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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随着车身上下晃动。他脸色不太好,晕车,胃里翻江倒海,但硬撑着没吐。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

“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司机是个当地老乡,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首长,你们到这旮旯来干啥子?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搞研究。”林舟说。

“研究啥子?”

“新能源。”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不懂什么叫新能源,但他知道,能让军队派车护送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卡车又颠了半个小时,终于停了。

林舟跳下车,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寸。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荒凉——杂草丛生的空地,旁边是一条小溪,水还算干净。四周全是山,把这块地围得像口锅。

“就这儿?”何晓菲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脸上蒙了一层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这片荒地,表情复杂。

“就这儿。”林舟说。

“比我想象的还偏僻。”

“偏僻才好。”林舟蹲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没人打扰,安全。”

何晓菲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开,对照着地形看了一遍。图纸上画着规划——哪里建实验室,哪里建宿舍,哪里建食堂,哪里建发电站。规划得很细,连下水道的位置都标了。

“按照图纸,第一期工程要建十二栋建筑。”何晓菲说,“施工队明天进场,工期三个月。”

“三个月太长了。”林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施工队说,两个月。加钱。”

“两个月?林总,这是山里,材料运输——”

“加钱。”林舟打断她,“两倍工资,三倍加班费。能干就干,不能干换人。”

何晓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后面几辆卡车上的人也陆续下来了。十几个男人,年纪从三十到六十不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作服的。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神都亮着。

老吴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扶了扶眼镜,四处看了看,说了句:“空气不错。”

小陈从第四辆车上跳下来,一脚踩进泥坑里,骂了句娘,然后说:“这鬼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

“要信号干什么?”老吴说,“专心干活。”

“你当然不用信号。”小陈甩了甩脚上的泥,“你搞理论的,一支笔一张纸就够了。我搞工程的,没设备没材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设备会到的。”林舟插了一句,“耐心等。”

“等多久?”

“三个月。”

小陈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开工仪式定在下午两点。

没有剪彩,没有记者,没有领导讲话。只有一块空地,一排活动板房,和十几个人。

板房是昨天刚搭起来的,铁皮外壳,里面刷着白漆,地上铺着水泥,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一共六间,两间做办公室,两间做宿舍,一间做厨房,一间做会议室。

会议室最大,能坐二十个人。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是木工板钉的,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边角还露着毛茬。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画着几个红圈。

林舟站在桌子一头,其他人围坐在桌子两边。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抠指甲。

“同志们,”林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参加一个开工仪式。我们是为了干一件事——造一艘能飞上天的船。”

没人说话。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造出能造它的工具。”林舟继续说,“就像盖房子之前,要先造砖窑。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从第一块砖头开始。”

老吴推了推眼镜:“林总,你说的‘砖头’,具体指什么?”

“材料。”林舟说,“空天母舰的舰体材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陈先开口了:“林总,这个问题我研究过。现有材料,没有一个能满足要求。耐高温的不够轻,高强度的不耐热,轻量化的强度不够。至于自我修复——那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

“我知道。”林舟说,“所以我们得自己造。”

“怎么造?”老吴问。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示意图——几层不同颜色的线条,交错叠在一起,像千层饼。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

“这是什么?”小陈凑过来看。

“鲍鱼壳的结构示意图。”林舟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老吴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半天:“鲍鱼壳?”

“对。”林舟说,“鲍鱼壳的强度,是普通陶瓷的三千倍。为什么?因为它的微观结构是层状的——碳酸钙和有机蛋白一层层叠在一起,像砖墙一样。每层之间还有粘合剂,即使出现裂纹,也会被限制在单层范围内,不会扩散。”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模仿这种结构。用陶瓷做骨架,用有机纤维做韧带,一层层叠起来。理论上,这种复合材料既能耐高温,又能抗冲击,还能自我修复——因为有机纤维可以在一定条件下重新结合。”

老吴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思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

“很难。”林舟接过话,“非常难。光是找到合适的陶瓷配方,就需要几百次实验。更不用说有机纤维的选择、层间结合工艺、热处理参数——每一个环节都是未知数。”

“那我们有把握吗?”有人问。

“没有。”林舟说,“但总得有人去试。”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小陈掐灭了烟头:“行,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吴点了点头:“我也没意见。”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点头。

林舟扫了一圈:“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扎根。什么时候把第一块砖烧出来,什么时候算起步。”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举起来:“以茶代酒,祝我们成功。”

十几个人都端起了杯子——有人喝茶,有人喝水,有人喝白开水。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工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掌声,没有口号,没有合影留念。

只有十几个人,站在山沟沟里,面对着一片荒地,准备干一件没人干过的事。

第一天,安顿。

男人们挤在两间宿舍里,上下铺,一间住八个人。床板是新的,还带着木屑味。被子是军用的,绿色,叠得整整齐齐。

老吴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行李放好,然后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小陈选了靠门的上铺,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然后出门去找厕所。

厨房里,大师傅正在生火做饭。灶台是临时搭的,用砖头和泥巴垒的,烟囱歪歪扭扭,冒着黑烟。锅里煮着面条,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何晓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师傅忙活,问:“晚上吃什么?”

“面条。”大师傅头也不抬,“葱花面,加俩鸡蛋。”

“就这?”

“就这。”大师傅说,“物资还没到,明天才有肉。”

何晓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晚饭是在会议室里吃的。十几个人围在长条桌边,一人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面条煮得有点烂,但大家都饿了,吃得呼噜呼噜响。

林舟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根面条。

老吴坐到他旁边,低声说:“林总,我下午想了想,那个陶瓷配方的问题。”

“嗯。”

“传统陶瓷,耐高温没问题,但脆性太大。如果要达到鲍鱼壳那样的韧性,需要在陶瓷基体中加入纤维增强相。我查了一下文献,碳化硅纤维可能是个方向。”

“可以试试。”林舟说,“明天你列个清单,需要什么材料,让何晓菲去采购。”

“还有一件事。”老吴犹豫了一下,“我们需要一台扫描电子显微镜。不然,看不到微观结构,没法验证我们的设想。”

“买。”

“那玩意儿贵。”

“贵也得买。”林舟放下碗,“没有显微镜,等于瞎子摸象。摸一辈子也摸不出个所以然。”

老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施工队进场了。

三十多个工人,带着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山谷。领头的是个包工头,姓刘,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嘴里叼着根烟,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聋耳朵。

“林总!”刘包工头找到林舟,递了根烟,“您放心,两个月,保质保量给您交工!”

“能提前吗?”林舟问。

“提前?”刘包工头挠了挠头,“最快也得五十天。您这工程量不小,光地基就得打半个月。”

“五十天。”林舟想了想,“行。五十天完工,额外奖励十万。”

刘包工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林总,您说话算数?”

“算数。”

“得嘞!”刘包工头转身就跑,“兄弟们,加把劲儿!提前完工,老板发奖金!”

工地上顿时热闹起来。挖掘机轰隆隆地响,推土机来回碾压,工人们喊着号子,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整个山谷都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