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潭的水哗啦啦流进蓄水池,又顺着水渠润泽了一片片干渴的田地。
进了五月下旬,那些挺过了春旱的冬麦,像是铆足了劲儿要把之前亏欠的都补回来。
墨绿色的麦秆一日比一日挺直,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从青绿渐渐染上淡黄,又镀上一层金边。风吹过,麦浪层层涌动,沙沙作响,那是庄稼人听不腻的仙乐。
种了冬麦的几户人家,这些日子嘴就没合拢过。
顺子爹蹲在自家地头,掐了一穗麦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麦壳,露出一小捧饱满的麦粒。他拈起几粒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麦子,粒儿饱,劲儿足,比往年春麦强多了!”
小荷爹也笑呵呵的,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麦穗:
“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满地都是金疙瘩,醒来一琢磨——可不就是这麦子么!”
珍珍爹不善言辞,只是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金黄,眼睛亮得吓人。张木匠更直接,回家把去年专门为收麦新打的一把镰刀磨了又磨,刀刃在磨石上“嚯嚯”作响,火星子都迸出来了。
男人们自觉排了班,两人一组,日夜巡田。白日里顶着日头,夜里举着火把,沿着田埂一遍遍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生怕哪个不懂事的野小子或是贪嘴的鸟雀糟蹋了快要到嘴的粮食。
二狗偶尔也跟着巡夜。有一回困得眼皮打架,靠着田埂边的老槐树打盹,梦见有野猪来拱麦子,吓得一激灵跳起来,抄起棍子就往地里冲,结果掉进了水渠。这事儿后来被顺子他们知道了,笑了他好几天。
六月初五这天傍晚,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暖金色。杨老爹带着周贵、顺子爹、小荷爹几人,沿着几家的麦田走了一圈。麦穗已经黄透了,麦秆也开始发脆,正是收割的好时候。
“差不多了。”
杨老爹掐了一穗麦子,麦粒硬实,用指甲一掐,不留印子,“再等就怕熟过头,麦粒该掉了。”
周贵是种地的老把式,蹲下身扒开一丛麦子看了看根部:
“根子还壮实,能撑两天。不过咱家地多,现在收也使得了。”
众人抬头看天。西边天际堆起了鱼鳞状的云,晚霞红得有些异样。
“那就明天。”杨老爹一锤定音,“一早开镰。”
“成!”顺子爹搓着手,“我家那小子早就等不及了!”
“我家也是,镰刀磨了三遍!”
定了日子,接下来就是人手问题。杨家虽然劳力多,可地也多——足足四十多亩。光靠自家那几个人,割到猴年马月去?
顺子爹他们几个一听,想都没想就开了口:
“叔,我们家先不急着收,先帮您家割!换工!”
“对!当初要不是您弄来这麦种,又引了水来,我们哪能有这收成?先紧着您家!”
“我们家那几亩晚两天不打紧!”
杨老爹心里暖和,但也没全应下:
“换工行,但不能全让你们干。这样,咱们几家换着来,一家一家收。
我家先收,你们几家明天都来帮忙,等收完了我家,咱们再挨家挨户轮着收。”
可就算几家人一起上,杨家的四十多亩麦田还是个大工程。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当天晚上,就有几户劳力多的人家寻上了门。
打头的是村西头的赵大膀子,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身力气。他搓着手站在杨家院门口,憨憨地笑:
“杨叔,听说您家明儿开镰?缺人手不?我,还有我两个兄弟,都能干!一天……二十文就成!管饭就行!”
接着是村南的李铁头,黑瘦精悍,是村里有名的快手:“杨叔,算我一个!割麦子我是一把好手,绝不偷懒!”
陆陆续续,来了十来个人。都是村里踏实肯干的汉子,平日里种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农闲时偶尔打短工贴补家用。今年春旱,不少人家收成不好,正愁没进项,听说杨家要割麦子,都想来挣点钱粮。
杨老爹没急着答应,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圈,目光从一张张或期盼或忐忑的脸上扫过。这些人他都认得,谁勤快谁滑头,心里有本账。
最后,他点了十二个人:“赵大膀子,李铁头,王栓柱,周石头……就你们十二个吧。一天三十文,晌午管一顿饭。丑话说前头——活要干得漂亮,麦茬不能高过一拳,麦穗不能落在地里。偷奸耍滑的,当场撵人。”
被点到名的喜出望外,没被选上的虽然失望,也不好说什么——杨老爹挑人的标准,大家都服气。
“谢谢杨叔!”
“您放心,一准儿好好干!”
“明儿天一亮就到!”
众人欢天喜地地散了。
这一夜,杨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颜氏带着周婆子、李钱氏,还有过来帮忙的顺子娘、小荷娘,连夜准备明天的晌午饭。
大灶上的铁锅烧得滚烫,五花肉切厚片煸出油,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土豆削皮切块,白菜、豆角洗净沥干。院子里支起另一口大锅,蒸笼里摞得老高,那是明日的主食——蒸莜麦河捞。
“肉要多放!干活的人出力大,油水得足!”颜氏一边翻炒锅里的肉片一边叮嘱。
“知道知道!”顺子娘笑着应,
“您就放心吧,保准让他们吃得嘴角流油!”
舒玉也没闲着。她让小爱扫描了麦田的成熟度,确定收割时间最佳。又偷偷从空间里兑了几包补充体力的电解质粉,混在明天要带的饮水中——干重体力活出汗多,光喝白水不够。
玄真这老头,难得没捣乱,背着手在灶房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香!真香!明天老夫也去割麦子!就为这口饭!”
颜氏笑骂:“您可省省吧!老胳膊老腿的,别闪着腰!就在家等着,给您留一份!”
“那不成!”
玄真眼睛一瞪,“老夫虽老,宝刀未老!割麦子算什么?当年老夫……”
他开始吹嘘当年勇,众人早已习惯,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寅时末(凌晨五点),天还蒙蒙亮。
杨家的地头上,已经聚了三十多号人。
杨家人全员出动——杨老爹、杨大江、杨大川、钱钺带着四个护卫,加上顺子爹等五户人家的男劳力,还有赵大膀子那十二个短工。黑压压一片,个个精神抖擞。
镰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磨刀石“嚯嚯”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老爹走到地头最前面,弯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挥——
金黄的麦秆应声而断,整齐地倒在臂弯里。
“开镰——!”
洪亮的声音在清晨的田野上回荡。
“开镰喽——!”
三十多条汉子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田埂上的露水簌簌落下。
紧接着,三十多把镰刀同时挥动,“唰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像一场急促的雨。
起初大家还按着事先划好的垄线,各割各的。可干着干着,那股子较劲的心思就上来了。
赵大膀子膀大腰圆,一镰刀下去能割三尺宽,大步向前,身后倒下的麦捆整整齐齐。李铁头人瘦,动作却快,镰刀舞得跟风车似的,“唰唰唰”不停,一会儿就窜到了前头。
顺子爹不服输,咬着牙加快速度,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小荷爹闷声不响,手下却稳,麦茬留得齐,麦穗一把把摞得整齐。
杨大江和杨大川兄弟俩并排向前,动作协调,速度不快不慢,但胜在持续,不喘气不停手。钱钺和几个护卫更是训练有素,割、放、捆,一气呵成。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赵大膀子,你慢点!给咱们留点面子!”
赵大膀子头也不回,哈哈大笑:“有本事追上来!”
“追就追!”
田地里顿时热闹起来。汉子们你追我赶,镰刀挥舞,麦浪一片片倒下。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光。没人喊累,没人偷懒,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镰刀割麦的“唰唰”声。
舒玉和颜氏带着女人们送水来了。一大桶晾凉的绿豆汤,里面偷偷加了舒玉兑的电解质粉。还有一篮子粗瓷碗。
“歇会儿!喝口水!”颜氏扬声喊。
没人停。
汉子们较上劲了,谁都不愿第一个放下镰刀。
舒玉眼珠一转,脆生生地喊道:“谁第一个来喝水,我给多加一勺糖!”
“我!”
“我!”
刚才还埋头苦干的汉子们瞬间抬起头,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赵大膀子仗着人高腿长,第一个冲到桶边,接过舒玉递来的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抹抹嘴:
“嘿!真甜!”
众人哄笑,接过碗大口喝水。清凉微甜的液体下肚,浑身的燥热疲惫消减不少。
歇了一刻钟,不用人催,汉子们自动回到地里,抄起镰刀继续干。
日头渐渐升高,麦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割倒的麦子被捆成一个个沉甸甸的麦捆,立在田里,像列队的士兵。
另一头,打谷场上也忙开了。
顺子爷爷带着几个上了年纪、腰腿不便的老把式,负责打场。连枷举起落下,“啪!啪!”有声,麦粒从麦穗中脱出,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姚氏、顺子娘、小荷娘等女人们,则拿着木锨扬场。趁着有风,将混着麦壳的麦粒高高扬起,麦壳轻,被风吹走,麦粒重,落回原地。一遍遍扬,直到麦粒干干净净。
孩子们也没闲着。大点的像顺子、小荷、珍珍,帮着搬运麦捆到地头边的骡车上;小点的像顺子和小环弟弟,在打谷场边赶麻雀——这些小家伙眼尖腿快,麻雀刚落下就被撵飞。
日头爬到头顶,晌午了。
颜氏带着女人们,挑着担子送饭来了。
五花肉、土豆、豆腐、丸子、小白菜、豆角炖成的大烩菜,油汪汪,香喷喷;刚出锅热腾腾的莜麦河捞。还有一小桶肉末蒸的调味酱汤,咸香适口。另配了几样腌菜——萝卜条、黄瓜条、酸白菜。
担子还没落地,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开饭喽——!”
汉子们这才放下镰刀,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是汗水和尘土,可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两桶饭菜直咽口水。
颜氏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烩菜,上面堆着好几片五花肉、两个肉丸子。莜麦河捞管够,酱汤随便舀。
“吃!都放开吃!不够还有!”
赵大膀子接过碗,蹲在田埂上,也顾不上烫,扒了一大口莜麦河捞,又咬了口烩菜里的土豆,满足地眯起眼:
“香!真香!杨婶子,您这手艺绝了!”
李铁头闷头吃,不一会儿就下去半碗,这才有空说话:“这伙食……三十文一天,值!”
顺子爹用河捞蘸了酱汤,吃得呼呼作响,含糊道:
“那是!杨叔杨婶啥时候亏待过咱们?”
更让人动容的是,有好几个人——包括赵大膀子、王拴柱——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碗里烩菜倒到了自己带来的碗里。
“这是……”舒玉看见了,轻声问。
赵大膀子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家里……娃娃半年没沾荤腥了。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王拴柱也小声说:“我娘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肉炖得烂,她应该能吃动……”
舒玉鼻子一酸。
她转身走到颜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颜氏眼眶也有些红,点点头。
不一会儿,颜氏扬声对大家说:
“今儿的肉丸子,每人再加两个!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往后这几天,晌午饭都有肉!大家伙敞开吃,家里那份,单独留出来!”
众人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谢谢杨婶子!”
“谢谢玉丫头!”
舒玉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张张朴实而满足的脸,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份“额外”的伙食端着送回家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些人家日子都不宽裕。一场春旱,更是雪上加霜。这顿有肉有油的晌午饭,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今年吃过最好的一餐。
玄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舒玉身边,压低声音:
“小徒弟,功德无量啊。不过老夫得提醒你——照这个吃法,你家的猪怕是要遭殃了。”
舒玉瞪他一眼:“师父,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好好,说好听的。”
玄真从背后拿出个馍馍——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藏的,掰了一半递给舒玉,
“来,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操心。”
舒玉接过馍馍,咬了一口,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收割场面,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希望的笑脸,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借助小爱的力量,借助她知道的那些知识,能让这些人,让更多的人,永远不再为一口吃的发愁。
收割工作如火如荼。
杨家的麦田,在三十多个汉子的奋战下,以惊人的速度被收割。割、捆、运、打、扬、装袋……每个环节都井然有序。
玄真这老头还真没食言,第二天也拎了把镰刀来了。
别说,虽然年纪大,但手法老道,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当,割过的地,麦茬整齐,麦穗一个不落。
就是割了不到一炷香就开始休息,美其名曰“劳逸结合”,实际是溜回灶房偷吃丸子。
颜氏发现了几次,哭笑不得:“前辈,您想吃就说,偷摸算怎么回事?”
玄真理直气壮:“老夫这是监工!尝尝咸淡!”
两天,整整两天。当最后一捆麦子被运到打谷场,杨家的四十多亩冬麦,全部收割完毕。
打谷场上,金黄的麦粒堆成了小山。顺子爷爷抓起一把,麦粒从指缝间流下,沙沙作响。
“好麦子!”老爷子声音发颤,“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饱满的麦子!”
顺子家、小荷家、珍珍家、张木匠家、小鱼家、二狗家,麦田也依次开镰。
有了杨家的示范,后面几家也学了样。顺子爹他们几家凑了钱,买了肉和菜,粮食自家出,每日供应大锅饭。虽然味道不如颜氏做的精细,但油水足,管饱。
几户人家的女人轮流掌勺,姚氏还贡献出了自己冬天腌的酸菜,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吃得汉子们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人多力量大,进展飞快。不过五天工夫,六户人家的冬麦全部收割完毕。
打谷场上,大小不一的麦堆挨在一起,金灿灿一片。几个当家的蹲在各自麦堆前,看着那实实在在的收成,笑得见牙不见眼。
远处,顺子和二狗不知从哪儿捉来了蚂蚱四处吓唬人,孩子们捂又笑又叫,大人们也笑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