和五支快要没子弹的老式步枪。
“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林霄说,“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区域。”
“往哪走?”马翔问,“上游还是下游?”
林霄看向老李。
老李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易地图:“我们现在在这条河的东岸。下游三十公里有个村庄,但很可能已经被缅军或雇佣兵控制。上游是更深的雨林,一直延伸到克钦邦的无人区。”
“无人区……”金雪重复这个词,声音发颤。
“但无人区意味着没有追兵。”林霄说,“至少没有成建制的部队。”
老李点点头:“问题是,我们能在无人区活多久?食物、药品、净水,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霄看向王老四漂走的方向。尸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浑浊的河水依旧奔流。他突然想起王老四的儿子——那个戴眼镜、学习成绩很好的男孩。三天前撤离时,王老四还笑着说,等回去了要给儿子买辆自行车。
回不去了。
至少王老四回不去了。
“往上走。”林霄说,“进无人区。活一天是一天。”
没人反对。
或者说,没有人有力气反对。
他们重新整理行装。金雪把有限的药品分成十六份——现在是十五份了——每人随身携带一点。老周把子弹重新分配,五支步枪,每支配弹二十发,剩下的零散子弹由老李保管。
马翔试图用自制天线接收信号,但失败了。“雨林里信号屏蔽太强。”他沮丧地说。
林潜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防水袋里。林霄看见那本子的封面上写着“教学笔记”,现在里面记的却是逃亡日记。
“叔。”林霄走过去,“你还带着这个?”
“习惯了。”林潜说,“总要有人记住发生了什么。”
林霄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叔叔的肩膀。
下午三点,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他们不敢靠近河岸,只能在离河约一百米的雨林深处穿行。老李在前面开路,用刀在树干上留下隐秘的记号。林霄断后,每隔几分钟就回头观察。
雨林里闷热潮湿,衣服很快被汗水和露水浸透。蚂蟥从树叶上掉下来,钻进衣领、袖口。金雪一边走一边帮人拔蚂蟥,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
“在卫生院经常处理这个。”她简短地解释。
走了约两小时,前方突然传来老李的警示手势。
林霄快步上前。
老李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指着前方。透过枝叶的缝隙,林霄看见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简易的营地——三顶迷彩帐篷,熄灭的篝火堆,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
雇佣兵的营地。
而且是刚离开不久——篝火的灰烬还是温的。
“绕过去?”老李低声问。
林霄盯着营地。他的目光落在帐篷旁的一个木箱上。箱盖半开,里面露出——
子弹。成排的黄铜弹壳,在透过树冠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还有枪。至少两支自动步枪,靠在箱边。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我们有多少子弹?”他问。
“步枪总共一百发,手枪三十发。”老周说,“省着用,能打两场小规模遭遇战。”
“不够。”林霄说,“远远不够。”
他看向老李:“你说过,你年轻时打过猎,会做陷阱?”
老李的眼睛眯起来:“你想干什么?”
“抢他们的补给。”林霄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趁他们还没回来。”
队伍里一阵骚动。
“抢劫?”马翔瞪大眼睛,“他们是雇佣兵!专业杀人犯!”
“所以我们才需要他们的枪和子弹。”林霄说,“不然下次遇到,我们就是王老四。”
没人说话。
林霄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看见恐惧、犹豫、绝望,但也看见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厉。
“老李,你能做延迟触发的陷阱吗?把人引开的那种。”
老李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用绊线、树枝和石头,做简易的声东击西。”
“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
“去做。”林霄说,“老周、马翔,你们帮忙。金雪,你带伤员在后方隐蔽。叔,你记录地形和营地布局。”
“那你呢?”林潜问。
“我进去拿东西。”林霄说,“我跑得最快。”
分配完任务,老李立刻开始行动。他从背包里取出细绳、小刀,就地取材砍了几根有弹性的树枝。林霄看着他布置绊线、设置触发机关,手法娴熟得像在自家后院干活。
“以前打野猪用的。”老李简短解释,“野猪比人聪明。”
二十分钟后,陷阱布置完成。
三条绊线隐藏在落叶下,连接着用藤蔓绑住的树枝。一旦触发,树枝会弹起,击打预先放置的空罐头盒,发出响声。三个陷阱分别设在营地的东、南、北三个方向。
“西面留空。”老李说,“如果雇佣兵回来,他们会从常走的方向来——营地西面有条小路,脚印很密。”
林霄点头。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56式步枪,弹匣是满的——十发子弹。他抽出弹匣,又压进去一发,变成十一发。这是他能做的全部准备。
“记住。”他对老李说,“如果我没出来,或者枪响了,你们立刻撤,别管我。”
老李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比你爹有种。”
林霄没笑。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冲出灌木丛,奔向营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每一步都轻得像猫,但在他自己听来却重如擂鼓。他能闻到营地里残留的烟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冲到木箱前。
第一眼看见的是两支m4A1卡宾枪,枪身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旁边是六个满弹的三十发弹匣,还有两盒5.56毫米子弹,每盒一百二十发。
他把两支m4挎在肩上,弹匣塞进背包。子弹盒太重,他只能拿一盒。然后他看见箱子底层还有别的东西——
四枚美制m67手雷。
一小包c4炸药和雷管。
还有一部军用无线电。
林霄的手在发抖。他抓起手雷和c4,无线电也塞进背包。背包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西面来的。
很近。
林霄猛地趴下,滚到帐篷后面。他从帐篷边缘的缝隙看出去,看见两个雇佣兵正从小路走来。一个是黑人,高大魁梧;另一个是亚洲面孔,身材精瘦。两人都端着枪,边走边说话。
“老大说那帮民兵往上游去了。”黑人说,英语带口音,“让我们回来拿夜视仪。”
“浪费时间。”亚洲人说,“一群农民而已,用得着夜视仪?”
“老大说了算。”
他们越走越近。
林霄屏住呼吸。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开山刀。枪不能用,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两个雇佣兵走到了营地边缘。黑人突然停下,鼻子抽了抽:“有陌生人的味道。”
亚洲人也警觉起来,举枪环顾四周。
林霄的肌肉绷紧。他的目光落在营地东侧——那里有老李设置的第一个陷阱。如果现在触发——
“砰!”
一声闷响从东面的树林传来,接着是空罐头盒“哐啷哐啷”的滚动声。
两个雇佣兵同时扭头。
“什么声音?”
“去看看。”
他们端着枪,快步走向东面。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林霄从帐篷后冲出,冲向雨林。
他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雇佣兵的注意力被陷阱吸引,没有立刻回头。
三十米。
五十米。
他冲进了树林,扑到老李身边。
“走!”老李低吼。
两人转身狂奔。身后传来雇佣兵的怒吼和枪声——他们发现营地被劫了。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林霄能听见弹头从耳边掠过的尖啸。他拼命跑,背包里的弹药和枪支撞得背脊生疼,但他不敢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枪声渐渐远了。
林霄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老李也在喘,但手里还稳稳地端着枪,警惕地观察后方。
“甩掉了。”老李说,“暂时。”
林霄滑坐到地上,卸下背包。两支m4、子弹、手雷、c4、无线电——全是真家伙。
他抬起头,看见其他人从隐蔽处走出来。金雪、马翔、老周、林潜……十五张脸,全都盯着地上的战利品。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庆祝。
他们只是看着,眼神复杂——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沉重的、刚刚萌芽的东西。
林霄拿起一支m4,拉动枪栓,检查枪膛。
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他抬起头,看向雨林深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洒下来。这片雨林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绿色和潜伏在暗处的杀机。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枪了。
“重新分配武器。”林霄说,声音在寂静的雨林里格外清晰,“老李、老周,你们用m4。马翔,你学得快,用另一支。我和剩下的人还用56式。”
“手雷呢?”老周问。
“每人一颗,关键时刻用。”林霄拿起那包c4,“这个……我保管。”
金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的手在流血。”
林霄低头,看见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大概是抢东西时太用力,被木箱的毛边划破了。
金雪拿出酒精和绷带,开始处理伤口。酒精淋上去的瞬间,刺痛让林霄抽搐了一下。
“忍忍。”金雪说,动作很轻。
林霄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问:“你后悔吗?跟我们一起逃出来。”
金雪的手顿了一下。
“后悔。”她诚实地说,“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来。我是护士,你们需要医护。”
她包扎好伤口,打了个结。
“而且……”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林霄看不懂的东西,“现在说后悔,已经没用了,对吧?”
林霄点头。
是的,没用了。
他们已经越境,已经死了人,已经抢了雇佣兵的武器。回头的路被枪口堵死了,只能往前。
老李在检查m4的性能,马翔在摆弄那部无线电。老周在清点子弹,林潜又拿出了笔记本。
林霄站起来,背起重新分配后的背包。
“休息十分钟。”他说,“然后继续往上走。”
“去哪?”有人问。
林霄看向雨林深处。
那里雾气弥漫,树影幢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去能活下来的地方。”
他说。
日落时分,他们找到一处岩洞。
洞不深,但足够十五个人挤着过夜。老李在洞口布置了警戒线,马翔终于修好了那部无线电——虽然只能接收,不能发送。
“收到一个信号。”马翔戴着耳机,眉头紧皱,“说的是英语……在重复一个坐标,还有一个词。”
“什么词?”
马翔抬起头,脸色古怪:
“他们说……‘大赛开始’。”
林霄和老李对视一眼。
大赛?
什么大赛?
没等他们细想,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带着俄语口音的英语说:
“所有参赛队注意。非注册队伍‘幽灵’已进入赛场区域。猎杀开始。重复,猎杀开始。”
信号断了。
岩洞里一片死寂。
林霄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雨林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深邃如墨的黑暗。
他握着m4步枪的手,指节发白。
猎杀开始。
而他们,就是猎物。
(第一章 完)
【战场笔记·附录】
- 缴获装备清单:
- m4A1卡宾枪x2(配6x30发弹匣)
- 5.56mm NAto子弹x120发
- m67手雷x4
- c4塑胶炸药x200g(配雷管x3)
- AN/pRc-152军用无线电x1(仅接收功能正常)
- 当前弹药存量:
- 5.56mm:180发
- 7.62x39mm(56式用):85发
- 手枪弹:30发
- 人员状态:
- 战斗减员:1人(王老四,阵亡)
- 伤员:2人(老赵腿部旧伤,刘老三肩膀枪伤)
- 健康:12人
- 位置推测:北纬23°47,东经98°12,缅甸克钦邦雨林深处
- 已知威胁:缅军追击部队(东)、雇佣兵“黑蝎”小队(南)、未知“大赛”参与者(全域)
- 生存物资:压缩饼干x24包,净水片x30粒,急救包x2,无稳定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