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刺破雨林的浓雾。
林霄停下脚步,把婴儿从艾米怀里接过来。小东西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吸短促而微弱——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戒断反应。渡鸦说得对,实验室给她注射了生长抑制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现在离开了药物供应,她的身体正在崩溃。
“她需要药。”艾米用英语说,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枯叶。她的手紧紧抓着林霄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肤里,“那种蓝色的药片……没有那个,她活不过三天……”
林霄没说话。
他抱着婴儿,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像在他心上扎一刀。他想起金雪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其实……一直想当个好医生……救很多人……”
现在,他连一个婴儿都救不了。
“最近的村庄在哪?”他问艾米。
艾米摇头,眼神涣散:“我不知道……我被关太久了……雷说……雷说往东走……”
雷是渡鸦的名字。
林霄从怀里掏出地图。手绘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方向——往东,三天路程,一条河,一个村庄。
三天。
婴儿撑不了三天。
也许连一天都撑不了。
林霄把婴儿交还给艾米,从背包里翻出最后的半壶水,还有一小块野猪肉干——渡鸦临走前塞给他的。他把肉干撕成细条,泡在水里,做成糊状,一点一点喂给婴儿。
婴儿吮吸着,但吞咽困难,大部分糊糊都流了出来。
艾米看着,眼泪无声地流。
林霄没时间安慰她。他收起地图,背起背包——里面还有两支步枪,但子弹只剩不到三十发。一把刀,一些草药,几根绳子。这就是全部家当。
“走。”他说。
艾米站起来,腿在发抖。林霄搀扶着她,另一只手抱着婴儿,三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向东。
雨林在晨光中苏醒。鸟鸣,虫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吼声。一切生机勃勃,但林霄只觉得窒息。每一片叶子后面都可能藏着追兵,每一棵树都可能挡住无人机的视线,每一声异响都可能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他颈后的伤口在渗血。没有缝合,没有消毒,只是用树藤汁液胡乱涂抹。感染是迟早的事,但他顾不上——要么死在败血症上,要么死在追兵的枪下,没有第三种选择。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一条小溪。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林霄让艾米和婴儿在岸边休息,自己先喝了几口,又用头盔装了些水,喂给婴儿。婴儿勉强喝了几口,又开始抽搐。
艾米抱着她,轻轻哼着歌——一首林霄听不懂的摇篮曲,旋律古老而哀伤。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告别。
林霄检查了四周。
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树枝,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
不是直觉,是经验——在雨林里待久了,你会对视线变得敏感。动物的视线是好奇的,警觉的,但人的视线是贪婪的,冰冷的,像刀子。
他拔出刀,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溪边的泥地上,有半个脚印。
不是军靴——军靴的鞋底花纹很深,边缘整齐。这个脚印很浅,边缘模糊,像是用布包裹着脚踩出来的。而且很小,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脚。
林霄的心跳加快了。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消失在溪水里。对方蹚水而过,掩盖了痕迹。
“有人。”他对艾米说,声音压得很低。
艾米立刻抱紧婴儿,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林霄示意她别动,自己顺着溪岸往下游走,走了约五十米,脚印又出现了——上了岸,消失在树丛里。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大一小。
林霄蹲下,仔细查看。大的脚印深一些,步幅均匀,像是成年男性。小的脚印浅,步幅乱,像是孩子。
父子?父女?
还是……
他突然想起马翔和林潜。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也往这个方向逃……
但马翔中弹了,林潜年纪大了,不可能走得这么快。而且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小时。
不是他们。
林霄退回艾米身边,摇摇头:“不是追兵。可能是当地人,或者……其他逃难者。”
艾米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要避开吗?”
林霄想了想。
在雨林里,遇到陌生人,通常只有两种结果——互相帮助,或者互相残杀。没有第三种。
但婴儿需要帮助。
也许对方有药,有食物,有干净的水。
也许对方是陷阱,是诱饵,是猎人的伪装。
林霄看着婴儿紫绀的脸,看着她微弱的呼吸。
没有选择。
“跟着脚印。”他说,“但要保持距离。如果有危险,立刻跑。”
艾米点头。
他们继续上路,跟着那串脚印。
脚印时隐时现,但始终指向东方。对方似乎也在赶路,而且走得很急——步幅很大,几乎没有停留。
下午,雨又开始下。
不是大雨,是细雨,绵绵密密,把一切声音都模糊了。林霄的伤口被雨水浸湿,开始发烫——感染了。头也在痛,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但他不能停。
婴儿的状况越来越糟。她不再哭泣,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离开水的鱼。艾米的嘴唇咬出了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村庄。
不是渡鸦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村庄——那个应该还在更东边。这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栋竹楼,依山而建,隐在树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脚印在村庄边缘消失了。
林霄停下,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
村庄很安静,炊烟袅袅升起,有鸡鸣狗吠,有孩童的嬉笑声。看起来正常得过分——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
“可能是陷阱。”艾米低声说。
林霄没说话。
他在看那些竹楼。结构简单,但很牢固。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女人在做饭,男人在修补渔网,孩子在玩耍。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
但林霄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村里的男人太多了。这个规模的小村庄,通常只有五六个成年男性,但他看到了至少十五个。而且都是壮年,没有老人。
第二,那些男人虽然在做着日常的活计,但动作太僵硬了,像在表演。修补渔网的那个,线穿错了三次。劈柴的那个,斧头落下时没有力道。
他们在装。
装成村民。
林霄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缓缓后退,示意艾米跟上。
但已经晚了。
“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霄猛地转身。
三个男人从树丛里走出来,端着步枪,枪口对准他和艾米。不是当地的土枪,是制式武器——AK-47,保养得很好。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等你们很久了。”光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林霄,对吧?A+级样本,价值两百万美元。”
林霄没动。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
“别动。”光头说,“我知道你很快,但我的人更快。你动一下,那女人和小孩就先死。”
林霄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艾米抱紧婴儿,浑身发抖。
“你们是谁?”林霄问。
“捕猎人。”光头说,“专门抓你这样的逃犯。大赛主办方出两百万买你活口,死的一百万。你说,我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你可以试试要活的。”林霄说,“看看值不值。”
光头笑了。
“我喜欢有骨气的人。”他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放下武器,跟我们走。我保证不伤害女人和孩子——她们不值钱,杀了还浪费子弹。”
林霄看着光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贪婪。贪婪和……一丝紧张。
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林霄反抗?怕任务失败?还是……
林霄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端着枪的手在抖。一个年纪大些,眼神飘忽,不停地看着村庄方向。
他们在怕别的东西。
“你们不是专业的捕猎人。”林霄突然说,“你们是当地人,被雇来的。雇佣你们的人给了你们武器,教了你们几句话,然后让你们在这里等。对不对?”
光头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
“因为你们拿枪的姿势不对。”林霄打断他,“AK的枪托应该抵在肩窝,不是腋下。因为你们站位太集中,一梭子能扫倒全部。因为你们在害怕——怕我,还是怕雇佣你们的人?”
光头的脸色变了。
年轻的那个手抖得更厉害了。
“闭嘴!”光头吼道,“放下武器,否则我开枪了!”
“你开啊。”林霄说,“开枪,惊动村里的人。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他在赌。
赌村里那些人不是光头的同伙——至少不全是。
赌光头不敢开枪,因为枪声会暴露位置,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赌对了。
光头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下去。他在犹豫。
就在这一瞬间,林霄动了。
不是拔刀——拔刀太慢。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扬向光头的脸。
光头本能地闭眼,枪口一偏。
林霄扑上去,不是扑向光头,而是扑向那个年轻的——他的手在抖,心理素质最差。
年轻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霄撞倒在地。林霄夺过他的AK,转身,开枪。
“哒哒哒!”
三发点射。
光头和年纪大的那个应声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一个脖子中弹。
年轻的躺在地上,瞪大眼睛,裤裆湿了一片。
林霄的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村里有多少人?”林霄问,声音冷得像冰。
“十……十五个……”年轻的声音在抖,“都是……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当地人……”
“雇佣你们的人呢?”
“在……在村里……最大的竹楼……”
“几个人?什么装备?”
“三……三个……有冲锋枪……还有……还有火箭筒……”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职业佣兵,加十五个被武装的当地人。硬闯是送死。
“他们抓了多少人?”林霄问。
“不……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外围……”
“孩子呢?女人呢?”
“关……关在祠堂里……说等抓到你了……一起处理……”
林霄盯着他。
年轻的眼神涣散,已经吓傻了。
“你们抓了多少孩子?”林霄又问。
“五……五个……还有三个女人……”
林霄扣下扳机。
“砰。”
年轻的不动了。
艾米捂着嘴,忍住尖叫。
林霄站起来,检查从光头身上搜出的东西——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把匕首,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笑得灿烂。背面用缅文写着:“等我回来。”
林霄把照片塞回光头的口袋,然后拿起他们的步枪和弹药。
“我们需要进村。”他对艾米说。
“进村?”艾米瞪大眼睛,“那里有……”
“有药。”林霄打断她,“祠堂里关着人,就有可能有医疗物资。而且,如果我们不解决那些人,他们迟早会追上我们。”
“但那是陷阱!”
“我知道。”林霄检查着AK的弹匣,“所以我们要把陷阱,变成猎场。”
天黑透了。
雨停了,但雾气更浓,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整个村庄。
林霄把艾米和婴儿藏在一处树洞里,用树叶和藤蔓盖好。
“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他说,“你就带着孩子往东走,不要停。地图在背包里,水壶里有水,肉干够吃两天。”
艾米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会回来的,对吗?”
林霄没回答。
他挣脱她的手,转身消失在雾气里。
村庄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竹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林霄像一只夜行动物,贴着地面移动,避开光亮,避开声响。
他先绕到村庄西侧,那里有一片芭蕉林,可以隐蔽接近。
祠堂在村庄中央,是最大的一栋竹楼,有两层。一层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二层黑着,但窗户都封死了,用木板钉着。
林霄躲在芭蕉林里,观察了十分钟。
一层有四个守卫——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屋里。都是当地人,拿着枪,但很松懈,在抽烟聊天。二层没有动静,但能听见微弱的哭声——孩子的哭声。
药可能在一层,也可能在二层。
他需要制造混乱。
林霄从背包里掏出一段绳子——渡鸦教他做的套索,原本是用来捕猎的。他在绳子一端绑了块石头,瞄准祠堂旁边的一栋竹楼。
那栋竹楼里亮着灯,能听见男人的鼾声。
他甩出绳子,石头精准地打在竹楼的墙壁上。
“咚。”
鼾声停了。
几秒后,竹楼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祠堂的守卫被惊动,两个人端着枪走过来查看。
林霄趁机从芭蕉林另一侧绕出去,猫着腰,快速接近祠堂。
守卫在检查竹楼,没注意到他。
他摸到祠堂后墙,那里有个小窗,用木板钉着,但木板已经腐朽,轻轻一推就开了。
林霄钻进去。
里面是仓库,堆着粮食、工具,还有一些箱子。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罐头食品。另一个箱子,是子弹和手雷。
但没有药。
他继续搜索,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医药箱——红十字标志,军用款式。
打开。
抗生素,止痛药,纱布,消毒水,甚至还有一支吗啡。
林霄的心跳加快了。
他把医药箱背在肩上,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脚步声。
从楼梯上传来的。
他立刻躲到一堆麻袋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重,是军靴。不是当地人。
一个佣兵从二楼下来,骂骂咧咧:“妈的,那几个小崽子哭个没完,吵死了。”
另一个声音从一楼传来:“忍忍吧,等抓到那个幽灵,一起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老板说要活的。”
“活的送去实验室,死的就地埋了。至于那些女人和孩子……老板说随我们处置。”
“随我们处置?”佣兵笑了,笑声猥琐,“那我得好好想想。”
林霄握紧了刀。
但他没动。
现在不是时候。
佣兵在一楼转了一圈,检查了门窗,又上楼去了。
林霄等脚步声消失,才从麻袋后面出来。他走到楼梯口,往上看。
二楼黑着,但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孩子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还有女人的啜泣。
林霄深吸一口气,开始上楼。
楼梯是竹子做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得很慢,很轻,像猫。
二楼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草席。五个孩子蜷缩在角落,三个女人抱着他们,轻声安慰。孩子们在哭,女人也在哭。
门口坐着一个佣兵,背对着门,在打瞌睡。
枪靠在墙边。
林霄推开门,闪身进去。
佣兵惊醒,但已经晚了。
林霄的刀划破他的喉咙,鲜血喷溅。佣兵捂住脖子,瞪大眼睛,想叫,但发不出声音,慢慢滑倒。
女人和孩子们看见林霄,吓得往墙角缩。
“别怕。”林霄用缅语说——渡鸦教过他几句,“我是来救你们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抬起头,眼神警惕:“你……你是谁?”
“和你们一样,是被追捕的人。”林霄说,“楼下还有多少人?”
“三个佣兵,在最大的竹楼里喝酒。还有十几个当地人,分散在村里。”
“有武器吗?”
“佣兵有冲锋枪,火箭筒。当地人只有步枪。”
林霄点头。
他把医药箱放下,从里面拿出抗生素和止痛药,分给女人们。
“给孩子吃药,能退烧。”他说,“等我信号,然后带孩子们从后窗走,进雨林,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会死的。”
“也许。”林霄说,“但你们不会。”
他转身下楼。
一楼的两个守卫还在聊天,没发现楼上的动静。
林霄从背后接近,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然后,他走出祠堂。
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
他需要更大的混乱。
他回到仓库,找到那箱手雷。
美制m67,杀伤半径十五米,足够了。
他拿了四颗,两颗挂在腰间,两颗握在手里。
然后,他走向村庄中央最大的那栋竹楼。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碰杯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不是痛苦的尖叫,是嬉闹的尖叫。
林霄在窗外停下,往里看。
三个佣兵,都喝得半醉。两个当地女人被他们按在桌上,衣服被撕破,在挣扎,在哭喊。佣兵在笑,在灌酒,在说下流话。
桌上摆着酒瓶,吃剩的罐头,还有武器——两把mp5冲锋枪,一把RpG-7火箭筒。
林霄拔掉手雷的保险销,握紧握片,数了两秒。
然后,从窗户扔进去。
第一颗。
第二颗。
他转身就跑。
“手雷——”
屋里传来惊呼,但太晚了。
“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从窗户喷出,竹楼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整个村庄都被惊动了。
当地人从各自的竹楼里冲出来,端着枪,但不知道该往哪打。浓雾掩盖了一切,他们只听见爆炸,看见火光,却看不见敌人。
林霄躲在阴影里,摘下第三颗手雷,扔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
更多人倒下。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林霄端起AK,开始点名。
不是扫射,是点射。一枪一个,专打拿枪的。浓雾是他的掩护,黑暗是他的盟友。他像幽灵一样在村庄里穿梭,开枪,换位置,再开枪。
当地人崩溃了。
他们只是农民,被武器和金钱诱惑来的农民。面对看不见的敌人,面对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很快就丢下枪,四散奔逃。
林霄没有追。
他的目标是佣兵。
最大的竹楼里,还有一个佣兵活着——林霄看见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但手里还握着冲锋枪。
林霄举枪,瞄准。
但那个佣兵先开枪了。
不是对着林霄,是对着祠堂。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竹墙上,木屑纷飞。
他在逼林霄现身。
林霄没动。
他看着那个佣兵,看着他疯狂地扫射,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向村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
祠堂二楼的后窗打开了。
女人们带着孩子,一个接一个爬出来,跳进下面的草丛,然后消失在雨林里。
她们安全了。
林霄松了一口气。
但这一松气,暴露了位置。
佣兵的枪口转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
林霄扑倒在地,翻滚,躲到一堵矮墙后面。子弹打在墙上,泥土飞溅。
他换弹匣,子弹不多了。
只剩最后半个弹匣,十五发。
佣兵在逼近,脚步声很重,像死神在敲门。
林霄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摘下最后一颗手雷。
拔掉保险销,握紧握片。
数到三。
然后,扔出去。
不是扔向佣兵——佣兵有掩体。
是扔向佣兵旁边的油桶——竹楼旁边堆着几个油桶,可能是发电机用的柴油。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佣兵看见了,想躲,但来不及了。
“轰!”
油桶爆炸。
更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热浪席卷而来,把佣兵掀飞出去,摔在十几米外,不动了。
火焰吞噬了竹楼,吞噬了周围的房屋。
整个村庄陷入火海。
林霄站起来,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映红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麻木。
深深的麻木。
他转身,走向祠堂。
医药箱还在,药还在。
他背上医药箱,走出祠堂,走向雨林。
身后是熊熊大火,是哭喊,是死亡。
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树洞里,艾米抱着婴儿,浑身发抖。
她听见了爆炸,听见了枪声,听见了惨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霄去了,然后村庄就变成了地狱。
当林霄出现在树洞外时,她几乎认不出他。
满脸烟灰,衣服被烧出几个洞,背上背着医药箱,手里提着AK,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井。
“给孩子吃药。”林霄把医药箱递给她,“蓝色的那片,碾碎,用水化开,喂给她。”
艾米手忙脚乱地照做。
林霄坐在树洞口,检查武器。
子弹还剩七发。
手雷用完了。
刀还在。
医药箱里的药够用三天,如果省着点,也许能撑五天。
但婴儿需要的不只是抗生素。
她需要医院,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需要干净的环境。
而这些,雨林里都没有。
“她怎么样了?”林霄问。
艾米抬头,眼泪又流下来:“呼吸平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弱……”
林霄没说话。
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借着火光看。
往东,两天路程,是渡鸦标注的那个村庄。
但那个村庄安全吗?
也许和这个一样,是陷阱。
也许不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
必须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休息一小时。”林霄说,“然后出发。”
“去哪里?”
“东边。”林霄收起地图,“渡鸦说那里有村庄,有当地人。也许……也许有医生。”
“如果又是陷阱呢?”
“那就再杀出去。”
林霄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艾米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血腥的年轻人,突然问:
“你多大了?”
林霄愣了一下。
“二十三。”
“和我弟弟一样大。”艾米轻声说,“他去年死了,在矿上。塌方,埋了十几个人,他是其中一个。”
林霄没接话。
“雷经常提起你。”艾米继续说,“他说你很像年轻时的他,但比他更……更干净。他说你心里还有火,不像他,早就只剩灰了。”
林霄看向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泪痕。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毁了那个实验室。”艾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那些还没被关进去的人。为了那些……像他一样,像你一样,像我和孩子一样的人。”
林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的。”
不是承诺。
是誓言。
艾米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给婴儿喂药,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林霄靠在树洞壁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几乎立刻睡着。
但他不敢睡。
因为一闭眼,就是火光,就是惨叫,就是金雪死前的眼神,就是渡鸦冲进火海的背影。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的雨林。
雾气渐渐散了,火光也渐渐弱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逃亡。
新的杀戮。
林霄握紧手里的AK。
枪管还是烫的,像他心里的火。
那火不会熄灭。
永远不会。
(第九章 完)
【观察记录更新(加密频道)】
发送者:地面搜索队-阿尔法小组
接收者:普罗米修斯中央实验室
日期:2026年3月9日
时间:05:33
主题:村庄袭击事件报告
1. 位置确认: 目标村庄(坐标10.3122° N, 98.5517° E)于今日凌晨02:17遭袭。
2. 袭击者身份: 高度怀疑为样本A+(幽灵)及可能存在的同伙。
3. 事件概述:
- 袭击始于手雷爆炸(m67破片手雷,来自我方补给品)
- 随后发生交火,袭击者使用AK-47步枪(弹道匹配为之前失踪的武器)
- 村庄主建筑遭纵火(疑似使用柴油燃料)
- 当地雇佣武装(15人)全灭,我方外派佣兵(3人)确认死亡
4. 伤亡统计:
- 敌方:未知(袭击者可能受伤,但未发现血迹或尸体)
- 我方:佣兵x3(确认死亡),当地武装x15(确认死亡)
- 平民:妇女x3,儿童x5(失踪,疑似被袭击者带走)
5. 袭击者行为分析:
- 战术:典型游击战术(制造混乱→精确打击→迅速撤离)
- 目标:明确以佣兵及武装人员为主,平民未受伤害(甚至可能被解救)
- 动机:推测为获取医疗物资(村庄医疗站被洗劫,抗生素、止痛药丢失)
6. 当前推测:
- 样本A+携089号实验体(Amy)及090号实验体(婴儿)逃亡
- 婴儿健康状况恶化,急需医疗干预(生长抑制剂戒断症状)
- 袭击者获取药品后,预计将向东行进(前往最近聚居点)
7. 追踪进展:
- 无人机热成像发现两处热源(疑似人类)向东北方向移动
- 地面部队已展开追击(阿尔法、布拉沃、查理三组,共18人)
- 预计接触时间:3-5小时内
8. 建议:
- 授权使用非致命性武器(麻醉镖、网枪等)以活捉样本A+
- 089号实验体(Amy)可舍弃,但090号实验体(婴儿)务必回收
- 如遭遇抵抗,允许击毙089号,但090号必须保全
补充:
- 样本A+战斗能力评估再次上调(单人歼灭18人武装,含3名职业佣兵)
- 行为模式显示强烈保护倾向(针对妇孺),可利用此心理设置陷阱
- 婴儿健康状况为最大弱点,预计72小时内如无医疗干预将器官衰竭
警告:
样本A+已从“敌对目标”升级为“高威胁目标”。
重复:样本A+已升级为“高威胁目标”。
所有接触单位务必极端谨慎。
——阿尔法小组指挥,签字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