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可骑在马上的架势,又像个老兵。
李铮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炼钢炉前跟赵老栓说话。听见有人喊“吴博士来了”,他愣了一愣,扔下火钳就往外跑。
吴博士已经从马上下来,正站在山坳中间,四下打量着。看见李铮,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李铮的手,北平口音带着笑:“李厂长,又见面了!”
李铮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一年没见,吴博士瘦了些,可精神头更足了,眼睛亮得吓人。
“吴博士,您咋来了?”李铮问。
吴博士笑了:“总部派我来的。说你们这边要搞75炮,钢材过不了关,让我来帮帮忙。”
马明远从后面赶过来,看见吴博士,太原口音发颤:“吴博士!您可来了!”
吴博士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马工,听说你们造出60炮了?厉害!我在总部都听说了,说你们打的鬼子坦克一辆一辆趴窝!”
马明远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不是俺一个人的功劳。是小眼拉的膛线准,是老赵炼的钢好,是婉儿配的火药厉害。”
吴博士点点头,又看向赵老栓:“老赵,听说你炼的含锰钢,比小鬼子的不差?”
赵老栓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鲁西嗓门闷闷的:“吴博士,俺就是瞎琢磨。您来了,可得好好教教俺。”
吴博士笑了:“互相学,互相学。”
中午,李铮把核心人员都叫到草棚子里,给吴博士接风。
说是接风,其实也没啥好东西。一碗炖白菜,两个窝头,一碗野菜汤。吴博士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问这问那。
“马工,你们现在炼钢,用的是啥矿石?”
马明远把冀东孙三送来的矿石样品拿给他看。吴博士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舌头舔了舔,点点头:“好矿。含锰量高,杂质少。用这个炼出来的钢,强度应该不低。”
赵老栓在旁边说:“吴博士,俺炼出来的钢,打60炮中,可打75炮,马工说还差点。”
吴博士点点头,放下矿石,看着马明远:“马工,你觉着差在哪儿?”
马明远拿出那张75炮的图纸,指着炮管的位置:“强度。图纸上这个钢,抗拉强度比咱的高两成。咱现在的钢,打几发就变形。”
吴博士接过图纸,看了半天,说:“热处理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栓:“老赵,你们炼完钢,咋处理的?”
赵老栓挠挠头:“就……就放那儿晾着。晾凉了就用。”
吴博士笑了:“那不行。钢炼出来,得热处理。加热到一定温度,再慢慢冷却,或者快速冷却,钢的硬度、韧性都会变。”
马明远眼睛一亮:“吴博士,您是说,不用换配方,光靠热处理,就能把强度提上去?”
吴博士点点头:“对。配方是一方面,热处理是另一方面。咱先把热处理琢磨透,实在不行再改配方。”
赵老栓一拍大腿:“中!吴博士,您说咋干,俺就咋干!”
下午,吴博士带着马明远和赵老栓,在炼钢炉边忙活起来。
他先让人砌了一个小炉子,专门用来热处理。然后让人砍了一堆木头,烧成木炭,留着控制温度。再然后,他拿出一根细铁棍,在炉子上烤,一边烤一边看颜色。
“看见没?”他指着那根铁棍,“烧到暗红色,大概是六百度。烧到樱桃红,是七百度。烧到橙红色,是八百度。咱要的热处理温度,就在七百度到八百度之间。”
赵老栓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铁棍,鲁西嗓门喃喃的:“暗红、樱桃红、橙红……俺记住了。”
第一炉,烧到樱桃红,拿出来慢慢冷却。冷却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马明远拿着千分尺量硬度——比原来高了一成。
第二炉,烧到橙红色,拿出来快速冷却。冷却完了,再量——比原来高了一成半。
第三炉,烧到樱桃红和橙红之间,拿出来先快冷后慢冷。量出来——比原来高了两成!
马明远看着那个数字,手抖得厉害。他抬起头,看着吴博士,太原口音发颤:“吴博士,成了!强度够了!”
吴博士接过千分尺,自己量了一遍,笑了:“够了。比图纸上要求的还高一点点。”
赵老栓蹲在旁边,愣了半天,突然站起来,一把抱住吴博士,鲁西嗓门吼得山响:“吴博士!您是神仙!您是活神仙!”
吴博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可脸上全是笑。
李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盏灯,亮得发烫。
晚上,大家又围在篝火边。
吴博士坐在中间,身边围了一圈人。马明远、赵老栓、陈婉儿、徐小眼,还有那些车间骨干,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学生看老师。
“吴博士,”陈婉儿河南口音怯怯的,“您能不能也教教俺?俺那火药,老炸。”
吴博士看着她,笑了:“你的事,我听说了。三十发炸两发,这个比例,在军工行当里,已经不错了。”
陈婉儿摇摇头:“可那两发,要是上了战场,就得死自家弟兄。”
吴博士点点头,收起笑容:“你说得对。军工这行,差一点都不中。这样,明天我去你那儿看看,咱一块儿琢磨。”
陈婉儿眼睛一亮,使劲点点头。
徐小眼也凑过来,冀中口音怯怯的:“吴博士,俺也想学。俺拉膛线,还想拉得更准。”
吴博士拍拍他肩膀:“你的事,我也听说了。误差0.02毫米,这个精度,搁在哪儿都是顶尖的。不过,学无止境,咱一块儿琢磨。”
徐小眼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夜深了。篝火慢慢暗下去,大家陆续回棚子睡觉。
李铮还坐在那儿,看着那堆炭火。炭火红红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吴博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李厂长,你这儿的人,真好。”
李铮看着他:“咋好?”
吴博士想了想,说:“有一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不怕难的劲儿,一心想着打鬼子的劲儿。我在总部见过那么多人,这样的,少见。”
李铮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吴博士,他们是拿命在拼。老张,王班长,还有那些躺下的弟兄,都是拿命换来的今天。”
吴博士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咱得更努力。让他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别白费了。”
李铮点点头,看着那堆炭火。
炭火慢慢暗下去,可最底下,还有一点红。那点红,怎么吹都吹不灭。
他想起老张,想起王班长,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可他们换来的这一天,在这儿。在吴博士带来的技术里,在陈婉儿倔强的背影里,在徐小眼拉出的膛线里,在那堆怎么吹都吹不灭的炭火里。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棚子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炭火。那点红,还在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