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黎明前通过强侦连专用的、多重加密的卫星数据链传回了峡谷镇。破译后的战报摘要被呈送到狙子和万佰面前时,这两位见惯了各种匪夷所思战绩的强侦连正副指挥官,正凑在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下研究马尔落斯平原的无人机侦察照片。
当看到关于“伪装科伦评估小组渗透第七团驻地”、“利用对方警戒漏洞和恐惧心理获取临时指挥权”、“调动敌m2A3装甲车围捕己方渗透人员(鹤赑小队)”、“制造混乱并趁机协助‘友军’单位劫走四辆m2A3‘布雷德利’”等一系列堪称魔幻现实主义操作的简述时,两人同时沉默了。
万佰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盯着那份简短的电子文档,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似乎想笑,又觉得不合适。他看向狙子。
狙子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简陋的铁皮屋里弥漫。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荒谬,有对计划成功和战果的认可,也有对“hero26”这种无法无天、剑走偏锋到极致的行事风格的一丝无力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用一种混合着感慨和无奈的语气,低声说了两个字:“人才。”
这两个字,涵盖了太多含义。是对“hero26”胆大心细、演技精湛、临场应变能力的最高评价,也是对他这种完全跳出常规框架、将敌方体系和心理弱点利用到极致的“邪道”战术的无奈承认。在强侦连这种地方,衡量标准从来不是是否符合教范,而是能否完成任务、带来战果、并且活下来。“hero26”无疑再次证明了他是这方面的“顶尖人才”,尽管他的方式总让人血压升高。
“鹤赑那边……”万佰问。
“安全回来了,没受伤,就是气得够呛。”狙子弹了弹烟灰,“让她吃点亏也好,长长记性。别整天跟‘hero26’那怪物较劲。通知下去,关于第七团这次行动的具体细节,仅限于我们两人知晓,不得外传。尤其是劫掠装甲车这部分,和蔡斯那边对口供,统一说是在外围伏击了溃散的南方军缴获的。‘科伦顾问’的事,烂在肚子里。”
“明白。”万佰点头,知道这是为了保护“hero26”小队的伪装手段在未来还能使用,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内部麻烦——毕竟利用友军做诱饵和挡箭牌,说起来总是不太光彩。
“另外,”狙子补充道,“‘hero26’这次搞回来的情报,关于第七团驻地布防、装备状态、士气情况的,立刻整理出来,加密后分送安全局和前线指挥部。这对评估马尔落斯东南方向的威胁很有价值。还有,提醒‘hero26’,玩火适可而止,下次再这么干,先打报告!”
命令被迅速执行。峡谷镇内部,关于昨夜行动的真相被严格控制,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大多数特遣队员只知道强侦连又有了一次成功的侦察/骚扰行动,并“可能”给友军创造了一些机会。鹤赑小队闷声不响地归队,闭口不谈昨晚遭遇,只是训练时更加拼命,尤其是针对反装甲和反直升机渗透的战术,那股狠劲让旁人侧目。
相比之下,乔木镇农场的“新生团”驻地,气氛则要“热烈”得多,甚至有些失控的迹象。
当蔡斯带领着“技术接收小组”,将那三辆自行开回、一辆拖曳回来的m2A3“布雷德利”小心翼翼地藏进连夜加固、覆盖着厚重伪装网的半地下掩体时,天色已经微亮。
看着掩体内四辆钢铁巨兽——尽管其中一辆还趴窝着,但另外三辆那棱角分明的车体、醒目的25毫米“大毒蛇”炮塔、以及车身上虽然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原厂底漆的科伦陆军标准棕绿色迷彩——蔡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兄弟们!看到了吗?!”蔡斯猛地转过身,对着跟随他参与行动、同样激动不已的军官和士兵们,挥舞着双臂,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尖利嘶哑,“m2A3!科伦佬现役的‘布雷德利’!咱们的!是咱们新生团的!”
他跳到一辆m2A3的履带挡泥板上,用力拍打着冰冷的装甲,脸上混杂着泥污、汗水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老子说过什么?跟着我蔡斯,有肉吃!以前在南方军,你们见过这玩意儿吗?摸过吗?现在!它们是咱们的了!咱们新生团,鸟枪换炮了!”
他跳下来,在掩体内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立刻检查!全面检查!油水电,武器系统,观瞄设备,通讯模块!会摆弄这玩意儿的,都给老子站出来!重赏!还有,找油漆!把南方军那难看的标记给老子涂了!换成咱们的!想想,用什么标志?对,新生,凤凰!浴火重生的凤凰!就画在炮塔侧面!”
“弹药!配套的25毫米炮弹和‘陶’式导弹呢?‘hero26’那边有没有顺手牵点回来?没有?妈的,想办法!去黑市打听!去缴获物资里翻!咱们现在有车了,不能没牙!”
“训练!从今天起,成立装甲突击排!不,装甲突击连!老子亲自当连长!不,老子是团长,兼任装甲突击连连长!人选就从这次立功的和以前摸过装甲车的里面挑!加紧练!练熟了,咱们就是工人党第一支有科伦现役装甲车的部队!什么第四装甲旅,他们那是特维拉的老家伙,咱们这是正宗的科伦货!”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着这支“装甲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受到最高领袖嘉奖、从此在工人党内平步青云的场景。长期压抑的屈辱、冒险成功的狂喜、以及对未来权力的无限憧憬,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理智。
周围的军官和士兵起初也被他的情绪感染,跟着欢呼雀跃。但渐渐地,他们看着团长越来越不对劲的样子——脸色潮红,眼球布满血丝,语无伦次,动作夸张到近乎痉挛——开始感到不安。
几名最早跟随蔡斯从溃兵中杀出来、相对稳重的军官——包括原第14旅的那个迫击炮副班长(现在是步兵连长)和那个耿直的军需官(现在是后勤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
“团长……团长您冷静点,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军需官试图劝说。
“冷静?冷静个屁!”蔡斯猛地转头瞪着他,“老子现在热血沸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懂不懂?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巩固成果!扩大优势!让所有人都知道,新生团不是泥捏的!老子蔡斯,不是只会要饭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支m9手枪,挥舞着:“都听我的!现在!立刻!去把全团集合起来!我要训话!我们要制定新的训练大纲!我们要向指挥部申请更多的资源!我们要……”
眼看他越来越失控,甚至有可能因为过度兴奋而做出更不理智的举动,那几名军官知道不能再等了。
迫击炮连长对军需官使了个眼色,又看向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官。军需官微微点头。
就在蔡斯再次转身,面向掩体入口,举起手枪似乎想对天发誓时——
迫击炮连长一个箭步上前,从侧面猛地抱住了蔡斯的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蔡斯惊怒交加,挣扎着。
与此同时,那名军需官迅速上前,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m9手枪。两个魁梧的士官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
“团长!得罪了!您需要休息!”迫击炮连长大声喊道,同时用力将蔡斯往旁边一堆空弹药箱的方向拖。
“混账!你们想造反吗?!我是团长!放开……”蔡斯拼命挣扎,但双拳难敌四手。
军需官拿着手枪,对周围目瞪口呆的士兵喊道:“都别看热闹了!团长是太高兴了,旧伤复发,需要冷静!快,帮忙把团长扶到那边休息!”
几个机灵点的士兵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众人连拖带拽,将还在不断叫骂挣扎的蔡斯按到了弹药箱上坐下。
“按住他!”迫击炮连长吼道。
蔡斯还在扭动,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
这时,那名一直沉默寡言、但医术被蔡斯从俘虏中发掘出来的原南方军医护兵(现在是团部卫生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看了一眼蔡斯的状态,迅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注射器——里面是镇静剂。
“团长,您太累了,打一针,睡一觉就好了。”医护兵的声音平静,动作却毫不含糊,在几名军官的协助下,迅速找到蔡斯胳膊上的血管,将镇静剂推了进去。
药效很快发作。蔡斯的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挣扎的力道也越来越小,眼神开始涣散。不到一分钟,他头一歪,靠在弹药箱上,陷入了强制性的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皱,嘴角还不时抽动一下。
掩体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蔡斯粗重的呼吸声和众人松了口气的叹息。
“把团长抬回团部休息室,派人守着。”军需官收起手枪,恢复了镇定,开始下达命令,“今天发生的事情,所有人不得外传!就说团长视察新装备时过于兴奋,旧伤复发,需要静养。装甲车的事情,严格保密,没有我和几位连长的共同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掩体,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肃:“团长是为了咱们团累倒的。在他恢复之前,团里的事务,由我们几个暂时商议决定。训练照常,警戒加强,尤其是对新装备的看护和熟悉。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军官和士兵们齐声应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尤其是这次成功的“劫掠”行动,蔡斯虽然行事风格诡异,但确实带着他们打出了生路和希望,在士兵中积累了一定的威信和……诡异的凝聚力。此刻见他“病倒”,众人心中既有担忧,也有一种“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辜负团长”的责任感。
在几名核心军官的迅速掌控下,“新生团”并没有因为蔡斯的暂时“退场”而陷入混乱。相反,一种更加务实、低调的氛围开始弥漫。他们知道,四辆m2A3是巨大的机遇,也是烫手的山芋,必须小心隐藏、消化,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亮出獠牙。
军需官和迫击炮连长等人迅速分工:一人负责内部稳定和日常管理,一人负责组织可靠人员秘密研究、维护m2A3,一人负责与外界的联络,统一口径。
他们将蔡斯的“病情”描述为“因连续操劳及旧伤,突发性精神亢奋与体力透支,需强制静养数日”,并通过安全局的渠道委婉地向杰斯·罗兰做了“汇报”。
杰斯·罗兰在接到消息时,正审阅着关于第七团驻地“离奇火灾”和“四辆m2A3因技术原因隔离检修”的零碎情报,以及“hero26”小队传回的详细侦察报告。当他看到蔡斯“乐极生悲”的消息时,那副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有趣实验样本”。
他批复:“准予静养。新生团日常事务由现有军官暂理。密切关注装备接收及消化情况,随时报告。”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新生团”驻地表面平静,内部却紧锣密鼓。那四辆m2A3成了最高机密,在少数绝对可靠的人员手中,一点点被熟悉、检查、尝试启动。蔡斯在药物的作用下大部分时间沉睡,偶尔醒来也是神情萎靡、思维迟缓,被医护人员以“需要绝对静养”为由限制行动和思考。
而在南方军第七团驻地,霍克上尉在最初的混乱和疑惑后,终于发现那四辆m2A3连同“科伦顾问”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剪开的铁丝网和空荡荡的维护区。他惊恐万分,试图向上报告,但通讯不畅,且担心因“丢失重要装备”和“管理不善导致顾问撤离”而被严惩,最终选择了隐瞒和篡改报告,将一切归咎于“火灾导致的意外损失和混乱”。这个决定,如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为第七团乃至整个马尔落斯东南防线未来的崩溃,又增添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