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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刀山庄,藏锋阁。

此阁位于山庄腹地,依山而建,高七层,飞檐斗拱,古朴厚重。阁身以深色玄石垒砌,表面有常年风吹雨打留下的斑驳痕迹,更显岁月沧桑。这里是霸刀山庄存放锻造典籍、秘法图谱、历代先贤心得笔记的禁地,等闲弟子不得擅入。

手持韩夫子长老令牌,吴升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前三层陈列着大量基础、进阶锻造书籍的区域,径直来到了守卫森严、设有强大禁制的第七层。

第七层的空间比下面几层小了许多,也更加安静。

而在最内侧,有一间隔出的独立静室,正是韩夫子日常研读、推演所用。

吴升推门而入。

静室不大,陈设极简。一张宽大书案,一把舒适的藤椅,墙角有一尊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定气的青烟,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便是堆叠着一些写满笔记和复杂图形的纸张。

吴升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后墙壁上嵌入的一个紫檀木书架上。

书架最上层,以明黄色的绸缎覆盖,但韩夫子所言,是火浣布包裹。

他走上前,轻轻揭去绸缎,露出了下方之物。

那是一卷书册。

织物触手温润,隐隐有热量传来,内蕴火焰,却又不烫手,正是传说中的火浣布,遇火不燃,入水不湿,是保存珍贵典籍的上佳材料。

吴升小心地解开火浣布上的丝绦,将书册取出。

书册入手极沉,封面是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翻开封面,内页的纸张同样呈现出暗金色,质地坚韧异常,以指轻弹,竟有金铁交鸣之音。

文字以银色的特殊颜料书写,历经无数岁月,依旧熠熠生辉,在静室柔和的光线下,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淌。

文字旁边,还有一些极其复杂、精微的图案,描绘着兵器的结构、锻造炉的布局、火焰的走势、材料熔炼的形态变化,以及一些完全无法理解、仿佛阵法又似符箓的玄奥轨迹。

仅仅是翻开书页,一股苍茫、浩大、充满巧夺天工之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属于锻造之道的辉煌时代。

“《天工焠炼录》……”吴升心中默念,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银色的天工文字。

虽然他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当他将精神集中于其上时,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与旁边那些图案、轨迹产生奇妙的共鸣,隐隐有晦涩的信息流,试图涌入他的意识。

显然,这卷古籍本身,就蕴含着某种传承的神意,非是单纯记录文字图形那般简单。想要读懂它,需要极高的锻造天赋、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以及……一种与这古籍神意契合的灵性。

“难怪韩夫子耗费数十年,也只破译小半。”吴升暗忖。寻常锻造师,哪怕技艺再高,若天赋灵性不足,或对道的理解不够,面对这种直接沟通神意的传承,也如同盲人摸象,事倍功半。

但他不同。

拥有“巨匠”天赋的他,在锻造一道上,本就拥有超越凡俗的直觉、悟性与掌控力。

这种天赋,不仅仅体现在动手实践上,更体现在对锻造理念、对锻造道路领悟速度上。而这卷《天工焠炼录》所记载的,正是超越寻常技艺、直指锻造道之核心的焠炼之法。

吴升静心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古籍之上。

他没有试图去强行翻译那些天工文字,而是放开自己的心神,去感受、去接纳那古籍神意中流淌出的、关于焠炼的模糊意念、关于三种天工之器的宏伟构想。

其中,材料火焰、时机、天地之势相互交融,玄奥非凡。

那些难以理解的文字和图案,在他眼中,渐渐与自身已有的锻造知识、对能量规则的理解、甚至无尽藏中滋养材料的感悟相互印证融合。

星陨。

引动九天星辰之力,淬炼奇金,锻造出拥有星辰轨迹、可引动星力、变化莫测之神兵。核心在于接引与轨迹。

地脉。

沟通大地龙脉之气,熔炼厚土精华,锻造出沉重如山、防御无双、可承载地气、镇压一方之重器。

核心在于承载与厚重。

劫雷。

捕捉天地劫雷之意,以雷霆为锤,锻造出迅疾如电、破邪诛魔、蕴含天劫毁灭与新生之力的杀伐之兵。

核心在于毁灭与新生。

三种兵器,理念不同,所需材料、环境、手法、乃至锻造师自身状态的要求,也天差地别。

但其核心,都指向同一个词。

“焠炼”。

这不是简单的锻打融合塑形,而是一种以天地为炉,以规则为火,以自身意志为引,对材料进行本质上的提纯升华、赋予灵性的过程。是将死物,点化为拥有部分道之特性的活的兵器的无上法门。

时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又渐渐染上暮色。

吴升合上了《天工焠炼录》的最后一页。

他缓缓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吴升低声自语。

以他如今巨匠天赋的恐怖领悟力,加上自身早已登堂入室的锻造技艺,和对能量规则的深刻理解,这卷足以让寻常三品锻造师钻研一生、让韩夫子这样的二品宗师耗费数十年心血的古籍,他仅仅用了大半日时间,便已从神意层面,领悟贯通。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有合适的材料、环境,以及足够的时间准备,他现在就可以尝试着手锻造这三种天工之器中的任意一种。

成功率或许100%,但99.53%问题不大。

“收获颇丰。”

吴升满意地将古籍重新以火浣布仔细包裹好,放回原处。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藤椅上,闭目调息,将刚刚吸收的庞大信息进一步梳理、消化,与自身的锻造体系深度融合。

至于立刻去找韩夫子,告知自己已领悟古籍?

吴升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太快了。快得离谱,快得不合常理,快得……会让人恐惧和怀疑。

韩夫子对他已是推心置腹,以同道相待。

若得知他半日之间便彻底吃透了自己钻研数十年的古籍,心中会作何感想?震惊之后,恐怕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可能产生隔阂与猜忌。

这等天赋,已非“天才”可以形容,近乎妖孽。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与其如此,不如循序渐进。

反正接下来要在霸刀山庄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大可以装作偶有所得、逐步精进,时不时拿着古籍中的某个难点去与韩夫子探讨,既显得自己认真钻研,也给了韩夫子指点和共同进步的空间与成就感。如此,方是长久相处之道。

“来日方长。”吴升心中定计。

实力要提升,关系也要维系。

有时候,藏锋守拙,比锋芒毕露,更能走得安稳,也更能获得更多。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是时候回去了。

算算时间,今日山道上那场意外,发酵得也该差不多了。

……

霸刀山庄,刑堂偏殿。

气氛凝重。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或铁青、或阴沉、或面无表情的脸。

正中主位空悬,两侧的檀木椅上,坐着五位身着长老服饰的老者。

他们便是今日那五名被吴升斩杀于山道的精英弟子师尊,至少是名义上的授业恩师或所属派系的长老。

其中一位坐在左首第二位,身穿赭色长老袍,面如重枣虬髯戟张的老者。

此刻正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水泼洒。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声如洪钟,蕴含着滔天怒火,在殿内嗡嗡回响,“那吴升!区区一个外来竖子,竟敢在我霸刀山庄境内,公然行凶,连杀我门下五名精英弟子!尸骨不全,血溅山道!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

“此事若就这么算了,我烈阳刀厉烽火这张老脸,今后还往哪儿搁?!我门下弟子,岂不任人宰割?!”

他正是厉雨、厉程明等五名弟子中,至少三人的直接师尊,刑堂实权长老之一,厉烽火。

脾气向来火爆刚烈,护短至极。

此刻爱徒惨死,死状凄惨,他心中的悲愤与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旁边一位青袍长老,见状轻咳一声,捋须劝道:“厉烽火长老,息怒,暂且息怒。此事……我等已然知晓。”

“那山道之上,目击者众,前因后果,也算清晰。是厉雨师侄他们……先行拔刀,对吴升动了杀招。吴升他……算是被迫反击。”

另一名圆脸微胖、总带着几分笑意的长老也接口道:“是啊,厉烽火长老。”

“山庄规矩,您是知道的。弟子私斗,生死自负。若是对方先行动手,予以还击,甚至击杀,只要证据确凿,便不算违反铁律。此事……厉雨师侄他们,终究是冲动在先,落人口实啊。”

“放屁!”厉烽火猛地转头,怒视二人,口水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规矩?狗屁的规矩!那吴升是什么人?”

“他是镇玄司的走狗!是京都派来监视、插手我霸刀山庄的探子!”

“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我山庄地界,对我门人弟子下如此毒手?!就算我徒儿先动手,那又如何?”

“他吴升身为贵客,难道就不能忍让一二?”

“以他的修为,制服几个小辈,难道很难吗?”

“非要痛下杀手,毁尸灭段?!我看他分明是故意激怒,蓄意杀人!其心可诛!!”

他越说越怒,身上属于三品灵体境巅峰的强悍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压得殿内灯火一阵摇曳。

那长老眉头微皱,语气也冷了几分:“厉烽火长老,慎言。”

“吴升此人,非同小可。”

“他不仅仅是镇玄司巡查,更是碧波郡的县令,身兼天工坊三品锻造师、四品阵法师等诸多要职,背后隐隐有京都大人物的影子。”

“此番前来,名义上是交流,实则是……代表了京都的意志。我等若是贸然与之冲突,恐非明智之举。”

圆脸长老也叹道:“是啊,厉烽火长老。”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厉雨师侄他们天赋虽好,但终究……唉。”

“眼下山庄局势微妙,老祖新丧,内外不稳。”

“京都、南疆,各方目光都盯着我们。此时与吴升撕破脸,得不偿失啊。不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哈哈哈哈!”厉烽火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悲凉与嘲讽,“好一个从长计议!你们一个个,平日里称兄道弟,道貌岸然,如今我徒儿惨死,仇人就在眼前,你们却在这里跟我说什么大局,说什么隐忍!”

“你们怕了!”

“你们怕了那吴升,怕了他背后的京都!”

“一群懦夫!孬种!我霸刀山庄的脊梁,都被你们这些软骨头给丢尽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在座其他几位长老,手指颤抖:“镇玄司怎么了?京都又怎么了?”

“这里是云霞州!是霸刀山庄!不是他京都的后花园!他吴升敢在这里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你们不去,我去!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公道了!不杀此獠,我厉烽火誓不为人!”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一拂衣袖,转身就要大步冲出殿外。

“厉烽火长老!三思啊!”

“不可冲动!”

“此事还需禀明庄主定夺!”

其他几位长老连忙起身,出言劝阻,但脚步却未移动半分,只是口中呼喊。

厉烽火脚步一顿,回头,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嘴角咧开一个森然冰冷的弧度:“禀明庄主?”

“厉天雄那个趋炎附势、只想巴结京都的软蛋?”

“他会为我做主?笑话!”

“你们也不必假惺惺了!”

“我厉烽火今日,便用手中这把刀,为我徒儿讨个公道!谁拦我,便是与我为敌!”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出刑堂偏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的焦急、担忧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那清癯长老缓缓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厉烽火师弟这脾气,几十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圆脸长老也坐了回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和气的笑容,只是眼神有些深:“是啊,太冲动了。不过……让他去试试那吴升的深浅,探探庄主的态度,倒也无妨。总好过我们亲自下场。”

另一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冷硬的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吴升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心机,更能得韩夫子那等眼高于顶之人的青睐,绝非易与之辈。厉烽火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清癯长老放下茶杯,目光幽深:“凶多吉少,又如何?若是厉烽火能试探出吴升的底线,或者……引得庄主出手干预,甚至与吴升产生龃龉,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厉烽火一系,向来与庄主不算亲近,他若折了,我们……或可从中得利。”

圆脸长老笑眯眯地接口:“而且,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可置身事外。”

“是厉烽火不听劝阻,私自寻仇,与我们何干?若是他死了,我们还能借此机会,安抚其门下残余势力,甚至接收一些资源。厉烽火师弟这些年,脾气虽臭,但攒下的家底,可不算薄啊。”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带着惋惜和好心的语气补充道:“哦,对了,厉烽火师弟这一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门下可就真没什么人了。”

“毕竟那几个得意弟子,今日都……唉。”

“回头看看,我们几个做师兄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各自从门下挑一两个机灵的、天赋尚可的弟子,过继给厉烽火师弟这一脉,也算全了同门之谊,不让他这一支传承断绝嘛。”

“你们觉得呢?”

其他几位长老闻言,眼中皆闪过心照不宣的光芒,却无人接话,只是各自端起茶杯,或闭目养神。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映照着几张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甚至冷漠的脸庞。

怂恿?拱火?坐收渔利?或许兼而有之。

在利益与派系争斗面前,同门之情,有时也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厉烽火的怒火与悲伤是真的,但这些劝慰他的师兄们,心中所谋,却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们乐见厉烽火去当这个出头鸟,去撞一撞吴升这块铁板,也去试一试庄主厉天雄的底线。

无论撞出什么结果,对他们而言,似乎都不算亏。

至于厉烽火的死活,他那几个惨死徒弟的公道?

谁在乎。

没人在乎。

……

夜色已深,月朗星稀。

吴升不紧不慢地走在返回院落山道上,手中也提着几个肉包子。

这条路并非白日与张霆同行的那条染血之路。

而是另一条更为僻静,靠近后山的小径。两旁竹影婆娑,夜风习习,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他脚步从容,欣赏着月色下的山景。

而就在他即将走到小径中段,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小平台时。

一道炽热暴烈、充满杀意的气息,如坠落的陨石,轰然降临在前方,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厉烽火。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寻来,身上赭色长老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赤红的双目在月色下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锁定吴升。

腰间那柄造型狰狞的赤红色长刀,虽未出鞘,却已发出嗡嗡的低鸣,渴饮鲜血。三品灵体境巅峰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好似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周围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吴!升!”

厉烽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蕴含着无尽的恨意,“是不是你,杀了我徒儿等人?!”

他开门见山,兴师问罪。

吴升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厉烽火约十步之外,神色平静,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更添几分清冷。

他迎着厉烽火那噬人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杀的。”

“不过,是阁下的几位高徒,先行动手,刀剑相向,欲取我性命。吴某被迫反击,仅此而已。”

“被迫反击?!好一个被迫反击!”厉烽火怒极反笑,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夜鸟,“你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对付几个小辈,制服即可,何须下此毒手,毁尸灭段?!”

“我看你分明是恃强凌弱,故意激怒,蓄意谋杀!!”

吴升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笑声和怒吼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对。”

“对?”厉烽火一愣,他预想过吴升会狡辩,会推诿,会搬出山庄规矩,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承认“对”?

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故意杀人?

吴升迎着厉烽火惊疑不定的目光,平铺直叙道:“对于我个人而言,我终究是外人,因缘际会来到贵宝地,亦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

“此间局势复杂,对我怀有恶意,欲除之而后快者,不在少数。”

“故而,我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明确告知所有人莫要动我。”

“所以,若你那几位高徒不来杀我,我自然无需被迫反击,也无需忍耐。此事,错不在我。”

他看着厉烽火那双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瞪大的眼睛,补充道:“至于你所言激将、钓鱼……你若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他们心存杀意,付诸行动,我便给予回应。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你管这叫公平?!”

厉烽火几乎要气炸了,他指着吴升,手指颤抖,“你……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那五个孩子,天赋卓绝,尊师重道,不过是敬爱他们惨死的师兄,一时冲动!你杀了他们师兄还不够,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你可有半点怜悯之心?!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吗?!啊?!”

面对厉烽火的痛斥与质问,吴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仿佛没听见那些辱骂,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因悲痛和愤怒而面目有些扭曲的老者,缓缓说道:“行了,厉烽火长老,不必在此狂吠了。”

“你既孤身来此寻我,而非与其他长老同至,便已说明,你背后并无强力支持。”

“若他们真心劝你、阻你,以你此刻心绪,断难成行。”

“你,不过是被他们推出来,试探我,也试探庄主态度的一枚弃子罢了。”

吴升的话,让厉烽火瞬间一窒,脸上怒容都僵了僵。

“你说什么?”厉烽火下意识地反问,声音低了几分。

“我说,你被当枪使了,尚且不自知。”

吴升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锥,“你若连这都看不透,那今日之悲,亦有你教徒无方、不辨局势之咎。”

“那几个徒弟,心性冲动,行事不计后果,你这做师傅的,难道就毫无责任?但凡你平日教导有方,令他们知晓审时度势,懂得敬畏强者,又岂会做出当街袭杀贵客这等蠢事?”

厉烽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吴升的话,虽然冷酷刻薄,却隐隐切中了某些他不愿深想的事实。

那几个徒弟的脾气,确实随他,火爆冲动……而今日其他长老的劝阻,似乎也真的……不够坚决?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吴升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息事宁人。”

“人死不能复生,纠结无益。”

“我可予你一些能助你突破瓶颈、稳固修为的宝药,作为补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后或许还有合作之机。在自身实力不足时,与无法战胜的敌人死磕,非智者所为。”

厉烽火瞳孔收缩,呼吸变得粗重。宝药?突破瓶颈?这诱惑……但杀徒之仇……

“第二。”

吴升收回一根手指,只剩食指竖着,指尖仿佛有寒芒闪烁,“你选择不信,在他们的暗中注视下,众目睽睽,与我动手。”

“而我,是什么人?”

吴升自问自答,“我是京都派来的人。京都让我来此交流,实则是为有朝一日,能影响甚至掌控霸刀山庄铺路。换言之,我是潜在的、未来的庄主人选之一,至少,代表着京都的意志。”

他看着厉烽火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冷漠残忍的语气分析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一个山庄长老,对代表着京都意志、有可能成为未来庄主的我,悍然出手。你觉得,现任庄主厉天雄,会作何反应?”

“他会第一时间,将你斩杀。”

吴升给出了答案,语气笃定,“你的死,会成为他向我、向京都表明立场、献上投名状的最佳礼物。”

“他会用你的头颅和鲜血,来证明他对京都的忠诚,以及对未来庄主的拥护。”

“而你,至死,也不过是权力斗争中被牺牲的棋子,是霸刀山庄送给京都的一份薄礼。”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厉烽火猛地摇头,嘶声吼道,“我是霸刀山庄长老!为山庄立下过汗马功劳!庄主岂会因你一个外人,就杀我?!你这是危言耸听!挑拨离间!”

“是吗?”

吴升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是不是危言耸听,挑拨离间,你试试便知。另外我不是我,我是京都的意志。这件事,还需要我重复多少遍?”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带着一丝最后的、近乎漠然的劝诫:“你的徒弟死了,你心痛,我理解。”

“但归根结底,是你教导不力,是他们咎由自取。”

“与其抱着死人沉湎悲痛,不如想想活人该如何活下去。”

“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能拿到宝药,或许还有未来。”

“还是变成别人政治献媚的祭品,死得毫无价值,甚至遗臭万年,临了死了,还会被别人拿来平账。”

“选吧。”吴升最后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不再看厉烽火。

而是错身离开了,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他。

月光下,那袭青衫背影挺拔从容,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的漠然和残忍。

他在赌。

赌厉烽火的理智,最终能否压过愤怒与悲伤。

也在赌,暗处的那些人,以及庄主厉天雄,会如何选择。

此刻,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厉烽火死死盯着吴升的背影,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脑海中,徒弟们昔日鲜活的笑脸……

惨死的模样……

其他长老们劝慰时闪烁的眼神……

吴升冰冷分析的话语……

庄主厉天雄近年来对京都愈发亲近的态度……各种画面声音,念头疯狂交织碰撞。

“不……我不信……我不信庄主会如此……我是长老……我为山庄流过血……”

直到,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嘶吼,那是属于愤怒悲伤、以及最后一丝侥幸和尊严的挣扎。

想到自己晚年,本指望这几个得意弟子传承衣钵、养老送终,如今却全部化为泡影,一切都要重头再来?

不!他绝不要!他厉烽火纵横一生,岂能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若是选择息事宁人,拿了宝药,或许还能在修为上更进一步,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可是,杀徒之仇,就这么算了吗?

那几个孩子,可是把他当亲父一般孝敬啊!

“啊啊啊——!!!”

最终,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向仇人低头的桀骜,混合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彻底冲垮了厉烽火最后的理智防线!

他不信!他不信庄主会杀他!

他不信自己一生为山庄,会落得如此下场!他要为徒弟报仇!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个恶魔一起!

“我不信——!!!”

厉烽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如血,再无半点犹豫,体内元罡轰然爆发至极限!

他猛地拔刀!

“锵——!”

赤红色的长刀出鞘,刀身之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将周围照得一片通红!炽热霸烈的刀意冲天而起,仿佛要焚尽八荒!

“烈阳焚天斩!”

“吴升小儿!”

“你且!!死来!!”

厉烽火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烈焰流星,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势,朝着吴升毫无防备的后脑,怒劈而下!

刀未至,灼热的刀风已让地面草木焦枯,岩石崩裂!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搏命一击,威力远超白日厉雨等人!

刀光,瞬息即至。

然而,背对着这毁天灭地一刀的吴升,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果然,就在那赤红刀芒即将触及他发丝的刹那。

“嗡——!”

一道璀璨夺目、煌煌如大日的金色刀罡,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夜空中斩落!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厉烽火那气势磅礴的烈阳焚天斩的刀势最盛、却也最脆弱的衔接之处!

“轰——!!!”

惊天动地的爆响!赤红与金色的刀罡疯狂碰撞湮灭,爆发出足以刺瞎人眼的强光和无形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的竹林、岩石尽数夷为平地!

光芒散尽。

厉烽火前冲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他手中的赤红长刀,寸寸断裂。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

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从左肩斜划至右腰,几乎将他整个人斜劈成两半!

伤口处,金色的刀气依旧在肆虐,阻止着血肉愈合。

“噗……”

厉烽火张口,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金色刀罡袭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不远处的山石之上,手中提着一柄金光流转的宽刃长刀,面容沉凝,不怒自威,正是霸刀山庄庄主厉天雄!

厉天雄的目光,与厉烽火对上了。

那眼神不似人。

“庄……主……你……

“呜呜呜!”

“你为何杀我啊。”

厉烽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了然,以及一丝解脱般的嘲讽。

果然,被他说中了……

吴升猜对了。

自己,真的成了庄主向京都献媚的礼物。

厉烽火的上半截身躯,在空中无力地旋转了数十圈,拉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如同凋零的风车。

随后,在金色刀气的彻底爆发下,“嘭”的一声,凌空炸裂,化为漫天血雾肉糜,纷纷扬扬洒落。

尸骨无存。

厉天雄收刀而立,看都未看那漫天血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关切紧张,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表情,身形一闪,已来到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的吴升身后。

“吴大人!您没事吧?!”厉天雄的声音充满焦急与自责,“厉烽火这厮竟敢私自对您出手,实乃大逆不道!幸得本座及时察觉,未能让这狂徒伤您分毫!此獠已伏诛,还请吴大人受惊了!”

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忠心护主、除恶务尽的模样。

吴升这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厉天雄微微颔首温和道:“有劳厉庄主出手,吴某无事,多谢您了。”

“您啊……”

“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