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安文宣站在缉妖部门口的台阶上,黑色外套的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身后,乔书言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握着一只便携式手电筒,光柱笔直地射向前方黑暗中的小路。
“他的妖气还在。”安文宣闭上眼,微微侧过头,像在捕捉一缕飘散在风中的丝线。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霜湖那边。走吧。”
两人沿着那条长满野草的荒径快步前行,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松软潮湿。两侧的灌木丛在黑暗中摇晃,偶尔传来什么小动物受惊窜逃的窸窣声响。
乔书言攥着手电筒,余光时不时扫向身边的安文宣。安文宣的表情沉静而专注,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快,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
“队长,”乔书言在奔跑中开口,“如果墨蓝不肯给怎么办？”
安文宣的步子没有停。“那就打到他给。”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乔书言听出那里面裹着一层冰——那层冰叫“林澈”。
霜湖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更静了。
水面平滑得像一块嵌在大地上的深色琉璃,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芦苇丛低垂着,被夜风压弯了腰,发出绵密而持续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苔藓和水生植物的气息,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的潮味。
安文宣在湖岸线以东的碎石滩上停下脚步,再次闭眼感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然后睁开眼,目光投向湖心偏左约五十米处的水面。
“那里。”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湖面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道人影从水底无声地浮上来,先是凌乱的黑发,再是削瘦的肩,最后是整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墨蓝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浑身湿透,衣摆和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他的左臂上那道伤口比傍晚时更严重了,淡蓝色的体液顺着指尖滴入湖水中,在水面扩散开来,发出一缕极淡的幽光。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之前更深,但那双蓝灰色的瞳孔在看清岸上的人影之后,依然是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样子。
“又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夜风吹得有些发虚,“你们追不累的吗？”
“林澈中了你的毒。”安文宣直接开口,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他现在在办公室,胸口以下全是黑色的纹路,心跳在衰减。我需要你的眼泪做解药。”
墨蓝的表情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神色,微微偏了偏头。
“他的毒,不是我主动下的。”他说,“他是被我弄伤的没错。但那个毒素……是我身上自带的,我控制不了。你们要解药,我也没有多余的眼泪可以随便给。”
“那就打到你给。”安文宣说,声音里那层冰终于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滚烫的急迫。
他动了。
乔书言甚至没看清安文宣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安文宣的身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已经冲入了湖边的浅水区,拳风裹着劲力直朝墨蓝的肩头砸去。
墨蓝侧身避开,湖水被他的动作搅动起来,掀起一人高的水幕。水幕中夹杂着细碎的光点,像被揉碎了的星星。他借着水幕的掩护后退几步,右手凝聚出一道水蓝色的光刃,横在身前。
“我不想打。”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东西——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烦躁,“你们逼我也没用,我真的没有眼泪。”
安文宣没有说话,他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拳掌交替,每一击都朝着墨蓝受伤的左臂招呼。他的打法极其精准,不浪费半点力气,专攻弱点。墨蓝的闪避开始变得滞涩,左臂的伤势严重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他只能一再后退,湖水在他脚下翻涌,却没有再发起像傍晚那样猛烈的攻击。
乔书言从侧面包抄。他掌心凝聚起一道蓝白色的电弧,这道电光比下午测试时粗壮了不少,在他掌心跳跃着发出滋啦的声响。他瞄准墨蓝侧后方的一个空隙,猛地将电光推了出去。
墨蓝被安文宣正面压制,察觉到的侧袭时已经晚了半拍。他仓促转身,左手抬起勉强挡住那道电光,电弧击中他本就受伤的左臂,迸溅出一串刺目的蓝色火花。墨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电击的力量震得向后倒退了数步,左臂上的伤口彻底崩裂,淡蓝色的体液顺着整条手臂淌下来,滴入湖水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了一层深色的东西——像是海底深处被搅动的淤泥,浑浊,沉重,带着某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亮出的锋利。
他猛地跺了一下脚。
湖面炸开了。
无数道水柱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每一道都缠绕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碎石滩笼罩在一片密集的水幕囚笼中。
乔书言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一震,整个人被一股汹涌的水流卷起,狠狠拍在岸边的岩石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嘴角溢出了一缕腥甜。
安文宣也被那股水流冲击得后退了数步,勉强稳住身形。他抬头的时候,墨蓝已经不在湖水里了。
一道削瘦的身影正朝着霜湖北侧的方向疾奔而去,脚步踉跄但速度极快,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蓝色残影。
“追！”安文宣当先一步追了出去。
乔书言咬牙爬起来,胸口闷痛得厉害,但他没有停顿,捂着肋下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岸边的芦苇丛和杂木林,脚下的地面从泥泞变得坚硬,前方的景物也越来越清晰——那座通体漆黑的塔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玄幽塔。
墨蓝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消失在了塔底那扇黑色拱门的阴影之中。
乔书言冲到塔前几米处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扇拱门里纯粹的黑暗,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凉意——那座塔散发出的气息太沉了,像一个压在胸腔上的铅块,让人的心跳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迈了一步,准备追进去。
“书言！”
安文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尖锐。乔书言回头,看到安文宣站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这地方我们不能进！”安文宣说。
乔书言看着那扇门:“为什么？”
安文宣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扇黑色拱门上方没有铭文、没有任何标记的平整门楣上,沉默了两三秒。夜风从湖面吹过来,穿过芦苇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座塔叫玄幽塔。”安文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世源岛上所有关于异能和妖物的记载里,第一个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里。它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里面有什么——没有任何记录。但每一代缉妖部的队长都传下来一句话。”
他顿了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活人不能进玄幽塔。进去了的,没有一个出来过。”
乔书言站在塔门前方,脚尖距离门槛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扇门里正在往外渗透着某种东西——一种古老的、沉滞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轻轻舔舐着他的脚踝。
“……那墨蓝进去了。”乔书言说。
安文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我们先回去。”
乔书言看着安文宣的眼睛,从那里读到了某种他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确定。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座黑塔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从亘古以来就一直站在那里,也将一直站到亘古之后。门洞里的黑暗依然纯粹而完整,像一只永远不会合拢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两个从它脚下离开的身影。
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霜湖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被重新磨光的镜子,倒映着云层缝隙里的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