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朱由校暗自庆幸。
还好,他是穿到了明初。
此刻文官集团还没坐大,江南士族尚未掌控朝堂,皇帝手里还攥着实权。
一切尚在可控范围。
时间,他还有的是。
历史的遗憾,他一件件去填平。
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朱由校彻底清醒。
开启大航海时代,第一关卡——朱棣的态度。
历史上,朱棣是怎么想通的?
还不是抄家抄出来的觉悟!
那些被他清算的大臣,俸禄不高,家底却厚得离谱。
共性很明显:全是江南人,个个富可敌国。
钱从哪儿来?嘿,睁眼说瞎话的人才信是种地赚的。
明眼人都知道——走私海运,暗通番货。
所以,郑和下西洋真是为了找建文帝?拉倒吧!
真要寻人,偷偷摸摸一刀解决完事,谁会敲锣打鼓全世界宣告?
那不是找人,那是送人头!
说白了,朱棣派郑和出海,图的就是钱。
否则以明初那穷得叮当响的财政,拿什么打仗?拿什么修《永乐大典》?拿什么挖大运河?拿什么建北京城?
能撑起这一系列大工程,靠的就是海外捞金。
当然,历史上的朱棣已经够猛了。
但对朱由校来说,站在这位巨人的肩膀上,目光得看得更远。
海那边,不止有金银财宝。
更有无垠土地,沃野千里。
那才是真正的聚宝盆——持续造血,永不枯竭。
别的先不提,光是南洋的香料群岛、吕宋的铜矿大岛、倭国那挖不完的银山,还有连河水里都泛着金光的美洲大陆——这些地方躺着的财富,随便撬一块下来,都能让大明的国力直接原地起飞。
在朱由校眼里,所谓大航海时代,压根不是什么文明交流、互通有无。
那是赤裸裸的掠夺盛宴。
丛林法则当道,圈地狂魔横行,弱的闭嘴,强的通吃,这才是真正的航海打开方式。
不像朱棣那样规规矩矩派船队去跑商,礼尚往来,金银倒是装满了内库,可跟老百姓有个屁关系?
百姓没沾到一文利,国库却肥得流油。
可这年头,谁还靠做生意发家?
大航海,人人都是海盗。
仁义道德听着好听,温良俭让也挺体面。
但……时代早就变了。
这套东西,搁现在就是拖后腿。
既然如此——
大明有最强的水师,最聪明的皇帝,外加他这个开挂如外挂批发商的存在,
凭什么不能把大明变成这片海上最凶狠的那个“强盗”?
……
秦淮河上,一直流传着一个神秘客的传说。
那人年轻得很,脸上总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待人温和,像春风拂面,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不像那些老狎客,一上船就动手动脚,轻浮不堪。
他从不越界,只远远地坐着,安静看戏,眼神清明,举止克制。
每次来,他都会轻声对艺人说:“我想看些有艺术味的表演。”
出手阔绰,赏钱从不眨眼,看完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留下的银子,他管它叫“艺术的养分”。
时间一长,秦淮河上的姑娘们都盼着他来。
可这家伙神出鬼没,十天半月才露一次脸,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今天不过是江南寻常的一日,湿气黏身,连风都懒洋洋的。
画舫上的艺人们个个恹恹的,提不起劲。
直到——
一名倚在船舷边自怜自伤的女子忽然睁大了眼。
“公子,今日花船有掌中舞,可愿登船一赏?”
那人抬眸,一身儒雅气质扑面而来,像从古画里走出的人。
他轻轻摇头,嗓音清淡:“不了。”
袖袍一甩,步履从容,恍若谪仙过境,径直掠过这艘名为“秋月”的画舫,最终,踏进了那条不起眼的小船——西窗。
“金相玉质,虎步龙行。”女子低声叹道。
而那位被她注视的“谪仙”,此刻正一脸懊恼地摸着空荡荡的钱袋。
“码的,掌中舞啊……早知道多带点银子了。”
朱由校咂咂嘴,满是遗憾,“赵飞燕级别的表演,错过真是血亏。”
他熟练地抬起手,一名容貌俏丽的女子立刻上前,轻轻为他褪下大氅,换上木屐。
他缓步走入内舱,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又一名女子捧茶而来,柔声问:“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朱由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涩?
“就听上次那首《神仙快乐舞》吧。”他眯着眼,语气淡淡。
所谓的《神仙快乐舞》,本名《太平鼓》,原是庄重肃穆的宫廷乐舞。
只有他,硬生生给起了个这么不着调的名字。
话音刚落,两名身披轻纱、赤足露腰的女子抱着小鼓登上台。
屏风后,乐师调弦就位。
“铮——”
一声筝响,划破沉闷空气。
琴音渐起,纤手翻飞,雪白掌心重重拍向鼓面——
“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雨,声浪震得人心口发颤,仿佛瞬间被拽入金殿巍峨、钟鼓齐鸣的皇家盛典。
“咚!咚咚!”
鼓点由急转缓,最终归于寂静,两名女子轻抬素手,将鼓稳稳搁上鼓架。
屏风后,琴音如溪流漱石,潺潺而至,似要涤尽方才战鼓般的凌厉杀气。
琴声止息,二女褪去薄纱长帔,足尖一点,翩然跃上鼓面。赤足踏鼓,腰肢轻旋,舞步随节奏起伏,时如春风拂柳,时如骤雨落瓦。
那一抹隐秘风光在回旋间若现若藏,勾人心魄。
画舫内,朱由校与宾客皆瞠目结舌,呼吸几近停滞。
当庄重肃穆的宫廷雅乐撞上这般妖冶曼妙之舞,反差之烈,犹如冰火相激,令人血脉贲张。
“这哪是凡间歌舞,分明是天上仙乐堕尘埃!”
“妙极!绝妙啊!”
朱由校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满船色徒已齐声附和,淫词浪语四起。
蓦地,女子腾空翻飞,足上轻纱飘散空中,宛若蝶影翩跹,舞至此处戛然而止。
余韵未散,二女莲步轻移,向朱由校敛衽行礼。
“好舞!当赏!”
两枚银锞子破空而出,划出银光弧线。二女广袖微扬,如燕衔泥,银子已然入袖。
……
打赏完这场视觉盛宴,朱由校踱步下舟,倚窗怅望。
连“神仙快乐舞”都已惊艳至此,那传说中“掌中舞”究竟该是何等风华绝代?
“艺术果真烧钱,可惜啊……”
他轻叹一声,终究因秋月楼价高如天堑,只能望而却步。
正自唏嘘,他沿秦淮缓行,脑中大航海与掌中舞纠缠不清,一时难决先理何事。
途经秋月楼,脚步忽顿。
他察觉——有一道视线,正从画舫之上冷冷锁住他。
“朱大人,请上船一叙。”
声音传来,朱由校抬眼望去。只见武阳侯徐景昌斜倚船舷,手中执杯,唇角含笑,神色莫测。
身旁空无一人,既无美姬侍酒,也无仆从伺候,显然,是专程候他而来。
朱由校向来只对美人动心,眼前这位纨绔子弟,顿时让他兴致全无。
“侯爷雅兴,在下公务缠身,恕难奉陪。”
言罢转身便走。
……
行不多远,朱由校心头一凛。
太静了。
整条街如同被扫荡过一般,不见行人,店铺紧闭,连叫卖声都销声匿迹。
此时本该是京城最喧闹的时辰。
他警觉顿生,脚步悄然加快。
巷影交错,人踪绰约。
大街空旷,死寂如渊。
朱由校猛然驻足,冷声道:“藏头露尾,何必如此?出来吧。”
话音刚落,街角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