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炉的余温尚未散尽,铁砧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惊才绝艳的锤声。
韩夫子将那把湛蓝色的雷刀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绒布包裹好,放在自己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吴升身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和怀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炙热的欣赏,以及一丝混杂着感慨与郑重的复杂情绪。
“吴升小友。”韩夫子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天才奇才,但如你这般年纪,在锻造一道上便有如此造诣的,实属平生仅见。”
“人中龙凤,莫过于此。”
“而老夫痴长你几十岁,虚度光阴,本以为在锻造一途也算小有心得,今日得见小友手段,方知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与你这等天纵之资相比,韩某这点微末技艺,实在汗颜。”
吴升闻言,欠身恭敬道:“韩前辈言重了。”
“晚辈不过是侥幸有些际遇,得窥锻造门径,些许粗浅技艺,在前辈这等浸淫锻造之道数十载的大宗师面前,实乃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前辈的控火之术、材料理解、锻打心得,皆是晚辈需要穷极一生学习的。”
“能得前辈指点一二,已是晚辈天大的福分。”
韩夫子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更不必再拘泥于师徒,前后辈的虚名了。”
“若你实力不济,基础薄弱,前来求教,老夫或许会以师长自居,传你些基础法门。”
“但如今,你根基之深厚,技艺之精湛,理解之深刻,已自成体系。”
“甚至在某些方面,已让老夫有所启发。”
“再以师徒相称,反而不妥。”
“从今日起,你我便以同道中人相称,如何?我们平辈论交,互相切磋,共同探讨这锻冶之道。”
同道中人,从韩夫子这位霸刀山庄唯一的二品锻造师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这意味着,在他心中,吴升虽然年轻,但在锻造领域已足以与他平起平坐,进行真正对等的交流。
吴升闻言,更是拱手道:“韩前辈万万不可!”
“晚辈何德何能,岂敢与前辈平辈论交?这岂不是乱了尊卑,占了前辈天大的便宜?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韩夫子却是斩钉截铁,他指着工作台上那把被妥善收起的湛蓝雷刀,“技艺之道,达者为先。”
“你方才那一手,已证明你绝非池中之物。基础的东西,老夫教不了你什么,能教你的,怕是只有一些偏门经验,以及更高层次的一些…向。所以,不必再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性子本就有些执拗,认定的事便不容更改。
此刻他看吴升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此子前途无量,能与这样的天才平辈论交,互相印证所学,对他自身的锻造之道,或许也是一次难得的突破契机。
见韩夫子态度坚决,吴升也不再矫情,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既蒙前辈抬爱,吴升……恭敬不如从命。”
“日后还请韩兄多多指教。”
他将称呼从前辈换成了韩兄,姿态依旧放得很低,但已算是应下了这平辈论交的关系。
“哈哈,好!吴兄弟爽快!”
韩夫子大笑,显然很是高兴。
他走到工作台后,从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一柄被火焰缠绕的长刀,刀身之上隐隐有细密的符文流转,背面则刻着一个古篆体的铸字。
“吴兄弟,此乃属于我的长老令牌,亦是进入山庄藏锋阁的凭证。”
韩夫子将令牌递给吴升,解释道,“藏锋阁乃是霸刀山庄不传外人之地,持此令牌,你可直上第七层。”
“第七层,有一间静室,是韩某平时研读古籍、推演锻造之法所用。”韩夫子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郑重,“静室书架最上层,有一卷以火浣布包裹的古籍,名曰《天工淬炼录》。”
“《天工淬炼录》?”吴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错。”
韩夫子点头,“此乃我早年游历南疆时,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
“其材质特殊,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据我来看,此卷古籍的核心,在于记载了三种传说中的天工之器的锻造理念。”
“这三种兵器,一曰‘星陨’,二曰‘地脉’,三曰‘劫雷’。”
“其构思之精妙,对材料、火候、时机、乃至天地之势的要求之苛刻,简直匪夷所思,远超当今锻造常理。”
“但若真能按其法门,成功锻造出任意一种,哪怕只是勉强成型,其威能……也绝非寻常二品神兵可比。”
“更重要的是,锻造过程中对淬炼之道的体悟,足以让任何一位三品巅峰的锻造师,彻底夯实根基,看清前路,真正触摸到二品之境的门槛,甚至窥见一丝一品之妙。”
韩夫子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与一丝敬畏:“韩某资质愚钝,穷尽心力,至今也未能参透其中任何一种兵器的锻造关键,更遑论动手尝试。”
“但吴兄你不同。”
“你天赋异禀,让韩某也感到惊讶。”
“或许,你能从这《天工淬炼录》中,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若有空,可自行前往藏锋阁七层,研读此卷古籍。”
“不必每日来此寻我。”
“以你如今的基础和理解,寻常的锻造,对你而言已无太大助益。”
“你需要的是更高层次的指引,是打开视野,这《天工淬炼录》,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当然,若是研读过程中,遇到难以理解,或与当下锻造理念冲突矛盾之处,随时可来寻我探讨。”
“我们一同参详,或许能碰撞出新的火花。”韩夫子拍了拍吴升的肩膀,语重心长,“但切记,锻造之道,终究在于实践与体悟。古籍是路标,是地图,但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走。”
“能否从这《天工淬炼录》中有所得,甚至将其理念付诸实践,就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吴升握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听着韩夫子这番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话,心中亦是微动。
他能感觉到,韩夫子是真心将他视为可堪造就的同道,甚至隐隐有将自己未能完成的探索寄托于他身上的意思。
这份信任和期许,对于一个初次深入交流的后辈而言,不可谓不重。
“韩兄厚爱,吴升铭记于心。”吴升将令牌收起,对着韩夫子再次拱手,语气诚挚,“此古籍既是韩兄心血所系,吴升定当潜心研读,不负所托。若有所得,必第一时间与韩兄分享探讨。”
“好!如此甚好!”韩夫子抚掌而笑,极为畅快。
事情交代完毕,吴升便准备告辞离开,前往藏锋阁一探究竟。
他对着韩夫子拱手:“韩兄,那我便先行告辞,去藏锋阁看看。”
“去吧,去吧。”韩夫子笑着挥手。
吴升又对一直恭敬站在旁边、此刻眼中满是钦佩和好奇的张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院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时,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又走了回来。
韩夫子和张霆都疑惑地看着他。
“韩兄,张霆小友。”
吴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张霆身上,“我与张霆小友虽是初次见面,但观其言行沉稳,心性质朴,在韩兄门下学艺,定是勤勉刻苦,未来可期。”
“我初来霸刀山庄,人生地不熟,难得遇见张霆小友这般投缘之人。”
“眼下时辰尚早,不知张霆小友可否赏脸,随我一道去山下坊市的茶馆小坐片刻,饮杯清茶,闲谈几句?”
他语气自然,带着一种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与邀请,毫无居高临下之感。
韩夫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更多赞赏之色。
他没想到吴升不仅天赋惊人,为人处世也如此圆融周到,懂得主动结交释放善意。
而且邀请的是自己的徒弟,这无疑也是给自己面子。
他立刻笑道:“吴兄弟有心了。”
“霆儿,你今日也无甚紧要功课,既然吴兄弟相邀,你便去吧。好生陪着,莫要失了礼数。”
张霆更是又惊又喜。
他本就对吴升的锻造技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正琢磨着如何能与这位“吴大师”多说几句话,请教一二,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邀请自己喝茶!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连忙躬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师父!吴……吴前辈相邀,晚辈荣幸之至,定当随侍左右!”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
吴升笑着摆手,“我与韩兄平辈论交,你便喊我一声吴师叔,或是吴大哥即可。走吧,莫要拘束。”
“是!吴……吴大哥!”张霆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看着吴升与张霆并肩走出小院,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韩夫子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充满感慨的叹息。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低声喃喃,目光重新落回工作台上那把湛蓝色的雷刀,“如此天赋,如此心性,如此手段……”
“难怪能在碧波郡那等地方迅速崛起,身兼数职,手握权柄。以前总觉得传闻夸大,如今亲眼所见,方知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气运所钟之人。与他相比,老夫这几十年的锤,怕是真有些打到狗身上去了……”
他摇了摇头,却又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不过,能与此等人物结识,平辈论交,见证其崛起,甚至或许能对其道途略有点拨之功,也不枉此生了。”
“霸刀山庄能引来这般人物,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这锻造之道,不会寂寞了。”
……
离开韩夫子院落,吴升与张霆沿着一条清幽的山道,朝着霸刀山庄外围的坊市区域走去。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鸟鸣声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气氛宁静。
两人并肩而行,吴升主动开口,语气随意温和,如同与老友闲聊:“张霆小友,听你口音,似乎不是云霞州本地人?不知仙乡何处?”
张霆正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与这位“吴大师”开启话题,见吴升主动询问,连忙答道:“回吴大哥,晚辈……晚辈确实不是云霞州人。晚辈来自南疆。”
“南疆?”
吴升脚步未停,转头看向张霆,“那可是万里之遥,与我们北疆风物大不相同。南疆共有十六府,不知小友来自哪一府?”
张霆见吴升似乎对南疆有所了解,心中更生几分亲近,答道:“晚辈来自南疆隋阳府。”
“隋阳府?”
吴升微微点头,似乎在回忆什么,“隋阳府下辖十一邸,物产丰饶,尤其盛产几种特殊的火属性矿石和灵木,是南疆有名的锻造材料产区之一。”
“小友能跨越万水千山,来到北疆霸刀山庄,拜在韩兄门下,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更是与韩兄有缘。”
张霆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吴升的博闻强记更是佩服,叹道:“吴大哥对南疆也如此了解,真是见多识广。”
“晚辈能拜在师父门下,确实是机缘巧合,也多亏了祖上余荫。”
他解释道:“师父……韩师他年轻时曾游历南疆,在隋阳府居住过一段时日,与我张家先祖有些交情,曾受过先祖一些帮助。”
“后来师父锻造技艺大成,名动北疆,我家族中长辈便想起了这段旧谊,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修书一封,恳请师父收我为徒。”
“没想到师父念及旧情,竟真的答应了,还让我做了他的关门弟子。”
“若非如此,以晚辈这点微末资质和遥远的家世,是万万没有资格成为师父弟子的。”
他语气诚恳,带着对韩夫子的深深感激,并无任何凭借关系上位的骄矜。
吴升听后,了然地点点头,赞道:“韩兄是重情重义之人。你能得他青睐,也是你的福分。我看你心性沉稳,基础扎实,假以时日,在韩兄悉心教导下,必能在锻造一道上有所成就。”
“承吴大哥吉言,晚辈定当努力,不负师父厚望,也不负家族期盼。”
两人一路闲聊,气氛融洽。
张霆原本的紧张拘束慢慢消散,话也多了起来,向吴升介绍着霸刀山庄的一些风物景致,以及坊市中几家有名的茶楼酒肆。
吴升则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倾听,偶尔插话问询,平易近人。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和悠闲的同行途中,吴升早已捕捉到数道来自不同方向充满恶意窥探目光。
且这目光,都带着杀意了。
吴升神色不变,依旧与张霆谈笑风生。
对方五个人。
三个男子,两个女子。
年纪都不大,二十多岁模样,气血旺盛,修为皆在五品元罡境中后期,体魄8万左右。
放在霸刀山庄年轻一代中,算得上是精英弟子,他们隐匿在山道旁的树林后,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
“……就是他!吴升!害死厉冬师兄的凶手!”
“道貌岸然!竟还敢大摇大摆地在我们山庄走动!”
“什么狗屁天才!不过是仗着京都的背景,欺世盗名罢了!”
“厉冬师兄何等惊才,岂会死在碧波郡那等小地方?”
“定是镇玄司那些走狗设下陷阱,围杀了师兄,然后嫁祸给他!”
“没错!师兄怎会去争抢什么巡查职位?”
“又怎会主动对一个小小吴升出手?”
“定是他们杀了师兄,伪造现场!”
“此獠不除,难消我心头之恨!”
“师兄待我如亲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
对话断续传入吴升心湖,他瞬间明白这五人的身份和敌意的来源。
厉冬的同门,或者更准确说,是厉冬的崇拜者和利益相关者。
那个曾在碧波郡天星山庄对他拔刀,然后被他随手抹杀的霸刀山庄天才弟子。
看来,厉冬的死,在霸刀山庄内部,并非如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至少,在厉冬所属的派系或小圈子里,他们无法接受厉冬主动挑衅被杀的事实,更愿意相信是镇玄司和吴升联合设局,害死了他们的师兄偶像。
这种想法或许荒谬,但在强烈的情绪和派系立场影响下,却成了他们深信不疑的真相。
吴升心中漠然。
江湖恩怨,是非对错,很多时候本就难以理清。
厉冬当时受命于厉寒风,前来碧波郡抢夺巡查之位,本就心怀不轨,主动出手更是事实。
但其同门不愿相信,或将仇恨转移,也是常态。
他原本懒得理会这些宵小。
只要他们不跳到面前碍事,些许背后的窥探和咒骂,他全当清风过耳。
厉冬他都杀了,还在乎几个小辈的怨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吴升与张霆转过一个山道弯口,前方已隐约可见坊市建筑轮廓时,那五道充满恶意的气息中,有一道骤然变得激烈躁动。
“你们在此等着!”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年轻男声低吼道。
随即,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树林中窜出,几个起落,便重重落在了吴升和张霆前方的山道上,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材高大,穿着霸刀山庄精英弟子的制式劲装,腰佩长刀。
他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凶狠之气,此刻双眼泛红,死死瞪着吴升,胸膛剧烈起伏。
正是那五人中气息最为暴烈的一个,名为厉雨。
张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是认出了对方。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吴升侧前方一点,沉声道:“厉雨师兄?你这是何意?为何拦我等去路?”
然而,厉雨根本看都没看张霆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吴升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可、真、该、死、啊!”
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山道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远处隐匿的树林中,另外四道身影也显出身形。
正是厉程明、厉淡、厉冰枝、厉寻儿。
他们脸上带着惊愕焦急,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显然,厉雨的突然发难,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他们只是暗中窥探、发泄不满,并未打算立刻正面冲突,毕竟山庄高层有过交代,近期不要与这位京都特使发生直接冲突。
可厉雨这个暴脾气……
“厉雨!回来!”
“别冲动!”几人连忙低声呼喝,想要制止。
张霆脸色也变了,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试图缓和气氛,对着厉雨拱手道:“厉雨师兄,你冷静些!吴大哥是庄主请来的贵客,是来我山庄交流的。有什么误会,不妨……”
“误会?误你妈的头!”
厉雨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张霆,怒吼道,“张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才来山庄几天?就帮着外人说话?!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杀了厉冬师兄!杀了我们最敬重的大师兄!!”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张霆被他吼得一滞,关于厉冬之事,他有所耳闻,但所知不详,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吴升自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看着厉雨,脸上甚至依旧带着那慈祥笑意。
直到厉雨的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渐息,吴升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对着厉雨拱了拱手:“抱歉,这位……厉雨兄台?”
“在下吴升,初来贵宝地,若是有何不当之处,惹恼了兄台,吴升在此赔个不是。”
“不过,在下此刻确有些俗务在身,需与张霆小友前往坊市处理。”
“若无他事,便先行告辞了。”
“他日若有闲暇,再邀兄台喝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说罢,他也不等厉雨反应,对着张霆使了个眼色,便欲绕开厉雨,继续前行。
那姿态,那语气,完全是将厉雨当成一个无理取闹、莫名其妙挡路的陌生人,轻描淡写地就想打发掉,甚至懒得去辩解或争论关于厉冬之事。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和辱骂,都更让厉雨感到屈辱和暴怒!
“你……!”厉雨愣住了。
他预想过吴升会反驳,甚至可能会仗着身份呵斥他。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种反应!
仿佛他厉雨,他满腔的仇恨和愤怒,在对方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连让其情绪产生一丝波澜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羞辱感窜了上来。
他又想起了厉冬师兄平日对自己的照拂,想起了师兄惨死异乡的冤屈,想起了这几日憋在心头的怒火和无力……
“站住!!”
厉雨猛地转身,再次拦在吴升面前,他面孔扭曲,指着吴升的鼻子,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懦夫!”
“你这个徒有虚名的懦夫!外强中干的废物!碧波郡的走狗!镇玄司的鹰犬!你也配来我霸刀山庄?!你也配与我大师兄相提并论?!我呸!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
他越骂越激动,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身上气势开始升腾,一股凌厉的刀意混合着暴戾的杀气,弥漫开来。
“厉雨!住手!不可拔刀!”
不远处的厉程明、厉淡等人见状,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隐藏,纷纷从藏身处冲出,朝着这边疾奔而来,口中急呼。
他们看出来了,厉雨这是真的要动手!在山庄内,对京都特使拔刀,这可是大忌!
吴升却仿佛没听到厉雨的辱骂,也没看到那几人焦急的呼喊。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笑容,再次对着厉雨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兄台息怒,在下真的有事,先走一步。”
“告辞。”
说完,他又要迈步。
“啊啊啊——!!!”
厉雨彻底疯了!吴升这种视他如无物的态度,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仿佛看到了吴升那张温和笑脸下,对他极尽的嘲讽与鄙夷!
看,这就是厉冬的师弟,一个只会狂吠却不敢咬人的废物。
而就在厉雨痛苦不堪时。
一个清晰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响起,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废物。”
淡淡的两个字,在他混乱暴怒的心湖中炸开。
是吴升的声音!
传音入密!
他居然……他居然敢用这种话挑衅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厉雨剧震,双眼赤红如血,最后一丝顾忌和犹豫被这赤裸裸的、充满蔑视的挑衅彻底碾碎。
“草!”
“我他妈的要弄死你啊——!!!”
厉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元罡轰然爆发,握住刀柄的右手猛地一抽!
“锵——!”
长刀出鞘,寒光乍现!刀身之上,淡青色的风属性罡气瞬间凝聚,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
厉雨身形如电,一步踏碎脚下青石,人随刀走,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刀光,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杀意,直劈吴升面门!正是霸刀山庄精英弟子方可修习的高阶刀法。
这一刀,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已是搏命之势!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发出凄厉的尖啸!
“厉雨!不可!”
“住手!”
冲过来的厉程明、厉淡等人目眦欲裂,厉声惊呼,想要阻止,却已鞭长莫及!
他们万万没想到,厉雨竟然真的敢,而且真的动手了!
还是如此狠辣的杀招!
张霆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腿如同灌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夺命刀光呼啸而至!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杀气腾腾的搏命一刀,吴升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道撕裂空气,瞬息即至的青色刀光。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深邃的瞳孔深处,两点极淡极冷的猩红光芒,一闪而逝。
那眼神,不似人类,更像是高居云端的神只,偶然垂眸,瞥了一眼脚下张牙舞爪试图噬人的蝼蚁。
然后,他动了。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仓促和笨拙,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了一般,吴升脚下踉跄,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后退的半步,间不容发地让那道凌厉的青色刀光,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在了空处。
刀风刮面,发丝微乱。
与此同时,在后退半步,身形将稳未稳的刹那,吴升的右腿后发先至,踹在了因一刀斩空,空门大开的厉雨小腹之上。
“噗!”
一声沉闷。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厉雨前冲的狂暴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狰狞疯狂瞬间凝固,然后被无边的惊骇茫然,以及无法理解的剧痛所取代。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下一瞬——
“嘭!!!”
一声并不如何响亮,却令人心悸的闷响,从厉雨体内传来。
紧接着,在厉程明、厉淡、厉冰枝、厉寻儿、张霆,以及远处几个闻声好奇张望的零星路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厉雨那灌满了鲜血和碎肉的皮囊,轰然炸开!
左腿齐根而断,带着一蓬血雨,呼啸着飞向百多米外的山崖,重重砸在岩石上,爆成一团血泥。
右腿则飞得更远,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飞出三百多米,落入下方深涧,消失不见。
双臂扭曲着崩飞,一左一右,砸在道旁的古树上,木屑纷飞。
躯干如同破烂的布偶,在空中四分五裂,内脏混合着骨骼碎片,天女散花般泼洒开来,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猩红锥形血雾区域。
头颅是最晚飞出的,打着旋儿。
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在空中划出最后的弧线,滚落在道旁的草丛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鲜血暴雨般泼洒而下,染红了方圆十数丈的山道草木。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厉雨,霸刀山庄精英弟子,五品元罡武者,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吴升一脚,踢得当场解体,尸骨无存!
“……”
张霆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身上溅满了温热血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而刚刚冲到近前,距离吴升不过七八步的厉程明、厉淡、厉冰枝、厉寻儿四人,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他们脸上、身上,同样被同伴爆炸后泼洒的鲜血淋了个通透。
滚烫血液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滴落在衣襟上,但他们毫无所觉。
他们瞳孔缩成针尖,死死地盯着吴升。
盯着那片依旧在缓缓飘落的血雾,盯着散落各处的残肢断臂和那颗滚落脚边的头颅。
终于。
“杀……杀人了……?”
“厉雨……厉雨他……”
“你……”
“你!”
“你!!!”
“你这贼人,竟敢……竟敢下杀手?!”
“在山庄内……杀我霸刀山庄弟子?!”
断断续续的、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嘶哑声音,从厉程明、厉淡口中挤出。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到茫然,再到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扭曲。
理智?
山庄的交代?先前的顾忌?在同伴被当场踢爆、死无全尸的残酷现实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同门惨死带来的兔死狐悲,以及被彻底点燃的、不死不休的仇恨与杀意!
“为厉雨报仇!!”
“杀了这个畜生!!”
“一起上!”
“为师兄们报仇雪恨!!”
厉冰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厉寻儿亦是双眼赤红,心中喊着道侣二字。
厉程明和厉淡更是怒吼一声,几乎同时,锵然拔刀!
“嗡——!”
“嗡——!”
“嗡!”
“嗡!”
四道凛冽的刀罡冲天而起,颜色各异,却同样充满了暴戾的杀意。
四人再无保留,将毕生修为灌注于手中长刀,施展出各自最强的杀招,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疯虎般扑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吴升!
刀光如瀑,罡气纵横,将吴升所有闪避空间尽数封锁。
誓要将其乱刀分尸,为厉雨报仇,也为他们心中那冤死的厉冬师兄雪恨!
面对这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声势骇人的围攻,吴升脸上,终于露出了自厉雨出现后的第二个表情。
“……”
“嘁。”
那是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不再后退,轻轻一翻手腕。
不知何时,一柄通体黝黑,样式古朴的长剑,已悄然出现在他手中。
然后,吴升动了。
他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后退。
左脚向后,轻描淡写地踏出一步。
就在他脚步后移的瞬间,厉程明那一道势大力沉、直劈他头颅的赤红刀罡,已然呼啸而至。
吴升手中黑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撩。
“唰!”
厉程明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他灌注其中的狂暴罡气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瓦解。
紧接着,他握刀的手臂一麻,虎口崩裂,长刀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而吴升那一撩之势未尽,剑尖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弧线,于不可能处,点在了厉程明的咽喉。
一点即收。
厉程明前冲的身形骤然停顿,脸上狂怒的表情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漏气的嘎嘎嘎,像是他妈的一只鸭子。
且见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他脖颈上迅速浮现扩大。
“噗通。”
随即厉程明魁梧的身躯向前扑倒,头颅却向后一仰,与脖颈分离,滚落在地。
鲜血如泉喷涌。
吴升后退第一步,死一人,头颅分离。
脚步未停,右足再次向后,踏出第二步。
厉淡的青色刀光,从侧面直刺吴升肋下。
这一刀刁钻狠辣,蕴含风之迅疾,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吴升持剑的右手手腕一抖,黑剑如同拥有生命般,以一个违反关节常理的角度,向后倒卷。
“嗤!”
轻响声中,黑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厉淡毫无防护的右胸心口。
剑入,即出,带出一溜血珠。
厉淡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小洞,又抬头看看吴升那依旧平静的侧脸。
他想抬刀,手臂却重若千钧。
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倒下。
吴升后退第二步,再死一人,心口洞穿。
第三步,后退。
厉冰枝与厉寻儿,一左一右,刀光交织成网,一者冰寒刺骨,一者灵动飘忽,封死了吴升左右闪避的空间,同时袭向他双肩与腰腹,竟是配合默契的合击之术。
吴升神色不变,竟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道刀光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手中黑剑如灵蛇出洞,左右各点一下。
“噗!”
“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厉冰枝的眉心,多了一个红点,她眼中凌厉的杀意瞬间涣散,手中冰寒长刀“当啷”坠地。
厉寻儿的咽喉,同样被剑尖点破,她捂着喉咙,指缝间鲜血狂涌,眼中充满惊恐与不甘,软倒在地。
吴升后退第三步,双杀,眉心咽喉。
最后一步,后退。
稳住。
此时,场中只剩吴升一人站立。
张霆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背靠着一块岩石,面无血色,抖如筛糠。
吴升缓缓收剑,黑剑之上,滴血不沾。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新增的四具尸体,以及那散落一地的、属于厉雨的残骸。
五名霸刀山庄精英弟子,尽数伏诛。
尔尔宵小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