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山道上，那条火龙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前面的人用柴刀砍开荆棘藤蔓。有些陡坡，得前面拉、后面推，才能把沉重的部件一点点挪上去。
“嘿哟——加把劲！”
“前面有块大石头，绕过去！”
“小心脚下！这儿有个坑！”
号子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宿鸟扑棱棱飞起。汗水早已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可没人喊累，没人停下。
杨老爹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照亮前路。里正年纪大了，跟在后面，喘着粗气，但一步不落。张木匠和陈老汉、陈大柱，紧紧护在水车部件旁，生怕磕着碰着。
玄真那老头倒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走得比谁都轻松。偶尔还指着某个方向：
“往左点，那边好走。”
“前面有处缓坡，可以在那儿歇口气。”
起初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瞎指，可按照他说的走，果然更省力。于是大家都服气了——这位老神仙，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
半夜时分，队伍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背风坡歇脚。众人就着冷水啃干粮，围着火堆取暖。
“还有多远？”有人问。
“不远了。”
陈老汉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再走一个半时辰，天亮前准到。”
“那来得及辰时初刻安装吗？”
“来得及。”
杨老爹肯定道，“抓紧时间歇一刻钟，然后接着走。”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没人抱怨，没人说放弃。他们都知道，背上扛的、手里抬的，不只是木头，是山下那几百亩庄稼的希望，是全村老小今年的口粮。
歇息过后，队伍再次出发。
天色渐渐泛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黑水潭。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深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另一侧地势稍缓，乱石嶙峋。
“就是这儿了。”
杨老爹指着瀑布下方一处水势较急的位置，
“水车安在这儿，这水深。”
辰时初刻将至。
众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安装。有了河边那次的经验，这次效率高了不少。
黑水潭周围都是石头，打基座格外费劲。榔头和凿子敲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块石头得凿开！”
“支架的坑再深点！”
“转轮的位置要校准！”
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手上磨出了血泡，虎口震裂了，可没人停下。陈老汉的声音已经嘶哑，但指挥依旧精准。张木匠和儿子手上缠着布条，抡锤的手臂肌肉虬结。
终于，在朝阳完全跃出山头、金光照亮黑水潭的那一刻——
“好了！”
陈老汉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巨大的水车稳稳立在断崖下方，铁力木的转轮在晨曦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透着沉甸甸的力量感。比河边那个大了一圈的转轮，开始缓缓转动。
“嘎吱——嘎——吱——”
起初有些沉重，但很快，水流的力量显现出来。转轮越转越快，带动传动轴，巨大的水斗依次浸入幽深的潭水中，舀起满斗的水，抬升，倾倒……
“哗啦啦——！”
充沛的水流被高高提起，倒入旁边预先砌好的、用水泥抹得光滑平整的蓄水池中。
“成了！又成了！”
欢呼声再次响起，在山谷间回荡。这一次，比在河边时更加激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水车提上来的水，将会通过管道，直接补充到山下的大蓄水池里，让所有田地的水流都变得更充沛。
杨老爹没有让众人立刻休息。他拿出舒玉和玄真提前画好的图纸，指挥着还能动的劳力，开始砌筑更大的蓄水池，铺设半圆形的水泥预制板管道。
“池子砌大点！闸口留好！”
“管道接缝用灰浆抹实！不能漏水！”
“一直铺，和山下原来的水渠接上！”
又是大半天的忙碌。直到下午未时，所有工程才全部完成。
一个可容纳数十方水的大蓄水池砌好了，管道铺设完毕，接口处用水泥仔细封好。只等灰浆干透，就能开闸放水。
“回去。”
杨老爹看着疲惫不堪但眼中闪着光的众人，一挥手，
“好好歇两天。等灰浆干了，咱们再来开闸。”
下山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虽然身体累极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他们做到了！把那么大的水车运上山，安装好，还修了池子铺了管！今年的水，肯定够了！
两天后，石磊带人上山查看，回报说灰浆已经干透。
开闸放水的日子，定在了当天上午。
这一次，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山脚下，原本水渠流经的地方，黑压压站满了人。连刚会走路的孩子，都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好奇的眼睛张望。
“开了吗？开了吗？”
“还没呢！说是在山上开闸，水下来要一会儿。”
“哎呀，急死个人！”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水渠的上游方向。
这两天，河边那架水车日夜不停地运转，各家浇地时已经明显感觉到水流比之前大了不少。如今黑水潭的水也要来了，那得是多大的水？
山上，黑水潭边。
杨老爹、里正、张木匠父子、陈老汉父子，还有玄真，都站在蓄水池的闸口旁。
“吉时到了。”里正看了看日头，又看向玄真。
玄真这次倒没整什么花活，只是点点头：“开吧。”
杨老爹亲手握住闸门的绞盘，用力转动。
“嘎——吱——”
厚重的木制闸门缓缓升起。
积蓄了两天的、来自黑水潭和瀑布的充沛水流，像挣脱牢笼的猛兽，轰然冲出！
清澈冰凉的水流冲入管道，沿着铺设好的水泥管道，奔腾而下。管道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隐约的雷声。
山下，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有声音！轰隆隆的！”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水渠上游，一股明显粗壮了许多的水流，奔腾而来！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原本只是潺潺细流的水渠，瞬间被充沛的水量充盈，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水！好大的水！”
“真的多了！多了好多！”
正在浇地的人家最先感受到变化——原本细瘦的水流瞬间变粗，干涸的田垄几乎眨眼间就被淹没了。
“够了够了！快堵上！别淹了苗子！”
“哈哈哈！有日子没见地里这么欢实的水了！”
“快看蓄水池！”有人指着村口那个大蓄水池。
池子里的水位，正在快速上涨。不过半个时辰，就比平时高出了一大截。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孩子们沿着水渠奔跑嬉笑，大人们聚在一起，脸上是久违的、踏实笑容。
“今年的庄稼，有指望了！”
“多亏了杨家啊！”
“还有张木匠、陈老爷子！还有去山上安装的爷们儿！都是好样的！”
舒玉站在人群里，看着奔腾的水流，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希望的笑脸。
她的手悄悄握紧了。
水，终于暂时不缺了。
可她的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万里无云，湛蓝如洗。
可她知道，在那看不见的远方，湿热的气流正在汇聚，狂暴的能量正在积蓄。
“希望……能顶住。”
她低声自语，散在喧闹的欢呼声中，无人听见。
身旁，玄真不知何时又摸出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瞥了她一眼，含糊道：
“尽人事，听天命。小徒弟，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喽。”
舒玉转过头，看着师父那副永远没个正形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这种“没心没肺”，才是面对未知灾难时，最强大的心态。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真正的笑容。
“嗯。师父你哪来的果子？”
“你家后山暖棚里摘的。”
“那是我的实验品！一共就结了几颗你还摘！”
“我是你师父！天地君亲师，吃你几颗果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