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26日,上午8时,欧特斯山区南部,原“岩石”高地群前沿
硝烟仍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化棉、柴油和烧焦植被的味道。几辆t-80bVm主战坦克停在刚刚夺取的高地反斜面上,车组成员正忙着进行战斗间隙的检查,补充弹药,或者抓紧时间啃两口压缩饼干。装甲兵们的脸上混合着疲惫和胜利后的亢奋。
雷诺伊尔从指挥车里跳出来,靴子踩在松软、混杂着弹片和灰烬的泥土上。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南方。
视野尽头,欧特斯山脉的主体——“北部山区”的巨大、崎岖的轮廓,在晨光中显露出墨绿色的深沉。那是阿塔斯北方政府军曾经控制、后被科伦-南方军联合攻势夺取、如今又成了南方军残部和黑金国际人员最后据点的区域。也是他此次“归乡”战役第三阶段,或者说最终阶段的目标。
“旅长,各营报告,肃清残敌基本完成。”参谋长走过来,递上一份简短的汇总,“我们击毁和俘获了至少十二辆m113和m60,抓获了超过两百名俘虏,包括几名黑金国际的雇佣兵。他们士气崩溃得很快。我方损失,三辆t-72b3需要中修,两辆bmp-3受损,人员伤亡……初步统计六十余人,阵亡十一人。”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战果远超预期,代价控制在可接受范围。这得益于突然性、猛烈的炮火准备,以及对手士气的彻底瓦解。
“黑金国际的人说了什么?”他问。
“嘴很硬,只承认自己是‘安全承包商’,按照合同提供‘技术指导’。不过,从缴获的部分电子设备残骸和他们的个人物品看,他们的任务确实包括训练南方军使用反坦克导弹、建立前线观察哨网络,以及……可能为科伦的某些‘非公开情报收集项目’提供实地验证。”参谋长压低声音,“安全局的人已经接手了。”
雷诺伊尔对此并不意外。黑金国际就是科伦伸出来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干着那些正规军不方便直接干的脏活。
“部队状态如何?还能继续前进吗?”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岭。
“装甲部队机械状况总体良好,但连续作战需要休整和维护。步兵很疲劳,但士气高昂。最大的问题是补给线——从拉祖沃斯到欧特斯南部的公路虽然基本打通,但距离长,路况差,卡车运输效率低。油料和125毫米炮弹消耗很大,尤其是炮弹。”参谋长如实汇报。
雷诺伊尔明白。欧特斯山区地形复杂,重型装备离不开公路,而漫长的补给线是阿喀琉斯之踵。他不能像在平原上那样肆意挥霍钢铁和炸药了。
就在这时,通讯官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旅长!前线要塞指挥部急电,还有……来自新生团蔡斯团长的‘战况汇报’。”
“新生团?”雷诺伊尔眉头一挑,接过电文。快速浏览后,他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惊讶、恍然和一丝讥诮的神色。
“呵……那小子,还真守住了?还把第14旅揍了一顿,打掉了一架F-5?”他把电文递给参谋长,“看看,咱们的‘要饭团长’,用咱们‘给’的坦克和工事,打了个漂亮的防守反击。”
参谋长看完,也啧啧称奇:“科伦修的工事帮了大忙。不过,蔡斯这人……带兵确实有点歪才,至少能把那群溃兵拢住,还敢抓住机会反击。这下好了,马尔落斯南边暂时稳了,第14旅短期内是别想再动了。”
雷诺伊尔“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北部山区”。新生团的胜利,解除了他的南翼之忧,也意味着南方军试图通过进攻农场来牵制他的企图彻底破产。现在,他可以专心对付眼前这个最后的硬骨头了。
“给指挥部回电,并通报阿贾克斯:我部已完成欧特斯南部清剿,现于‘岩石’高地一线集结休整。计划于明日(27日)拂晓,向‘北部山区’敌军最后防线发起试探性攻击,查明其防御强度和兵力配置。请求指挥部协调后勤,优先保障我部油弹补给,尤其是炮弹和反坦克导弹。”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以我个人名义,给新生团蔡斯回电:打得好。守稳农场,就是大功一件。”
他知道,这份简单的肯定,对那个靠钻营和冒险上位的“前上尉”来说,比任何嘉奖都重要。
同一时间,欧特斯山区东侧,“山头”矿场,近卫营临时指挥所
矿场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将俘虏集中看管。几辆受损的bmp-3正在接受紧急维修。空气中除了硝烟,还多了焊接金属的刺鼻气味。
阿贾克斯靠在一辆t-90A的履带挡泥板上,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手里的马卡洛夫手枪。他的作战服沾满了尘土和汗渍,但眼神锐利如常。
“阿贾克斯,雷诺伊尔的通报。”情报参谋递过来新收到的电文。
阿贾克斯快速看完,哼了一声:“第14旅?那帮废物也敢进攻?被蔡斯收拾了?倒省了我们的事。”
他对蔡斯谈不上好感,但对其能力和这次战果给予了务实承认。
“指挥部命令,配合第四装甲旅,准备向‘北部山区’进攻。”参谋说。
阿贾克斯收起手枪,看向西边层峦叠嶂的山影。
“‘北部山区’……那地方不好打。山洞、密林、陡坡,坦克不好展开,步兵容易遭伏击。守军虽然也是残兵败将,但占了地利。”
他走到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的山口和制高点。“我们不能像之前那样猛冲了。需要更精细的侦察,更多的步兵,还有……空中眼睛。”
他说的“空中眼睛”,是指小型无人侦察机。数量有限,但在这种复杂山地环境下,价值巨大。
“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侦察连给我放出去,配合无人机,把前面二十公里内,所有能藏人的山洞、废弃矿洞、可能的炮兵阵地、还有道路状况,都给老子摸清楚!特别是注意反坦克导弹和迫击炮的迹象。黑金国际的人可能提前在那里布置了传感器和狙击手。”
“另外,”阿贾克斯想起那些被俘的黑金国际人员,“把抓到的那几个‘顾问’,分开仔细审。不用上手段,就问问他们,对‘北部山区’的防御‘建议’过什么,知不知道哪些地方被特别加固过,或者埋了多少地雷。他们的口供,和安全局的情报交叉验证。”
他知道,最后的战斗,将不再是单纯的钢铁碰撞,更是侦察与反侦察、渗透与反渗透、意志与地利的较量。
1996年5月26日,下午,拉科尔,南方政府国防部指挥中心
与清晨时的强作镇定、下达进攻命令时相比,此刻的指挥中心更像一个停尸房。空气凝滞,只有通讯设备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以及个别军官压抑的咳嗽声。
巨大的屏幕上,进攻的箭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红色失败标记,以及不断跳动的损失报告:
“第14旅进攻受挫,损失坦克4辆,装甲车4辆,人员伤亡估计150+……”
“F-5E战机一架被击落,飞行员被俘,一架逃回……”
“进攻部队已退回出发阵地,士气濒临崩溃……”
“乔木镇农场防线完好,敌军反击并造成追击部队部分损失……”
代理国防部长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周围的将领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完了……全完了……”部长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科伦不救我们……我们自己打不赢……欧特斯丢了,农场反击也败了……我们还有什么?”
一名dbI的官员硬着头皮开口:“部长,还有……还有黑金国际。他们虽然损失了几个人,但主力还在。他们或许……”
“黑金国际?”部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恨意,“他们除了收钱,报告我们的失败,还会干什么?!他们的‘专业建议’呢?他们的‘战术指导’呢?连一个刚组建的俘虏团都打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绝望的情绪如同毒液般蔓延。“命令第14旅,转入全面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出击!第8旅也一样!收缩防线,保存实力……另外,通过秘密渠道,联系……联系北方政府的人。”
“部长?!”几位将领震惊地抬头。
“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建议’。”代理部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科伦靠不住了,我们得……想想别的出路。至少,不能让工人党彻底赢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当强大的外部靠山(科伦)显得不可靠时,与曾经的死敌(北方政府/特维拉)进行某种接触或妥协,似乎成了一些南方政府高层在绝境中考虑的可能性,尽管这无比危险且屈辱。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恐慌和失败主义的情绪,已经开始在南方政府和军队的中高层悄悄渗透。
1996年5月26日,傍晚,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给病房染上了一层温暖却虚幻的金色。玛利亚刚刚轻声念完了关于欧特斯南部大捷和新生团成功防御的两份战报摘要。
病床上的麦威尔,在药物的作用下大部分时间昏沉,但此刻似乎处于一个相对清醒的间隙。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枯瘦的手指在薄毯下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玛利亚等待着,她知道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很久,麦威尔才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南边……稳了。”
“……蔡斯……能用。”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是条……饿狼。喂饱了……能咬人。喂不饱……会反噬。”
“……告诉……朴柴犬……鲁本王……抓紧。思想……笼头……要套牢。”
玛利亚快速记下。麦威尔对蔡斯的评价一针见血:承认其能力和价值,但也清醒地看到其危险性和需要严格控制的本质。
“……欧特斯……”麦威尔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即将耗尽力气的烛火,“……最后一步……最难。雷诺伊尔……阿贾克斯……知道。”
他喘息了几下,积聚力量:“……不要……硬啃。分化……瓦解。里面的人……心……早散了。”
“无人机……用上。科伦……不会……直接来了。机会……在……意志。”
他的指示再次体现了其战略眼光:在即将对“北部山区”发起的最终攻击中,避免代价高昂的强攻,充分利用敌方士气崩溃、内部不稳的弱点,结合技术侦察手段(无人机),以心理战和重点突破为主。
“……我……”麦威尔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需要……再出去一次。去……欧特斯。”
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揪。“你的身体……”她几乎要哭出来。
麦威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紧闭,但左手艰难地抬起来一点,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这里……要去。不去……会……误判。”
他坚持要去前线,不是去指挥具体战斗,而是去感受那里真实的氛围,去把握部队的士气和指挥官们的心态,去亲眼看看那片即将决定卡莫纳南部命运的山峦。他害怕困在病床上,仅靠报告做出的决策,会与瞬息万变的前线现实脱节,哪怕这要冒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彻底垮掉的风险。
玛利亚看着他那张苍白、深陷、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固执的脸,知道再劝阻也无用。她只能含着泪,点了点头,开始思考如何安排这次比上次去农场更加危险的前线之行。
窗外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病房陷入昏暗。而在遥远的欧特斯山区和南部的马尔落斯平原,刚刚经历战斗的士兵们开始享用难得的休息,检修装备,补充体力。指挥部里,参谋们正根据最新的情报,完善着对“北部山区”的进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