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永庆帝正与朝伯言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局残棋。
永庆帝执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
“哒。”
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每年过年,你都要在朕这儿躲清静。早些回去,免得你家夫人又派人来催。”
朝伯言温声:“陪圣上,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永庆帝推心置腹。
“这御书房,朕是愿意让你来的。可你若总躲在这儿不回家,传出去,倒像是朕撺掇你们夫妻不和似的。”
朝伯言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几分。
若是妻子贤德,女儿不跋扈嚣张,他也不至于连家都待不下去。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只话锋一转。
“臣昨日翻阅户部呈上来的折子,发现江南几处税银对不上数,可否容臣细禀?”
永庆帝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仍是那副闲散模样,却隐隐带了几分锐利。
“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朝伯言。
“说吧。哪几处对不上?”
戚清徽是此刻过来的,得了通传,敛步入内。
殿内刚谈完正事,永庆帝眉心微蹙,似还萦着方才那几笔对不上的税银。空气里凝着几分沉滞,连檀香都显得厚重了些。
可那目光一落在戚清徽身上,他眉心便松开了。
面上浮起笑意,像是烦心事暂且搁到了一旁。
“哟,朕瞧瞧。今儿个是初几了?”
“这几日,朕眼巴巴等着你来请安,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合着往前那些恭敬孝顺,都是装给朕看的?”
听着像是逗趣自家小辈。
可这是帝王。
再亲厚的玩笑,也不能当真。
戚清徽上前一步,敛衽下拜,姿态端方合度。
“臣给圣上请安,新春佳节,愿圣上下福寿安康,国泰民安。”
礼数周全,语气只有臣子对帝王的恭敬。
可没一个字,是他心里话。
永庆帝摆了摆手,示意戚清徽起身,又对太傅道:“换令瞻来,跟你们这些人下棋,最没意思。个个都想着让朕赢,当朕看不出来?”
朝伯言起身,去旁边坐下。
戚清徽落座于永庆帝对面,执起黑子。
这一局,他落子极快,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永庆帝:“朕听说,你母亲让崇安伯夫人给打了?”
戚清徽提醒:“圣上要输了。”
永庆帝看了眼棋局,没恼,反倒笑了。
“你那新妇一气之下,闯了伯爵府,把人家的牌匾都给砸下来了?”
戚清徽面色如常。
“是闹了一场。”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是妇人家的小打小闹。崇安伯府那边确实不像话,臣的新妇性子急了些,见婆母受委屈,便没忍住出了手。”
他抬眸看向永庆帝。
他又补了一句:“她也是孝顺。”
把人家的牌匾踩到地下,到他嘴里只是简单的一句小打小闹。
不过,崇安伯爵府都没来告状,何况一家子也入不了永庆帝的眼,永庆帝没当回事。
只是……听戚清徽的语气,他对新妇格外满意。
永庆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沉地看着戚清徽,眸中藏了太多东西。
深的、浅的、明的、暗的,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屋内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朕先前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戚清徽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戚清徽便垂下眼:“圣上对臣说过的话,臣一句都不敢忘。只是臣愚钝,不知圣上此刻问的,是哪一句?”
哪里是愚钝。
这是明摆着说,他不想记得,不当回事!
永庆帝眯了眯眼,到底没有发作。
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朝伯言道:“你瞧瞧。朕还没开口问罪呢,他倒先护上了。”
朝伯言仿若没瞧见两人的交锋,只含笑:“少年夫妻,总归是热乎些。”
待两人走出御书房,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戚清徽侧首,低声道:“税银的事会派人下去查,太傅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朝伯言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消息灵通。
“圣上还没定。”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和:“怎么,你有想法?”
戚清徽也不遮掩。
“户部周侍郎,周理成。此人上任不久,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我觉得,可用。”
朝伯言闻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理成……”
“那的确是个好苗子。当初淮北灾情,还是你力排众议举荐他去的。他去了,事情也办妥了。是个干实事的。”
朝伯言感慨:“可惜官场水深。你也知道,再有本事的人,若是没人提携,也容易被埋没。”
戚清徽没有接话。
朝伯言又道:“不过资历浅在我这儿不算什么。我看人,只看本事,不看年头。”
“我会向圣上举荐。”
戚清徽脚步顿住:“有劳太傅。”
朝伯言走了几步,发觉身侧的人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向停在原地的戚清徽。
“怎么不走了?”
“上我马车吧,顺道送你回去。正好,我近日得了本孤本,路上可给你瞧瞧。”
戚清徽:“我同太傅不顺路。”
朝伯言:?
戚清徽:“要去静妃娘娘那处接内子。”
说罢,他告辞致意,转身便走。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衣摆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朝伯言没有动,站在原地。
日光从宫墙的檐角斜斜落下来,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快要融进另一条宫道的尽头,长到再也看不清那人的衣摆是青是灰。
他目送着。
面上没有波澜,眼底也没有。
只是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像在望一个渐行渐远的人。
又像什么都没望。
待那道身影转过宫墙的拐角,风吹过宫道,扬起他袍角的一点灰尘。
朝伯言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去拂。
片刻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神色依旧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