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工地,面无表情。
何晓菲走到他身边:“林总,您真打算给他们十万奖金?”
“给。”
“可咱们的经费——”
“经费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舟打断她,“早一天建成,早一天开工。时间比钱重要。”
何晓菲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山谷里每天都热火朝天。
白天,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晚上,工人们收工了,活动板房里亮起灯,科研人员们开始加班。
老吴带着几个人,窝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和公式,一算就是一宿。桌上堆满了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座小山。
小陈带着几个人,在山谷里到处转悠,选址建测试场。他看上了一块平地,离营地大概一公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他让人在那块地上钉了木桩,拉了绳子,规划出了测试场的轮廓。
“这里,建一个高温测试炉。”他指着地上的标记说,“这里,建一个力学测试台。这里,建一个材料分析室。”
“陈工,这些设备什么时候能到?”有人问。
“三个月。”小陈说,“最快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我们干什么?”
“等。”小陈说,“顺便把基础设施搞好。路要修,电要拉,水要通。不然设备到了,也是一堆废铁。”
于是,科研人员们又兼职当了民工。
老吴抡起镐头,跟工人一起挖地基。小陈推着小车,运送沙石。林舟也没闲着,他亲自画了一张排水渠的设计图,然后带着几个人,拿着铁锹,沿着营地周围挖了一条沟。
“林总,您歇会儿吧。”何晓菲递了条毛巾,“这些活儿让工人干就行了。”
“没事。”林舟擦了把汗,“活动活动筋骨,比坐着强。”
他弯腰继续挖,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晓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今年五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以前直了。但他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从不喊累。
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舟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汉子,意气风发,站在“鲲鹏”的建造工地上,指着蓝图说:“我们要造一艘能开到太平洋深处的船。”
二十年过去了。
船造出来了。
现在,他又要造一艘能飞到天上去的船。
何晓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把铁锹,走到林舟旁边,也开始挖。
“你来干什么?”林舟问。
“帮你。”何晓菲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干完。”
林舟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挖着,铁锹此起彼伏,在泥土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工地上,挖掘机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
活动板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大师傅在做饭,今天有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平淡,但充实。
第十五天,第一车设备到了。
是一台老式车床,从几百公里外的工厂运来的,用帆布包裹着,绑在卡车上。卸车的时候,小陈亲自指挥,生怕磕了碰了。
“慢点慢点!”他喊着,“往左一点!好!放!”
车床稳稳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陈围着车床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这才松了口气。
“通电试试。”他说。
技术员拉上电闸,车床嗡嗡地转了起来。主轴旋转平稳,刀架移动顺畅,一切正常。
“好!”小陈拍了拍车床,“有了这家伙,咱们就能自己做零件了。”
“就这一台?”老吴问。
“第一批就这一台。”小陈说,“后面还有三台,下个月到。”
“那这一个月,咱们就用这一台车床干活?”
“怎么?嫌少?”小陈斜了他一眼,“当年搞两弹一星的时候,连车床都没有,全靠手工锉。现在有一台就不错了。”
老吴没接话,转身走了。
第二十天,第二批设备到了。
是一台高温烧结炉,专门用来烧制陶瓷样品。炉子不大,像个大号的微波炉,但价格不便宜,花了小陈半个月的预算。
炉子安装好那天,老吴迫不及待地开始第一次实验。
他把配好的陶瓷粉末装进模具,压实,放进炉子里,设定好温度程序,按下启动键。
炉子开始加热,发出嗡嗡的声音。温度显示器的数字不断攀升——500度,800度,1000度,1200度。
老吴盯着显示器,手心出汗。
1500度。
炉子自动断电,开始降温。
等了两个小时,炉温降到室温。老吴戴上手套,打开炉门,取出模具。
模具里的陶瓷样品,表面光滑,颜色均匀,看起来还不错。
老吴拿起样品,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样?”小陈凑过来问。
“外观还行。”老吴说,“但强度怎么样,得测了才知道。”
他把样品拿到力学测试台上,固定好,启动压力机。
压力机的探头缓缓下降,接触到样品表面,开始施加压力。
数字显示器上的数值不断攀升——100公斤,200公斤,300公斤。
样品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400公斤。
裂纹扩大。
450公斤。
“啪”的一声,样品碎裂了。
老吴看着碎成几块的样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配方一,抗压强度450公斤,未达到预期目标。”
“差了多远?”小陈问。
“目标是一千公斤。”老吴说,“差了不止一倍。”
“那怎么办?”
“改配方。”老吴说,“再试。”
第二十五天,第三批设备到了。
是一台扫描电子显微镜,从国外进口的,花了整整两百万。设备运到的时候,装在三个大木箱里,每个箱子都用防震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
开箱的时候,老吴亲自操刀,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胶带,生怕划伤了设备。
显微镜的主体露出来的时候,老吴的眼睛都亮了。
“好东西。”他摸着机身,喃喃自语,“真是好东西。”
安装调试花了一天时间。第二天,老吴迫不及待地把第一块陶瓷样品的碎片放进了显微镜,开始观察微观结构。
屏幕上,显示出放大了几千倍的图像。
“看到了吗?”老吴指着屏幕,“这是陶瓷颗粒,这是孔隙。孔隙太多了,分布也不均匀。这就是强度不够的原因。”
“怎么解决?”林舟问。
“提高烧结温度,或者增加压力。”老吴说,“让颗粒之间的结合更紧密。”
“那就试。”
“已经在试了。”老吴说,“下一批样品,烧结温度提高到1600度,同时施加压力。看看效果怎么样。”
第三十天,工地上的第一栋建筑封顶了。
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做实验室,二楼做办公室。外墙刷着白灰,屋顶铺着红瓦,看起来还挺像样。
刘包工头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楼顶,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林总,怎么样?速度够快吧?”
“不错。”林舟说,“还有十一栋,什么时候能完工?”
“再给我一个月。”刘包工头拍着胸脯保证,“保证全部交工!”
“好。我等着。”
林舟转身,走进了新落成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照得满屋通明。地上铺着瓷砖,墙上刷着白漆,还散发着涂料的味道。
老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工地,手里夹着一根烟。
“林总,”他说,“设备下个月就到齐了。到时候,就可以正式开始实验了。”
“嗯。”
“但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的人手不够。”老吴转过身,“搞材料研究,需要化学、物理、机械三个方向的专家。现在,我们只有五个人。远远不够。”
“我已经在调人了。”林舟说,“科学院那边,答应给我们调十个人。总装备部那边,也能支援五个。加起来,二十个人,够不够?”
“勉强够。”老吴说,“但要出成果,还是不够。”
“那就再招。”林舟说,“只要是人才能干活,不管什么来历,都要。”
“行。”老吴点了点头,“那我列个名单,你让何晓菲去联系。”
第三十五天,山谷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瓢泼一样,下了整整一夜。溪水暴涨,漫过了河床,淹了工地的一部分。工人们连夜挖沟排水,忙了一宿,才没让洪水冲垮地基。
林舟穿着雨衣,打着手电,在工地上巡视了一圈。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他踩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被淹的地方,蹲下看了看水位。
“排水沟挖得太浅了。”他对身边的何晓菲说,“明天让施工队加深半米。”
“好。”何晓菲在笔记本上记下。
“还有,宿舍那边,屋顶有没有漏水?”
“有几间漏了。”何晓菲说,“大师傅那间漏得最厉害,床都湿了。”
“明天让施工队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