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舟站起身,看了看四周。雨幕中,工地的灯光显得很朦胧,像隔着一层纱。远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这地方,下雨天还挺好看。”他说。
何晓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总,您还有心情欣赏风景?”
“为什么没有?”林舟说,“日子再苦,也得找点乐子。不然,怎么熬得下去?”
何晓菲没接话。
她知道,林舟说的是实话。
这一个月,大家都过得很苦。住活动板房,吃大锅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娱乐。唯一的消遣,就是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看星星。
但没人抱怨。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一件大事。
一件能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
第四十天,老吴的陶瓷实验有了突破。
他调整了配方,增加了氧化铝的比例,降低了烧结温度。新烧出来的样品,表面更加致密,颜色也更加均匀。
他把样品放到力学测试台上,启动压力机。
压力机的探头缓缓下降。
100公斤,200公斤,300公斤,400公斤。
样品没有裂。
500公斤,600公斤,700公斤。
还是没有裂。
800公斤,900公斤。
样品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1000公斤。
裂纹扩大。
1100公斤。
“啪”的一声,样品碎裂了。
老吴看着碎成几块的样品,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成了!”
“多少?”小陈冲过来问。
“一千一百公斤!”老吴的声音都在发抖,“超过目标了!”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互相拥抱。
老吴拿起一块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碎片的断面呈现出细腻的纹理,像鲍鱼壳一样,一层一层的。
“就是这个结构。”他喃喃自语,“就是这个。”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欢呼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总,”何晓菲走到他身边,“第一块砖,算是烧出来了。”
“嗯。”林舟点了点头,“但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
林舟转过身,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一道彩虹挂在山谷上空。
“通知食堂,今晚加菜。”他说,“庆祝一下。”
“好嘞。”何晓菲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当天晚上,食堂里摆了四桌。菜很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蛋汤。
大师傅特意露了一手,做了他最拿手的糖醋排骨。排骨炸得金黄酥脆,裹着酸甜的酱汁,一端上桌就被抢光了。
林舟端着碗,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不错。”
“那当然。”大师傅得意地笑了,“我的手艺,杠杠的。”
大家吃着喝着,聊着天,笑声不断。
老吴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小陈,非要跟他讨论陶瓷配方的问题。小陈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敷衍着应付了几句。
“你这个配方,还有优化的空间。”老吴说,“我觉得,可以再加一点碳化硅纤维,提高韧性。”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小陈敷衍道,“来来来,喝酒。”
“我不喝酒。”老吴推开酒杯,“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小陈端起酒杯,“今天高兴,喝一杯。”
老吴拗不过他,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赶紧夹了一口菜压下去。
林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第一块砖烧出来了,但离造出整艘船,还差得远。
材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动力系统、控制系统、武器系统、生命维持系统——每一个都是难关。
而且,时间不等人。
星条国虽然暂停了“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但他们的技术储备还在。北极熊虽然冻结了“遗产”计划,但他们的科学家还在。只要有机会,他们随时可能重启。
龙国,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林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了食堂。
外面,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
那些星星,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想起那个来自人马座的引力波信号。
那个信号,还在持续。
每隔二十三分钟,一次脉冲。
规律得像心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迟早会跟龙国产生交集。
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敌人。
但无论如何,龙国必须做好准备。
而“天梯”计划,就是那个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摊开的图纸上,画着“空天母舰”的初步设计方案。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画。
窗外,夜色渐深。
山谷里,工地的灯光还在闪烁。
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
施工队还在加班。
一切都还在继续。
“天梯”的第一块砖,已经烧出来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能垒多高了。
……
莫斯科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
克里姆林宫的暖气烧得呼呼响,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面前摆着一份报告,封面是深红色的,印着几个大字:《关于“遗产”计划善后工作的紧急报告》。
报告的厚度,跟砖头差不多。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看完,都想骂娘。
但骂不出来。
因为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他找不出毛病。
“遗产”计划被冻结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北极熊的科研圈子里炸开了锅。
最先乱起来的,是那些没了饭碗的科学家。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遗产”计划里干了五年、八年、十年。有的人从大学毕业就进了这个项目,一干就是半辈子。现在项目停了,他们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干了——不是没本事,是他们的本事,只有“遗产”计划用得着。
外面的人,不需要一个懂“场技术”的物理学家。
工厂不需要,学校不需要,连军队都不需要。
他们成了废人。
废人是要吃饭的。
但北极熊的经济,已经撑不起这么多废人了。
工资发不出来,福利取消了,连实验室里的暖气都停了。那些曾经骄傲的科学家,穿着破旧的棉袄,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怎么办?”
没人知道。
有人开始想办法。
第一个想出办法的,是个叫列夫捷克的年轻人,三十五岁,搞高能物理的,在“遗产”计划里干了七年。他长得不高,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他的胆子,比谁都大。
他找到了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是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的,自称是“国际科技交流顾问”,名片上印着一家瑞士公司的名字。但实际上,这人是西方情报机构的线人。
“列夫捷克先生,我知道你的处境。”中间人说话很客气,带着一股浓浓的英国腔,“我们公司对你掌握的技术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一份优厚的报酬。”
“多少?”
“年薪二十万美元。外加安家费,住房,医疗保险。你的家人,也可以一起过去。”
列夫捷克沉默了。
二十万美元。
他在北极熊干一年,折合下来,不到两千美元。
二十万,够他干一百年的。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当然。”中间人笑了,“但你要快。机会不等人。”
列夫捷克考虑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给中间人打了电话。
“我同意。”
一个星期后,列夫捷克带着妻子和女儿,坐上了一架飞往伦敦的航班。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两个箱子。一个装着衣服,一个装着他在“遗产”计划里偷偷复印的笔记。
那些笔记,是他七年的心血。
也是北极熊五年的秘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列夫捷克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莫斯科,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不想在冰冷的办公室里等死。
列夫捷克不是第一个叛逃的。
也不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又有十几个科学家通过各种方式离开了北极熊。有人去了星条国,有人去了欧洲,有人去了日本。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记忆,还有大量的研究资料——有的是复印件,有的是照片,有的是直接拷贝的电子文件。
北极熊的“遗产”,正在被一点点地瓜分。
而政府,毫无办法。
因为负责看守这些“遗产”的人,也在偷。
西伯利亚,某封存基地。
这里原本是“遗产”计划的一个核心实验室,专门研究“场不稳定弹头”的引爆机制。项目冻结后,实验室被封存,设备被装箱,资料被锁进保险柜。
但看守的人,并不老实。
看守队长叫伊戈尔,四十多岁,退役军官,在军队里混了二十年,没混出什么名堂。退伍后托关系找了个看守的活儿,本以为能安稳养老,没想到摊上了这么个烂摊子。
基地在荒郊野外,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虫成群。工资发不下来,补给也经常断。伊戈尔手底下有十几个人,个个怨声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