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15日,深夜,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病床上方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是这间寂静病房里唯一恒定的人工声响。麦威尔已经沉睡,或者说,被药物强制带入了无梦的昏沉。他的呼吸轻浅而规律,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张年轻却已被病痛和疲惫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庞,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苍白与脆弱。玛利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皮沉重,却不敢真正睡去。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微湿的毛巾,上面沾着不久前麦威尔因情绪激动和虚弱而渗出又迅速冷掉的冷汗。
走廊里传来沉重而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粗粝的谨慎。
玛利亚疲惫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哑声道:“进。”
门被推开,是毛里斯。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污和泥土的农一团作战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军大衣,脸上写满了连日处理矿区迁移、防御和后勤事务留下的疲惫,但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在看到病床上毫无生气的麦威尔时,瞬间涌上了难以掩饰的痛惜和沉重。
他先是对玛利亚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同样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走到病床前,就那样站着,俯视着麦威尔。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知疲倦的年轻人。房间里只剩下灯光微弱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今天怎么样?”毛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才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将今天清晨在矿区主干道上发生的一切,麦威尔那些前所未有的、充满“无用感”和恐惧的自白,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深深的无助。
毛里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双粗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当听到麦威尔说“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架子上的旧勋章”和“还有……以后吗?”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恐慌。一股冰冷的、几乎要扼住他喉咙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毛里斯的心脏。
但这种恐慌并非因为麦威尔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更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不是医生,治不了麦威尔千疮百孔的身体;他不是心理专家,驱不散领袖心中那片名为“被遗弃”的阴霾。他能指挥农一团在泥泞中冲锋,能顶着炮火加固防线,能想尽办法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弹药,但他无法修复一个破碎的灵魂,尤其当这个灵魂是他誓死追随、视若灯塔的那个人。
更深的无力感在于,他清楚麦威尔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自从1995年初那次该死的脑部重伤和随之而来的记忆缺失开始,麦威尔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完整的、锐不可当的领袖了。那只是第一道深刻的裂痕。随后间歇性发作的重度抑郁,如同反复发作的顽疾,吞噬着他的意志和判断力。然后是之前的左腿永久性知觉丧失,之后的右臂活动障碍……每一次打击,都像钝刀割肉,一点点将他从那个充满力量、决心和行动力的“麦威尔”身上剥离下来,变成现在这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与激烈前线逐渐脱节的“象征”。
毛里斯记得很清楚。过去,任何重大决策,麦威尔都会召集核心成员,激烈辩论,最终一锤定音,哪怕争论到深夜,他的眼神也总是亮的,带着穿透力。现在,会议依然召开,但更多时候是雷诺伊尔、朴柴犬、阿贾克斯他们汇报,麦威尔听取,偶尔给出简短的、需要费力揣摩的指示。他的精力无法支撑长时间的复杂思考,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亲临一线。迁都的决定,与其说是他主导,不如说是在他清醒时,被核心层陈述利弊后,“推动”他做出的认可。
这不对。毛里斯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领袖不该是这样的。领袖应该在风暴的中心,而不是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避风港里,听着远方的雷鸣。
但他又能做什么?强行把麦威尔送到危机四伏的前线要塞?那和谋杀无异。任由他沉浸在这种“无用”的痛苦中沉沦?那眼睁睁看着火焰熄灭同样残忍。
“……我该怎么办,玛利亚?”毛里斯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很少这样直接表露自己的迷茫,“我……看着他这样……比我自己挨枪子还难受。可我说不出‘一切都会好起来’那种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玛利亚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却越擦越多。“我不知道……毛里斯……我真的不知道……医生说,他的身体就像一幢到处漏风的破房子,能维持现状不塌就已经是奇迹了。他的意志……他的意志以前是支撑房子的柱子,可现在,连柱子自己都在怀疑存在的意义了……”
毛里斯的目光再次落到麦威尔沉睡的脸上。那张脸是如此年轻,却又承载了如此沉重的负担和伤痛。
没有麦威尔,就没有农一团,没有现在这一切。毛里斯这条命,早就烙上了麦威尔的印记。
可现在,赋予他们意义的人,正在失去他自己的意义。
毛里斯在病床前又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他想说点什么,想承诺点什么,想找出一个办法。但最终,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瓷器般,替麦威尔掖了掖滑落一角的薄毯。这个粗犷的汉子,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直起身,对玛利亚说:“你……照顾好他。外面的事,有我们。”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矿区的根还在。农一团的旗,还竖在矿洞口。我们没走远。他……永远都是我们的‘头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玛利亚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看看床上一无所知的麦威尔,心中一片冰凉。毛里斯的到来和离去,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围绕着麦威尔病体的,是一种何等沉重而无解的困局。身体的衰败无法逆转,精神的煎熬无人能替,而外部世界残酷的战争逻辑,更不会因为一个领袖的倒下而暂停分毫。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广播,那激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瓜雅泊的炮火已经响起,“终点”行动的齿轮开始转动。无论麦威尔是否“在场”,无论他内心经历着怎样的风暴,南方的战事都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下去。
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必然。
玛利亚俯下身,轻轻握住麦威尔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将它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只有守在这里,在他偶尔清醒的间隙,告诉他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传递那些或许能让他感到一丝“连接”的消息,然后,等待命运给出最终的答案——无论是奇迹般的转机,还是无可避免的终结。
窗外的矿区,沉入更深的黑夜。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固执地亮在这片逐渐被“遗忘”的土地上。而在遥远的南方,瓜雅泊的夜空,或许正被炮火和信号弹不时照亮。
属于麦威尔的战场,似乎已经从硝烟弥漫的前线,转移到了这间寂静的病房,转移到了他与自身衰败和存在意义搏斗的内心深渊。这场战役没有枪炮声,却同样残酷,同样看不到明确的胜利曙光。