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似浓墨泼洒。
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京都已陷入沉睡般的静谧。唯有广平侯府,依旧灯火通明。
奴仆们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只听屋内哐当一声巨响,是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
“你竟敢说要搬离侯府!”
素来没存在感、遇事只会唯唯诺诺的广平侯,此刻气得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坐在圈椅上的徐既明。
广平侯可不愿秋闱头等名次的徐既明走。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徐既明斥道:“府上何时亏待过你?你好端端的却要搬出去,外头的人会怎么想我?怎么说我这个当父亲的?”
“你看你是读书读昏了头!”
他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语重心长道:“你是要走科举正途的人,难道不怕外头传你不敬双亲、离府另居的恶名吗?信不信,今日你敢踏出这道门另立门户,明日就是世人嘴里个连父母屋檐都不肯待的狂生!这会毁了你的前程!既明,莫要一时意气用事。”
“何况,你再有才学。身后要是没有靠山,在京都走不长远。没徐家,没祖宗给你撑着的天塌下来,砸死的第一批就是漂萍似的人。”
徐既明身子单薄,面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却并未起身。与气急败坏的父广平侯相比,显得异常平静。
他看着满地狼藉。
“这是儿子屋里,唯一一套能用的茶具。”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虽缺了口,到底还能用。父亲怎么就摔了?”
广平侯面色一僵。
徐既明缓缓抬眼,扫视这间简陋的屋子。
“父亲不妨再细看看这院子。”
他声气仍平稳,眼底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怕是连府里最末等的洒扫仆役,住的都比这儿齐整些。”
“都说病人需静养。”
他抬眼,望向脸色发青的广平侯:“这地方是够静了,静得……像是专等着人咽气一样。当真是养病的好去处么?”
风卷过檐角,呜咽着挤进门缝,吹得桌上那点残烛晃了几晃。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彻骨的凉意。
“说出去谁信?屋里过冬的炭火,还是我遣身边小厮出去买的。不然就这破地方,我这身子骨,怎么熬?”
“父亲是当真瞧不见这满屋狼藉,还是心肝早被蛀穿了窟窿,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从未亏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是广平侯夫人。
她显然是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脂粉未施,发间也无一件首饰。
可饶是如此,那份浸在骨子里的端庄与冷漠,依旧半分未减。
她的目光落在徐既明苍白病弱的脸上,心底却毫无波澜。
会读书又如何?眼下也只是个白身。
与戚清徽、与七皇子私下有交情又如何?那两人若真在意他,早出面了。他何至于还住在这破院子里?
广平侯府再落魄,也是有爵位的人家。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徐既明刻意使的下马威。
仗着秋闱考得好,想要讨好处。
她冷冷开口:“既明这是在怪我薄待你了?”
她缓步上前,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语气平淡:“府上事务繁杂,偶尔有疏漏、照料不周之处,你也该体谅一二才是。”
她目光转向徐既明,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真有不妥,你大可寻你父亲细说,我是你继母,可也是你亲姨母,自问,对你也算上心。你又何必闹出这般搬离的动静,让外人看侯府的笑话?”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更沉了几分。
从她入内,广平侯的气势就弱了下来。
这位续弦夫人并未多言,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气场,便已让他喉头发紧。
广平侯夫人本就长袖善舞,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摘了过去。
她又冷冷扫向广平侯。
“侯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既明身子本就弱,经得起你这般动怒摔打么?”
她目光转向地上的碎瓷:“若是惊着他,或是割伤了哪里,岂不是更添一桩事?”
广平侯早已习惯在她面前矮上一头。
此刻被她目光淡淡一扫,方才那股对徐既明发作的怒气,竟像是被戳破的气囊,迅速瘪了下去。
广平侯清了清嗓子,转向徐既明:“你母亲……所言极是。家中确有许多不易,表面光鲜手头也紧。你也该体恤。若是不满意住处,大可直言,还能不给你换院子?何必闹得如此生分?”
他清楚广平侯夫人不待见徐既明。
可那又如何?
他也不受待见,日日受窝囊气吗?就盼着徐既明有出息,他的脊梁也能直些。
徐既明要走,他如何不急?
徐既明不再语,只静静坐着,仿佛一尊苍白的雕像。
此时,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明蕴动作轻缓掀开一片瓦。
夜风呼啸,寒意刺骨,可戚清徽立在封口处,身形挡着。
明蕴倒不觉得冷。
她俯视下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带我来,就是看徐既明在这儿受窝囊气的?”
她侧头瞥了戚清徽一眼,发自肺腑地感叹:“你可真是他的好兄弟。”
戚清徽并未接她的话。
毕竟,好戏才刚开始。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赞是讽:“广平侯夫人当年嫁入徐家,是两家有意让她照顾丧母的徐既明。可她生下儿子后,便彻底将整个广平侯府捏在手里。”
“此人算是个厉害人物。论手段怕是二叔母对上,都要低一头。也就是手上没权,丈夫无能,子嗣不出色,再厉害也只能在徐府内宅的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
明蕴抬手理了理鬓发,广平侯府的内情,她比谁都清楚:“徐家共有四房,早些年还算安分。可自从三房的嫡子读书出息后,渐渐压过了长房的徐知禹,底下便不再太平了。”
其他几房,早就受够了打压。
自然跟着三房拧成一股绳。
内宅生乱。
广平侯夫人如今能压着,可她也会老,能压几年。
明蕴:“这种人,要么手段比她高明,要么身份比她尊贵,不然……撞上,就得吃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