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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继续北行,过邢州,入恒州地界。沿途景象愈发萧瑟,田地虽有耕作痕迹,但村落稀疏,断壁残垣时有所见。

显是去岁安重荣之乱,此地作为主战场之一,元气大伤,远未恢复。

恒州城廓在望,城门大开,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早已率阖城文武及部分将佐,在城外官道旁列队迎候。

旌旗招展,甲胄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仪仗倒也齐整,只是衬得周遭的荒凉愈发扎眼。

杜重威本人,身着一品武官紫袍,腰缠玉带,体态较几个月前更为臃肿,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见石素月车驾停下,忙领着众人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透着刻意修饰的恭顺:

“臣,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率恒州文武,恭迎监国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众人随之山呼,声浪倒是颇有威势。

石素月并未下车,只掀开车帘,目光淡然地扫过杜重威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谄媚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略显破败的城垣上。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杜节度使免礼,诸位请起。入城吧。”

“是!殿下请!”杜重威侧身让路,亲自在前引导。

进入恒州城内,街道虽经清扫,行人却不多,商铺也多半门庭冷落,与城外的军容形成鲜明反差。

偶有百姓探头,眼中多是麻木与畏惧。石素月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杜重威,排场是做足了,可民生恢复,却远未跟上。

车驾直至节度使府。

府邸倒是修缮得颇为气派,朱漆大门,石狮威严,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整治过的,与城中凋敝景象格格不入。

正厅之上,石素月端坐主位,受了众官拜见,略作抚慰,便挥了挥手:

“一路劳顿,本宫也有些乏了。诸位且先退下,各司其职。杜节度使留下,本宫有些家事要叙。”

“臣等告退。”众官员将领依言躬身退出。

石绿宛与石雪看向石素月,见她眼神示意,也默默行了一礼,退至厅外廊下守候,并顺手带上了厅门。

偌大的正厅,霎时只剩下石素月与杜重威二人。烛火摇曳,熏香淡淡。

没有了外人,气氛却并未真正松弛。石素月端起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暖着手,目光落在杜重威身上,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

“现在就剩我们二人,杜节度使不必拘那些虚礼。说到底,你我还是亲戚,你是本宫的姑丈嘛。”

杜重威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谄媚,连忙道:

“殿下说的是,说的是。一家人,是一家人。但礼不可废,臣首先是殿下的臣子,其次才是姑父。”

石素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说起来,去年平定安重荣之乱后,你本为义武军节度使,镇守定州,也算是安稳富庶之地。

是本宫一纸调令,将你挪到这刚刚经历过血火、百废待兴的恒州,改镇州为恒州,改成德军为顺国军,让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几个月下来,姑父心中,可曾有半点怨念?”

她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盯着杜重威。

杜重威心头一凛,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与赤诚,拱手道:

“殿下这是哪里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殿下让臣去哪,臣就去哪!

恒州虽经战乱,却是北疆重镇,殿下将此重任交付于臣,是对臣的信任!

臣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丝毫怨言?只要是殿下的旨意,便是刀山火海,臣也绝无二话!”

话说得漂亮至极,仿佛真是个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国之干城。

石素月静静听着,心中却门儿清。

自恃皇亲国戚,贪墨纵欲,多行不法。以备边为名,横征暴敛,钱财尽入私囊。家中珍宝堆积如山,见有美女、骏马,更是巧取豪夺……

这些关于杜重威的斑斑劣迹,史书所载,她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她的锦衣卫体系尚未完全渗透到恒州这等边陲重镇,但从进城所见百姓面有菜色、城中萧条而其府邸奢华的反差,以及杜重威这明显养尊处优的体态来看,

历史记载,多半不虚。

她此刻不追究,不代表不知道,更不代表原谅。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身边仅有王虎的三百殿前司精锐,在这顺国军的大本营里,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杜重威再贪再蠢,手上也是握着实打实的兵权的。逼急了,兔子还咬人。

更何况……石素月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等明年与契丹开战,恒州、定州一线首当其冲。以杜重威的秉性,临阵退缩、保存实力甚至望风而降的可能性极大。

届时,再新账旧账一起算,名正言顺,他也无处可逃!

现在动他,打草惊蛇,只会逼他提前倒向刘知远或契丹。

“姑父能如此深明大义,体谅朝廷难处,本宫心甚慰。”

石素月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浅笑,仿佛真的被他的忠心打动,

“恒州位置紧要,北拒契丹,西望河东,有姑父在此坐镇,本宫北上,也能稍稍安心些。

望姑父好生操练兵马,安抚百姓,莫负朝廷所托。”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守好北门!”杜重威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表忠心。

这时,杜重威又满脸堆笑,带着几分讨好说道:

“殿下,您那皇姑,宋国长公主,平日里在府中常念叨,说许久未见你这个侄女了,着实想念得紧。

殿下既然到了恒州,若是不嫌弃,臣斗胆,想请殿下赏脸,晚间到臣的府上用个便饭?

一来让您姑侄团聚,叙叙亲情;二来,也让臣尽尽地主之谊。”

他特意强调了宋国长公主这个由石素月亲封的尊号,显然是想用亲情纽带和妻子的面子,来进一步拉近关系,巩固自己的地位。

石素月心中了然,这正是典型的杜重威式钻营。她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

“既然是皇姑做东,思念侄女,本宫没有不去的道理。

正好,本宫也有些体己话想跟皇姑聊聊。

你且去安排吧,本宫稍作歇息,晚上便去。”

“是!是!臣这就去让内子好生准备!臣告退!”杜重威大喜,忙不迭地行礼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杜重威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石素月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节度使府内那明显新移栽的奇花异草,冷冷一哼。

贪吧,享受吧,总有一天本宫会找你算账的。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杜重威的府邸张灯结彩,仆从穿梭,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

宋国长公主石氏虽已中年,但保养得宜,满头珠翠,一身雍容华贵的命妇装束。

她拉着石素月的手,眼圈微红,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言语间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月儿啊,你是不知道,姑母在这北边,时常惦记着汴梁,惦记着你。

你一个小女子,撑着那么大个朝廷,不容易啊!

驸马他是个粗人,打仗还行,别的就……

唉,好在有你照拂,我们一家在这恒州也算安稳。

姑母知道你难,可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驸马他……虽说有些毛病,但对朝廷,对你这侄女,那是绝无二心的!

你可得多多倚重他,他这把刀,还得你这持刀人使得顺手才好……”

石氏这番话,既是亲情牌,也是为丈夫求权固宠,透着世家贵妇的精明。

石素月面带微笑,频频颔首,时不时为石氏布菜,应对得体:

“皇姑放心,侄女心中有数。姑父是自家人,又是朝廷重臣,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侄女岂会不念着?

只要姑父忠心为国,朝廷自然不会亏待。来,皇姑尝尝这羹,味道甚好。”

她的话,句句是安抚,句句是勉励,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关于未来权力或封赏的明确承诺。

如同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遮盖住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计与试探。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其乐融融的皇亲国戚团圆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