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呼吸声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林霄把耳朵贴在她小小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疯狂撞击的鸟。
“肺水肿。”艾米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轻轻按在婴儿鼓胀的腹部,“液体在肺里积聚……没有利尿剂,她会……”
她没说完。
但林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窒息而死。
在痛苦中慢慢窒息。
他把婴儿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这个动作是母亲教他的——小时候他感冒咳嗽,母亲就是这样拍他的背,说能把痰拍出来。
但婴儿不是感冒。
她是戒断反应,是生长抑制剂突然中断后的全身性衰竭。她的肾脏在罢工,肺部在积水,心脏在超负荷运转。
药。
他们需要更强的药。
抗生素只能控制感染,止痛药只能缓解疼痛,但救不了她的命。
林霄从医药箱里翻出最后一支吗啡。
透明的液体在注射器里晃动。
吗啡能镇痛,能让她舒服一点,但治不了病。而且吗啡本身就有成瘾性,对一个婴儿来说,可能是另一种毒药。
但他没得选。
“注射吗啡。”他对艾米说,“至少……让她不痛苦。”
艾米接过注射器,手在抖。针头刺进婴儿细嫩的皮肤时,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药物缓缓推入。
几秒后,婴儿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缓和了。她睁开眼睛,那双和渡鸦一样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林霄,然后慢慢闭上,睡着了。
像死了一样安静。
“她能撑多久?”林霄问。
“吗啡能撑四小时。”艾米说,“四小时后,如果还没有利尿剂……”
她没说下去。
林霄看着地图。
往东,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但一天半太长了。
婴儿撑不到。
“最近的聚居点在哪?”他问。
艾米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不是村庄,是一个小点,旁边写着:“前哨站”。
“这里是伐木公司的前哨站,可能有医疗站。”她说,“但……也可能有他们的人。”
“距离?”
“半天路程。如果快的话,四小时。”
林霄盯着那个标记。
前哨站。
意味着有建筑,有补给,可能有车,可能有无线电。
但也意味着有守卫,有武器,有陷阱。
“去那里。”他说。
“太危险了。”艾米抓住他的胳膊,“如果又是陷阱……”
“不去她就会死。”林霄打断她,“去了,也许还能活。”
他看着艾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恐惧下面,还有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母性。为了孩子,母亲可以做出任何事,冒任何险。
艾米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走。”
雨林在清晨的薄雾中苏醒,但林霄没有时间欣赏。他背着医药箱,抱着婴儿,艾米跟在他身后,两人像逃命的野兽,在丛林里狂奔。
不,不是狂奔——是疾走。每一步都尽量轻,尽量快,尽量不留痕迹。林霄的颈后伤口在流血,血浸湿了衣领,黏糊糊的。左肩的枪伤也在痛,每一次摆动胳膊都像有刀在剜肉。但他不能停。
婴儿在他的怀里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吗啡在起作用,让她暂时脱离了痛苦。但药效只有四小时。
四小时。
到达前哨站,找到药,然后离开。
听起来简单。
但林霄知道,事情永远不会那么简单。
两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条警戒线。
不是物理的线,是声音——无人机螺旋桨的嗡嗡声,从树冠上方掠过。林霄立刻拉着艾米躲到一棵大树的树根下,用宽大的树叶盖住身体。
无人机飞得很低,几乎擦着树冠。它在空中悬停了约三十秒,机腹下的摄像头缓缓转动,扫描着下方的丛林。
热成像。
林霄的心跳加速。
他和艾米都是热源,婴儿更是。如果无人机的热成像足够清晰……
但无人机没有发现他们。
它盘旋了几圈,然后飞走了。
林霄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不对——无人机为什么飞走了?因为它有更重要的目标?还是……
“它在驱赶我们。”艾米突然说,“像牧羊犬驱赶羊群。把我们赶向某个方向。”
林霄明白了。
前哨站。
他们在逼他去前哨站。
那里有陷阱,有埋伏,有等着他的人。
但他必须去。
因为药在那里。
因为婴儿需要药。
因为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
“继续走。”林霄说,“但更小心。”
他们继续前进,速度放慢,更注意隐蔽。
第三个小时,他们听到了枪声。
不是交火的枪声,是处决的枪声——单发,有节奏,砰,砰,砰。然后是人临死前的惨叫,短促,戛然而止。
声音从前哨站方向传来。
林霄停下脚步,示意艾米隐蔽。
他爬到一棵树上,用望远镜观察。
前哨站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几栋木屋,一个了望塔,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身上有红色的十字——医疗标志。
但此刻,前哨站里正在发生屠杀。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不是当地人,是职业佣兵——正在枪杀前哨站的工作人员。穿白大褂的医生,穿工装的技术员,甚至还有厨子,一个接一个被拖到空地上,跪成一排,然后被爆头。
尸体倒在血泊里,血染红了泥土。
林霄数了数。
佣兵:八个。
工作人员:至少十五个,已经死了十二个,还剩三个,在苦苦哀求。
一个佣兵头目走到那三个幸存者面前,用英语问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林霄能从口型判断出几个词:“药……在哪里……”
那三个幸存者中的一个指了指最大的那栋木屋。
佣兵头目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扣动扳机。
砰。
幸存者倒下。
另外两个也被处决。
干净利落。
佣兵头目带着两个人走向那栋木屋,剩下五个在外面警戒。
林霄放下望远镜,脑子飞速转动。
前哨站里有药,但佣兵已经控制了那里。硬闯是送死,等他们离开再进去?但他们可能把药带走,或者毁掉。
他需要计划。
需要……
突然,他看见了机会。
那五个在外面警戒的佣兵,有两个去了了望塔,一个在门口,两个在巡逻。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防范可能的袭击。
他们没想到,袭击者已经在里面了。
不,不是里面。
是下面。
林霄注意到,前哨站的地下,有通风管道——金属的,直径约半米,从一栋木屋通到另一栋。可能是以前用来输送木材碎屑的,现在废弃了,但管道还在。
如果能从通风管道潜入……
他爬下树,对艾米说了计划。
“太危险了。”艾米说,“管道可能堵塞,可能坍塌,可能……”
“没有别的办法。”林霄打断她,“你在这里等。如果我一小时内没回来,或者里面传来枪声,你就带着孩子走,往东,不要停。”
“林霄——”
“这是命令。”林霄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放下医药箱,只带了一把刀,两个弹匣,还有一颗手雷——从村庄里捡来的最后一颗。
然后,他弯腰钻进丛林,绕到前哨站的后方。
那里有一个排水沟,沟里堆满了落叶和淤泥。通风管道的出口就在沟里,用铁丝网封着,但铁丝网已经锈蚀。
林霄用刀撬开铁丝网,钻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腐臭的味道。他打开微型手电——从佣兵尸体上搜来的——照亮前方。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地面是湿滑的污泥,爬行时发出黏腻的声音。老鼠和昆虫被惊动,从他身边窜过。
他爬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光亮——管道的另一个出口,在一栋木屋的地板下面。
他停下,关掉手电,侧耳倾听。
上面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
“……找到了,在地下室。整整一柜子的药,够用一个月。”
“全部搬走。老板说,一点都不能留。”
“那三个医生怎么办?”
“杀了。我们不需要证人。”
“可他们是医生……”
“医生也是人,人都会死。”
脚步声远去。
林霄轻轻推开地板上的格栅,探出头。
这是一间储藏室,堆满了木箱和麻袋。门虚掩着,能看见外面的走廊。
他钻出来,蹲在门后,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
他闪身出去,贴着墙移动。
药在地下室。
但他不知道地下室在哪。
他需要抓个人问问。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霄立刻躲进旁边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办公室,有桌子,有文件柜,还有一台无线电。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门把手转动。
林霄躲在门后,握紧刀。
门开了。
一个佣兵走进来,背对着他,走向桌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林霄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刀抵住喉咙。
“别动。”他低声说,“地下室在哪?”
佣兵的身体僵住了。
“说,或者死。”
佣兵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走廊另一头。
“楼梯……在走廊尽头……左转……”
“有多少人?”
“两……两个……在搬药……”
“头目呢?”
“在……在无线电室……联系总部……”
林霄一掌劈在佣兵的后颈,把他打晕,然后用绳子捆起来,塞住嘴。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前进。
走廊尽头左转,果然有一道向下的楼梯。
他顺着楼梯下去。
地下室很宽敞,堆满了医疗物资。两个佣兵正在把药装箱,其中一个在抱怨:
“这么多药,就我们两个人搬,搬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快点搬。头儿说了,半小时后撤离。”
林霄躲在楼梯拐角,观察。
两个佣兵,都背着枪,但枪靠在墙边,他们双手在搬箱子。
机会。
他掏出手雷,拔掉保险销,数了两秒,然后扔向地下室的角落。
不是扔向佣兵——扔向角落会引起注意,但不会立刻炸死他们。
手雷落地。
“手雷!”
两个佣兵大惊,同时扑向墙边的枪。
但林霄已经冲了出来。
刀光一闪。
第一个佣兵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溅。
第二个佣兵举枪,但林霄更快,一脚踢飞他的枪,然后刀刺进他的胸口。
干净利落。
两个佣兵倒下。
林霄开始搜索。
药柜里果然有各种药物:抗生素,止痛药,镇静剂,还有——利尿剂。
他找到利尿剂的盒子,上面写着:“呋塞米,20mg/ml,静脉注射。”
就是它。
他抓了几盒,塞进背包。
然后又找到了一些其他有用的东西:静脉注射器,生理盐水,葡萄糖,甚至还有一小瓶肾上腺素。
全部装进背包。
正准备离开,他突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冰柜。
冰柜上贴着标签:“生物样本 - 严禁开启”
生物样本?
林霄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冰柜。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器官,不是血液,是一排排玻璃试管,试管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每个试管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他拿起一支,标签上写着:
样本A+(幽灵) - 血液提取物 - 2026.2.28
他的血。
怀特取过他的血,保存在这里。
为什么?
林霄的心跳加速。
他继续看其他试管。
样本047(渡鸦) - 脑脊液提取物 - 2025.11.17
样本089(Amy) - 卵母细胞 - 2026.1.03
样本090(婴儿) - 脐带血 - 2026.2.15
还有更多。
样本b-12(未知) - 肌肉组织 - 2026.3.01
样本c-07(未知) - 骨髓提取物 - 2026.3.05
都是实验样本。
都是被他们抓去的人。
林霄的手在颤抖。
他不知道这些样本有什么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留在这里。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枚燃烧弹——从村庄里找到的,自制的那种,用汽油和布条做成。
拔掉保险销,扔进冰柜。
然后关上门。
火焰在冰柜里燃烧,玻璃试管炸裂,样本被烧毁。
他转身离开地下室。
刚走上楼梯,就听见无线电室传来声音:
“……是的,药已经到手,样本也回收了。我们三十分钟后撤离……什么?幽灵可能在这里?不可能,我们检查过了……”
林霄停下脚步。
无线电室。
头目在那里。
他改变了方向,走向无线电室。
门关着,但没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佣兵头目背对着门,正在通话。
“……明白,我们会留两个人在这里蹲守。如果幽灵出现,格杀勿论……是,婴儿要活的,女人可以杀……”
林霄推开门,走了进去。
头目听见声音,转身。
看见林霄,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幽灵。”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枪口已经抬起。
但林霄的动作更快。
他没拔刀,没掏枪,而是扔出了一个东西——从地下室找到的一瓶乙醚,玻璃瓶,砸在头目脚下,碎裂。
乙醚挥发,刺鼻的气味弥漫。
头目本能地闭眼,后退。
林霄扑上去,一拳打在他的喉结上。
头目闷哼一声,枪脱手。
林霄接住枪,调转枪口,抵住头目的额头。
“别动。”
头目举起双手,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戏谑。
“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他说,“外面还有五个人,已经包围了这栋楼。你插翅难飞。”
“那就一起死。”林霄说。
“可惜。”头目笑了,“你不想死。你还有那个婴儿要救,对不对?我听见她的哭声了,肺水肿,很痛苦吧?没有利尿剂,她活不过今天。”
林霄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他没扣下去。
头目说得对。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你想要什么?”林霄问。
“你。”头目说,“活着你,价值两百万。死了只值一半。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想要活的。”
“如果我跟你走,你会放过婴儿和女人吗?”
“会。”头目点头,“她们不值钱。我只要钱。”
林霄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谎言。
但他没有选择。
“好。”林霄放下枪,“我投降。”
头目笑了。
“明智的选择。”
他走过来,拿出塑料手铐,准备铐住林霄的手。
就在手铐即将合拢的瞬间,林霄动了。
不是反抗。
是扑向无线电。
他按下通话键,对着麦克风吼:
“阿尔法小组注意!我是幽灵!前哨站有陷阱!重复,前哨站有——”
头目的拳头砸在他的后脑。
林霄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死死抓住麦克风,继续喊:
“——婴儿在东边两公里的树洞里!救她!救——”
又一拳。
麦克风脱手。
头目揪住林霄的头发,把他按在桌上。
“你他妈找死!”
林霄笑了。
嘴角流血,但他笑了。
“现在……你的老板知道了……”他喘着气说,“知道你在骗他……知道你想要独吞功劳……”
头目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无线电——通话指示灯还在闪烁。
刚才的通话,被传出去了。
传到了怀特那里。
“操!”头目一拳砸在桌上,然后抓起冲锋枪,对准林霄,“那就一起死!”
他扣下扳机。
但枪没响。
卡壳了。
头目愣了一下。
林霄趁机翻身,从腰间抽出刀,刺进头目的腹部。
刀身没入,直到刀柄。
头目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林霄。
“你……”
林霄拧转刀柄,搅碎内脏。
头目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霄拔出刀,在衣服上擦干血。
然后,他捡起冲锋枪,检查——不是卡壳,是保险没开。
他打开保险,上膛。
走出无线电室。
走廊里,剩下的五个佣兵已经冲了过来。
他们听见了枪声——虽然没有子弹射出,但扳机扣动的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头儿!”一个佣兵喊。
林霄从门后闪出,冲锋枪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走廊。
两个佣兵中弹倒下。
剩下的三个找掩体还击。
子弹打在墙壁上,木屑横飞。
林霄退回无线电室,关上门。
门板很快被打成筛子。
他需要离开。
但窗户被封死了,门被封锁了。
他看向天花板——是木质的,应该能破开。
他举起冲锋枪,对准天花板扫射。
“哒哒哒——”
木板断裂,露出上面的空间。
林霄跳上桌子,抓住断裂的木板,用力一拉。
更大的缺口。
他爬上去,进入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但有一扇小窗,通向外面的屋顶。
他踢开小窗,爬出去。
屋顶是斜的,铺着铁皮。
他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移动,寻找下去的路。
下面,佣兵已经包围了木屋,正在准备爆破。
“他在屋顶!”有人喊。
子弹打上来,打在铁皮上,叮当作响。
林霄跑到屋顶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雨棚,雨棚下面堆着木柴。
他跳下去。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
但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让他差点叫出来。
他咬牙站起来,冲向丛林。
“追!”佣兵在后面喊。
子弹追着他打,打在树上,地上,溅起泥土和木屑。
林霄钻进丛林,像兔子一样狂奔。
他知道方向——东边,两公里,树洞。
艾米和婴儿在那里。
他必须回去。
必须带她们离开。
但佣兵在追。
他需要甩掉他们。
他改变方向,往南跑,一边跑一边扔出手雷——从佣兵尸体上搜来的最后一颗。
“轰!”
爆炸暂时阻挡了追兵。
他趁机钻进一片茂密的藤蔓区,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佣兵追过来,在附近搜索。
“他跑不远!”
“分头搜!”
脚步声分散开来。
林霄等了几分钟,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才悄悄钻出来,往东走。
他的速度很慢——失血过多,体力透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能停。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了树洞。
艾米还在那里,抱着婴儿,脸色苍白如纸。
看见林霄,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回来了……”
林霄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利尿剂。
“快,给她注射。”
艾米手忙脚乱地准备注射器。
林霄则警戒着四周。
注射很顺利。
药物推进婴儿的血管。
几秒后,婴儿的呼吸开始变化——不再那么急促,不再那么嘶鸣。她睁开眼睛,看着艾米,然后——哭了。
不是痛苦的哭,是正常的、婴儿的哭声。
响亮,有力。
艾米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林霄松了一口气。
药起作用了。
婴儿暂时安全了。
但危险还没结束。
佣兵很快就会追上来。
怀特也会知道他们的位置。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收拾东西。”林霄说,“我们走。”
“去哪?”艾米问。
林霄看着地图。
前哨站不能去了。
村庄是陷阱。
往东的路线可能被封锁。
往北是更深的雨林,往西是来路。
往南……
他注意到地图上有一个标记,之前没注意过。
在南方,约一天路程的地方,画着一个符号——三条波浪线,代表河流。旁边用缅文写着:“圣河”。
圣河。
当地人的圣地。
也许……也许那里有庇护所。
也许那里没有追兵。
也许。
“往南。”林霄说,“去圣河。”
艾米看着地图,脸色变了。
“那里……很危险。”她说,“当地人传说,圣河是神灵居住的地方,外人进入,会受到诅咒。”
“比被怀特抓住更危险吗?”林霄反问。
艾米沉默了。
“收拾东西。”林霄重复,“我们天黑前出发。”
黄昏时分,他们再次上路。
林霄背着医药箱,抱着婴儿——婴儿现在精神好多了,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世界。艾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从佣兵尸体上捡来的手枪。
他们往南走,深入雨林最原始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更高大,藤蔓更密集,野兽的叫声更频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
像庙宇里的香火。
像坟墓里的沉香。
圣河。
林霄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那里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也可能是最后的坟墓。
夜幕降临。
雨林彻底黑了下来。
林霄打开微型手电,照亮前路。
突然,他停下了。
前方,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
是金属。
一枚弹壳。
黄铜质地,还很新,最多两天。
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开过枪。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示意艾米隐蔽,自己继续前进。
走了约一百米,他看见了更多的痕迹——折断的树枝,凌乱的脚印,还有……血迹。
不是动物的血,是人血。
血迹延伸到丛林深处。
林霄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血迹断断续续,指引着他来到一处岩壁前。
岩壁上有一个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血迹消失在裂缝里。
林霄拔出刀,侧身挤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个小山洞,约十平米大。
山洞中央,生着一堆篝火。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像是在哭。
林霄握紧刀,慢慢靠近。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愣住了。
是马翔。
那个在废墟里中弹,本该已经死了的马翔。
他还活着。
但活得不像人。
他的左眼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窝。右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断,用粗糙的树枝和布条做成简易假肢。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流脓。
他抱着一个东西。
林霄仔细看,发现那是一台军用平板电脑——屏幕碎裂,但还在闪烁。
马翔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坐标……信号……求救……”
他在尝试发送求救信号。
但这里没有信号。
永远不会有信号。
林霄走近,轻声唤:“马翔。”
马翔猛地抬头。
看见林霄,他愣住了。
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还活着……”
林霄跪在他面前,检查他的伤势。
很糟。
非常糟。
感染,营养不良,截肢伤口溃烂,左眼感染导致高烧。
他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其他人呢?”林霄问,“我叔呢?”
马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老师……林老师为了救我……引开了追兵……”他哽咽着说,“我听见枪声……很多枪声……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霄闭上眼睛。
叔叔。
那个教了他一辈子书,最后却死在雨林里的语文老师。
“你一直在这里?”林霄问。
马翔点头。
“从废墟逃出来后……我躲在这里……用你教我的方法……挖草药……处理伤口……但眼睛……眼睛保不住了……腿也……”
他顿了顿,举起平板电脑。
“我一直想发信号……想联系外界……但……但发不出去……队长……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永远出不去了?”
林霄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看着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正在慢慢熄灭。
“不会。”林霄说,“我们会出去的。”
“真的吗?”
“真的。”林霄的声音很坚定,“我保证。”
马翔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真。
“队长……你还和以前一样……总是说……会带我们回家……”
林霄没说话。
他帮马翔处理伤口,重新包扎,喂他喝水,吃了一点压缩饼干。
然后,他走出山洞,对艾米招了招手。
艾米抱着婴儿进来。
看见马翔,她吓了一跳。
但很快镇定下来,开始帮忙照顾他。
林霄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林。
黑暗,深邃,无边无际。
马翔还活着。
叔叔可能死了。
但也许还活着。
也许在雨林的某个角落,像马翔一样,苦苦挣扎,等待救援。
或者等待死亡。
林霄握紧刀。
刀柄上沾满了血——他的血,敌人的血,同伴的血。
这把刀见证了一切。
也将会见证更多。
他站起来,走回山洞。
马翔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艾米在给婴儿喂奶——用从医药箱里找到的奶粉。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温暖的光。
像家。
一个破碎的,伤痕累累的,但依然存在的家。
林霄坐在火堆旁,打开地图。
圣河还在南方。
一天路程。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带着这些人,这些伤痕累累、但依然活着的人。
去圣河。
去找出路。
或者,去找归宿。
夜深了。
雨林里传来野兽的嚎叫,远处有枪声——追兵还在搜索。
但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暂时安全。
暂时。
林霄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几乎立刻睡着。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因为他知道,一旦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野兽。
是人。
很多很多人。
火光。
脚步声。
包围过来了。
林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被发现了。
最后的庇护所,最后的喘息,结束了。
他站起来,端起冲锋枪。
子弹还剩半匣。
刀在腰间。
手雷用完了。
但他没有退路。
背后是山洞,山洞里有马翔,有艾米,有婴儿。
他不能退。
只能战。
死战。
他走出山洞,站在洞口,面向黑暗。
面向那些正在逼近的火光。
面向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黑暗。
对准命运。
对准这个该死的世界。
“来啊。”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来杀我啊。”
火光越来越近。
脚步声越来越响。
死亡,越来越近。
但林霄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像一座墓碑。
为所有死去的人。
也为即将死去的自己。
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苦,但很真。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再次撕裂了雨林的夜晚。
(第十章 完)
【紧急通讯记录(加密频道)】
发送者:追击部队-德尔塔小组
接收者:普罗米修斯中央实验室
日期:2026年3月10日
时间:21:47
主题:目标锁定确认
位置确认: 目标(样本A+)及同伙被围困于坐标10.2981° N, 98.4873° E岩洞区域。
人员确认:
样本A+(幽灵):确认存活,持有武器,负伤(左肩枪伤感染,颈后伤口)
089号实验体(Amy):确认存活,健康状况差
090号实验体(婴儿):确认存活,已接受药物治疗(状态稳定)
新增人员:疑似原幽灵队成员(马翔,原通信兵),重伤(左眼缺失,右腿截肢)
当前态势:
目标占据岩洞入口,易守难攻
我方已形成包围圈(地面部队24人,含狙击手x2)
目标弹药有限,预计剩余抵抗时间:30-60分钟
行动建议:
方案A:强攻(预计伤亡:我方6-8人,目标全灭)
方案b:围困(断水断粮,迫使其投降,预计耗时24-48小时)
方案c:非致命武器(麻醉气体,需等待风向条件)
请求指示:
是否允许强攻?(注:090号婴儿在洞内,强攻可能导致误伤)
是否接受目标投降?(注:样本A+曾多次诈降)
是否等待怀特博士亲临现场?
补充:
岩洞地形扫描显示,内部空间有限,无其他出口
目标情绪状态:疑似进入绝望抵抗阶段(自杀式倾向)
当地天气:预计两小时后有暴雨,可能影响作战
等待指令。
——德尔塔小组指挥,签字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